第一章　幸運的聖誕詩
第二章　聖誕旅行奇遇
第三章　啞巴魚深夜受煎熬
第四章　老人去了天國
第五章　「誠實」的牧師
第六章　愛炫耀的淘金者
第七章　神祕的皮子
第八章　不尋常的射擊賽
第九章　裝滿黃金的箱子空了
第十章　西行的騎馬人
第十一章　與可憐的啞巴魚重逢
第十二章　我們成了俘虜
第十三章　在烏鴉族人部落裡
第十四章　一場生與死的決鬥
第十五章　納納伯不相信上帝
第十六章　狹路相遇藏金潭
第十七章　熱水潭邊聖誕夜

《藏金潭奪寶》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幸運的聖誕詩

　　聖誕！

　　這是兩個多麼可親、多麼令人神往的字眼！我是說，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無論在哪個民族或哪個時代的語彙裡，再也沒有第二個如此深奧如此神聖的字眼！聖誕是年年都會到來的普普通通的節慶日子，是全家快樂的團聚、小孩充滿喜悅的日子。有的人從內心深處發出真誠的呼喚：「過去和現在的耶穌基督，你永遠在我們心中！」有的人情不自禁地亮起歌喉或至少讓他的孩子們唱起歡樂頌：

　　世界走向毀滅時，

　　基督誕生到世界。

　　歡樂吧，噢，耶穌基督！

　　天空星光閃閃，引導著東方的智者來到聖誕搖籃邊。「至高無上的上帝，我們敬仰您！」城市的上空，一群一群的天使唱著讚歌，城裡射出一束亮光，照遍了整個世界，令整個世界歡欣鼓舞。天使們一起唱出了「地球和平」，和平便從這裡滋漫到地球的各個角落，滲透到顆顆敞開的心扉。在沒有棕櫚樹的北方，棕櫚吉祥物變成了聖誕樹。在美麗的聖誕夜，上面裝飾著星星和燭光，以回應先知們的預言：「打開你的心扉，變成一片亮光，因為你有了光，主的光輝便沐浴你！」這時，在宮殿裡，在草屋中，聖誕樹便放出光芒。在寧靜的夜晚，響起陣陣鐘聲，宣布救世主的誕生。在布道臺前，在聖臺上，每個人的嘴裡都唸叨著一句天使的呼喚：「請恭聽，我向你們宣布一個好消息，這個消息會使所有人受益，因為，為了你們，大救星今天降生了，這就是耶穌基督，大衛城的主！」

　　特別是我還在小孩時，就從年邁而虔誠的祖母嘴裡聽到的聖經裡的那兩句話，給我留下了再也抹不去的印象。是講給我聽的人的緣故還是由於這兩句話的內容，我講不清楚。但事實是，直到今天，這兩句話還是我最喜歡的聖經語錄。一句是約伯第十九章第二十五句：「我知道，我的拯救者現在住在世上，他將把我從墳墓中喚醒。」另一句就是天使的宣示：「請恭聽，我向你們宣布一個好消息……因為，為了你們，大救星今天降生了……」這兩句話對我印象太深了，使我在還不很成熟的年齡裡就為它們譜了曲，並且還依據第二句拼湊了一首詩。

　　我提起這事，並不是自鳴得意。我已經說明了我當時的年齡，並用了「拼湊」這個詞。親愛的讀者馬上會發現，提起這事完全是為了另一個，甚至是更深一層的緣故。這裡還要提到的一點是，「我向你們宣布一個好消息……」這幾句詩，當時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倒成了真正的聖誕福音使者。

　　我這個全班學生中最窮的人特別喜愛音樂，除了聽平常的課外，我還獨自修習音樂課，這使我的生活變得捉襟見肘。因為我是靠給人上課來掙錢吃飯的，上一堂課掙五十芬尼【註】，而我要得到同樣時間的音樂輔導課需要花一個塔勒【註】，還要花去我六個小時的業餘時間。但我很願意這樣做，並且直到今天沒有發現當年的饑餓對我有什麼損害。

　　【註】芬尼（德語：pfennig、簡稱為：Pf）為一種德國老舊的輔幣、或紙鈔單位，一馬克＝一百芬尼。

　　【註】一塔勒＝三百六十芬尼。

　　關於讚美詩的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天坐下來，想為我最喜歡的聖經語錄「我向你們宣布一個好消息」譜一首聖誕讚美曲。我今天才知道，那只是年輕人的狂熱在促成我的這種冒失。這個作品原來是嚴格保密的，但完成後不久便不見了，在我的箱子裡再也找不到它了，後來才知道是被一個跟我惡作劇的同學偷走了。為了取笑我，他還通過郵局把它寄給了我的老師，一位年邁善良的教堂樂師。對這首失卻的作品，我尋找了很長時間，最後不得不放棄再找到它的希望。

　　「禍不單行」真不是一句假話，並且，一個讀書人的理性界限一旦被衝破，便很容易再去闖禍。正是在這樣一個時期，正好有一份文藝報鑽進了我的眼簾，上面刊登著聖誕詩寫作大獎賽的消息，獎金分三個等級：一等獎三十塔勒銀幣，二等獎二十塔勒銀幣，三等獎十個塔勒銀幣。我的心愛的作品，我的貧困和誰知道還有什麼別的原因，正像資深的詩人習慣說的那樣，「迫使我拿起了筆」。我又一次坐下來，寫了一首二十四行詩，確確實實，一首二十四行四行一節的詩。

　　大家都知道，特別是每個捉筆者更清楚，詩寫得越長，進入字紙簍的速度也越快。我至少也知道，詩作的價值不是隨著它的長度而增加。但按照寫作規定，詩太短了也不行。相反，如果我把所有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思緒全部寫下來，那差不多要一千句才行。我按要求製作了一個參賽標誌，把它連同詩裝進一個花三芬尼買來的信封裡，上面蓋上花五芬尼買來的紅油泥章，把剩下的最後一點兒錢買了郵票，貼在收信人地址的右上角，然後揣上信，懷著喜悅的心情穿過兩條街，把它投進信箱。當信在信箱裡帶著呼哨向下落時，我站在那裡對信箱盯了好半天。今天的信箱給我的感覺與以往截然不同。當然，這也很容易解釋，因為它一口吞下了我的二十四行詩。以前還不曾有過這麼一個不理智的人要求它這樣做過。

　　還有，在我身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凡注意觀察我的人定會發現我的心情很不好，我的行為舉止顯得很脆弱，走起路來搖來晃去；兩隻眼睛不敢向前看，總是垂著左瞧瞧右望望，眼前總浮現著那二十四行詩；麵包也吃不香，覺也睡不穩。一旦合上了眼，盡是噩夢，我夢見大信箱變成一隻藍色的大烏龜，正在向我的床爬來，我感到非常害怕，終於大叫一聲，醒了；我還是像以前一樣認真地去做事，但我感到，這些工作做起來比以前難多了；我原先紅紅的面頰現在蒼白多了，我變瘦了，變得沉默寡言，就像一個音叉，撥一下響一下。

　　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時期，並且延續的時間還特別的長。七月底，我把我的命運提前託付給了信箱，「上絞架的判決」要到十月一日才能下達。十一月一日應是作出裁定的日期。我若能把我的二十四行詩收回來那該多好啊！我不僅想放棄任何的獎賞，而且還想作出神聖的諾言：以後再也不寫詩了，一句也不寫。

　　事情就是這樣。倒不是因為寫詩對我來說有什麼困難，也不是因為我覺得三等獎太少了，那可是十個白花花的塔勒銀幣呀！

　　我的命運不受別的什麼來左右，這一點我很自信。但是這件事會對我產生很不舒服的影響。就是說，我無法擺脫亂七八糟的想法，我怕「可尊敬的」編委不把我的詩寄還給我，而且在詩箋邊上寫上些不中聽的話後交給我們嚴肅的「老頭」去評論。從我們學校出來的人都知道我所說的「老頭」指的是誰，可以猜出我內心的恐懼。這個嚴肅的老頭雖然對我懷有善意，會幫助我減輕我處境中的困難，甚至還讓我給他的兒子每週上兩小時的輔導課，報酬是星期六讓我在廚房吃牛肉米飯，飯後還讓我摸摸他太太心愛的貓。但如果那「可尊敬的」把我的擔心變成現實，那就什麼都不用想了，不單是飯，還有貓。

　　天上的烏雲越來越黑越來越可怕地籠罩在我頭上。十一月一日那天，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是一個雖然很冷但還充滿陽光的秋日。但我心裡卻飄著凝重的大片大片的雪絮，不是白色的雪，而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暗得多的東西。那時，我只能數著天數，不，數著小時過日子。這樣的生活漫無邊際地壓著我，然而，塵世的漫無邊際都是短暫的，這樣的時日也是如此。

　　那是十一月六日，上午上完最後一節課後我被叫到「老頭」那裡。兩層樓梯，每層二十級臺階，跨每級臺階我的心都要跳二十下，加起來總共跳了八百下，那是只會多不會少的。我敲敲門，進去……什麼也沒有看到，因為我的眼前一片煙霧。過了一會兒，煙霧散去了，我才看到那個大人就站在我的面前，瞪著兩隻眼睛，像要把我看穿似的。

　　「麥！」我聽到一個極沉悶的低音。

　　我鞠了一個躬。

　　我不知道那時我的臉部表情是怎樣的，因為只有他看到了，但他沒告訴過我。

　　「麥！！」

　　我又鞠了一個躬。

　　「麥！！！」

　　第三次鞠躬。這時，我決定不再彎腰了。

　　「您……真是……一個……」

　　我睜著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看，盯得他不知怎樣說下去才好。我是絕對不能容忍有人來侮辱我的。這時，他哈哈大笑起來，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聲調繼續說道：

　　「這跟我原來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這是您自己的事情。如果您不怕挫折。為什麼不呢？您花好幾個小時寫了這些雙行押韻詩，可您的德語……哼！但您至少應先拿給我看一下。」

　　「是那首詩嗎？」我問。

　　「當然囉！我已經把裡面的錯誤找出來改正了，編委也沒發現。這樣一個人怎麼會知道一首好詩裡應該寫些什麼進去。他能從哪裡去知道這些呢？！笨蛋……」

　　「詩給寄回來了？」

　　「是呀，是清樣，一般稱為『校對稿』。同時還有一封信，不是給您的，而是給我的。當然這不能給您看……我倒不這樣想！我還要寫回信，說明詩可以以您的名字發表，但不再寫任何其他的文字。否則您會著魔的，這是一切惡魔中最糟糕的一種。您要幹的事情很多，不只是寫詩！年輕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的二十四行詩被接受了！三等獎：十個塔勒銀幣……我的眼前又升起了一股煙霧。這時，他繼續說道：

　　「我還想說的是，您上的輔導課從現在起付現錢，二乘以五，十個格羅森銀幣【註】。星期六，您照樣還到廚房吃飯。因為您有勇氣，能寫詩，以後幹什麼都由您自己決定。我現在沒時間，要去吃飯了。這是給您的錢。拿去吧！」

　　【註】一格羅森＝十芬尼。

　　他向我手裡塞了個信封。我用沙啞的聲音說了聲謝謝，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飛也似的衝出門去，儘管我先前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寫詩了。

　　我是怎樣走下樓梯的，怎樣走進我的「小房間」的，我至今不知道。我馬上打開信封，裡面有編委的一封短信，還有三張十塔勒的紙幣。那隻可怕的、巨大的、藍色的烏龜就像神話裡的每隻烏龜一樣，原來是給我送錢來的……不是三等獎，而是一等獎。

　　當我平靜下來後，該幹點兒什麼呢？用不著回答。無論處境和心情好壞，我不會忘記禱告是一項神聖的義務，會給我帶來輕鬆。

　　「禍不單行」的俗語反過來也可以用來表示幸運：幸運也從來不會單行。當我下午到我那年邁的教堂樂師那裡去上課時，他顯得特別的快活。雖然他一直是一位令人可親和年邁的先生，可今天他顯得特別的興奮，話也特別的多，還說些「好作品」和「書商錢」之類的話語，使我馬上想到他肯定跟那位「老頭」說起過我的好事。當我上完課把一枚塔勒銀幣放到平時放習慣了的地方時，他說：

　　「不用了，親愛的麥！拿著您好不容易掙來的塔勒吧。」

　　「這枚錢並不是不容易掙來的，教堂樂師先生。我得到了三十枚。這您是知道的！」

　　他驚訝地看著我。

　　「三十枚？三十塔勒？您這個大財主。還說我知道？我從來就沒聽說過！」

　　「但您剛才說過書商錢。」

　　「是的，我當然這樣說過，但這是指您還根本不知道的事情。這與您的三十塔勒有什麼關係？或者您是不想告訴人？」

　　「當然我要告訴人，正好您是我最想告訴的。」

　　我把得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激動地在他的小房間裡走來走去。我的話一完，他便叫道：

　　「寫一首詩得三十塔勒，就那麼……一共多少節？」

　　「二十四行，四行一節。」

　　「還只是四行一節的！每一節值三十七．五格羅森，每一行詩幾乎值十格羅森！外加得一等獎的榮譽！我想這是個奇蹟，我……等一下！您能背得出您寫的詩嗎？」

　　「是的。」

　　「那背一下吧！我也想欣賞一下得獎的詩作！」

　　在他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的時候，我站到一個唯一空著的角落，便開始朗誦起來：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天空響起陣陣歡呼，

　　太陽告訴每一顆星星。

　　聖臺上升起縷縷香煙，

　　遠近都跪著禱告的人們。

　　每個屋內都明如白晝，

　　一切沐浴著愉悅幸福。

　　五彩繽紛的樹枝，

　　吸引著歡樂的目光。

　　那是……

　　「等一下，等一下！」他急切地打斷我，「這首不錯，但二十四行，我覺得太長了點兒。我忍不住要告訴您一件事，並且不能等您唸完。看，您看看這個！您知道這是什麼嗎？」

　　他遞給我一本印製的五線譜，神情緊張地盯著我看。那是我所譜寫的讚美曲，上面盡是些音符。我看到歌詞的開頭是：「請恭聽，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不要看這裡，不是這裡，看題目，題目！」他不耐煩地催著。

　　我只得依著他看了一下題目，把我嚇了一跳，但感到很高興，原來是我的不知怎麼失卻的讚美曲。

　　「不是嗎，有點兒意思吧，有點兒意思吧？」他不無喜悅地問道，「刊行的譜比刊行的詩有價值多了。詩人人都會寫，憑空扯幾個韻腳就行了。但譜曲，這可就不同了，這是不能憑空瞎來的。要譜曲，首先得學習，得有好老師。好的和能幹的老師也只有那些教堂樂師了，風琴是他們演奏的，教堂聖歌是他們教堂樂師唱的。教堂聖歌是最高層次的……」

　　「但是，教堂樂師先生，」我打斷了他那滔滔不絕的話，「您不是看到我很驚訝嗎？我譜這首讚美詩不是為了要刊行，它只是個練習作品，只配放在箱子裡。但它突然不見了，它是怎麼到您手裡的？您怎麼知道它是我寫的？在手稿上並沒有寫著我的名字。」

　　「這當然是真的。」他笑道，「但您真的以為我不認識您的手跡，不認識克魯格的手跡？」

　　「克魯格？」我問道，「您說的是哪個克魯格？」

　　「提這麼笨的問題！當然是那個當時由於您的成績而把七重奏作品的第一演奏位子讓給您的克魯格。他當時想報復，但被我懲罰了一頓，氣得不得了。」

　　「我聽不懂您的話。」

　　「還沒聽懂？平時您的理解力沒這麼差。這樣吧，我給您看兩樣東西，看了後您一定感到驚訝和生氣。看，這是誰的手跡？」

　　他給我看一個很大的上面蓋了章的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我只看了一眼。

　　「這是克魯格寫的，一看就知道。」

　　「是的。這傢伙從來不知道掩飾一下自己的手跡。他大概想，我不看信封就會把它扔掉。就這樣，您仔細看看！」

　　這是我譜的讚美曲。我粗略地看了一下譜，沒有注意到他說了些什麼。他提醒我說：

　　「把紙對著光，這樣您就可以看到用橡皮擦改過的地方。

　　「什麼？他擦改過？」

　　「是的，為了寫幾個錯誤進去。他這樣做的原因，您想想就會明白的。」

　　「這太無恥了，太……」

　　「這事您不要放在心上了！」他打斷我的話，「我已經親自處理了這事。我已經訓斥過他，他承認了自己的錯誤，他還要到教師辦公室去認錯。您譜的曲，我重抄了一份，當然把塞進去的錯誤全都改過來了，並把這個讚美曲寄給了出版商。讓您高興高興，讓克魯格生氣去。出版商已經同意出版，您知道他準備付給您多少報酬嗎？」

　　「報酬？這也要付錢？」

　　「當然囉！寫成的譜紙換成銀行的紙幣，否則我就不會這樣幹了。他第一次印了五百冊，支付了二十五個塔勒。您雖然每一冊只得十五芬尼，但這比曲譜躺在您箱子裡什麼用處也沒有不是好多了？他寄來的是紙幣，我把它換了，因為銀元的聲音聽起來舒服多了，並且還是一大堆。您發財了！您可要珍惜喲！」

　　他打開抽屜，把兩隻手一起摸進去，抓出一大把銀元遞到我的眼前。我簡直被這第二次根本沒想到的幸運的恩賜所驚愕。他哈哈地笑著，大把大把地把銀元裝進我的褲袋，邊裝邊大聲地說：

　　「拿著，拿著！也許您將來再譜個曲只會給您帶來十個格羅森。因此，您現在拿著吧，您需要錢！再說，這首曲子還要進行排練，還要到教堂裡去唱。克魯格會氣破肚子的。就是說，因為他幹下了這種無恥的事，所以如果他還不離開這裡的話，也只有得到這樣嚴厲的懲罰了。我相信這一點……」

　　「但是，教堂樂師先生，」我插嘴說，「您對我一直都很友好，我想，您現在也不會拒絕滿足我一次心願吧。」

　　「怎麼啦？什麼心願？」

　　「您不要再讓克魯格到教師辦公室去！我今天感到多麼的幸福。如果他受處罰，我會失去我的全部快樂的。您今天帶給我的突如其來的驚喜原也是他促成的，如果沒有他把這首曲子寄給您，想讓您對我產生偏見，您肯定也就不會為這首讚美曲去找什麼出版商了。」

　　這時，他向我伸過手來，大笑著說：

　　「您真使我感到高興，竟然為克魯格求情。我還沒有把這事捅出去，只想指出他的不對，讓他好好地生頓氣就完了。但他得受到訓斥，當然不是公開的，讓他知道，他之所以沒有受到處罰，是因為您在為他求饒。讚美曲印出來，您得了不少的錢，他卻得跟著唱這首曲子，那他肯定氣得兩眼發黑。」

　　「他會這樣嗎？」

　　「會的。否則我就不這樣幹了。他的音色不錯，很可以，為了氣氣他，讓他領唱，也就是那段『為此請到伯利恆。那裡，你們會找到躺在馬槽裡的嬰兒耶穌』的A調三重唱。這是我為您高興的第一點。第二點，我是不會無緣無故地把您譜的曲子提供給一個出版商的。」

　　「當然！那只是學生作品而已，還夾著許多疏忽的錯誤，別無長處。」

　　「對，很對！疏忽的錯誤這個詞用得好，很正確，也正是我想說的。因為您借這個曲子不是當成職業。您雖然在作曲時學到了不少東西，但還處在猶如學幹家務這個階段，僅此而已。對現在的您來說，這也夠了。要說到真的譜曲，那您的水準還差得遠呢。您作的這首讚美曲雖然被我偶爾碰著了，但您以後還能不能作出這樣的曲子來，就很難說準了，因為您要練的和要學的東西還很多。我是說，您要鑽進那些嚴肅虔敬的資料裡去。這也符合您的整個性格。低級的錯誤，在您的讚美詩中沒有出現。它寫得很乾淨俐落，但缺少練習，缺少轉折，缺少靈感。您想想看，一個熟練的業餘騎手和一個馬戲團裡的馴馬師，哪個更能？您現在譜曲就像是一個業餘騎手在騎馬。您缺少高級訓練學校的訓練。您對您的馬還不很了解，不知道必須給馬以各種各樣的幫助。這些當然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靠修養靠練習。一個經過高級訓練學校訓練過的騎手會對您的讚美曲作完全不同的處理。有沒有聽懂我的話？」

　　「我聽懂了，教堂樂師先生。我在馬鞍裡坐得太實了，雖然在身體上對馬有所感覺，但在溝通上就不那麼敏感了。」

　　「是這樣。因此，我在您太實的地方加進了一些轉折，您慢慢地會發現的。當您聽到唱這首讚美曲時，您不會因此而討厭我吧？」

　　然後，他伸過手來和我告別。

　　「我原來還很想免費給您這個可愛的小鬼上課，但您知道我的收入情況不允許我這樣做。您會克服一切困難的，或許會變得比我富有多了。到那時，請要記住，是您的年邁的教堂樂師幫助了您的第一首讚美曲的誕生！希望您在今後的生活中也像現在這樣嚴肅，今天就談到這裡吧，再見！」

　　這位對我總是如此善意的慈祥的教堂樂師老先生正是我現在──隔了這麼多年後的現在要感謝的那些人中的一個。讀者後面會慢慢地看到，我為什麼要扯到與他的這場友好的對話，並且還不提他的名字。他是一位正直的人，他把他的世界藏到了一間小小的譜曲工作室，因為他不得不放棄家庭的幸福生活。他的妻子大家都知道是一個凶狠的悍婦，據說她把她的唯一的兒子用嚴厲的方法趕到了美國。

　　我擁有了五十五個塔勒，這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一筆財富呀！這對我來說甚至太多了點。我身體很健康，可以勞動，我把三十塔勒寄給了我的父母。還有二十塔勒我儲存起來，以備需要時用。剩下的五個塔勒準備在聖誕節出去旅遊，並想例外地大方大方。花五個塔勒出去旅遊一週，這不是人人都能辦到的！每天可以花二十多個格羅森，這簡直過的是一種安樂富足的生活！我甚至悄悄地說，當然只能對自己說，合適的話我也訂半瓶葡萄酒，當然要便宜一點兒的，但也盡可能好一點兒的。我選哪個品牌的酒呢？價格在多少呢？這便是我每天入睡前的一刻鐘裡掂量來掂量去的問題。這段愉快的日子，但願不要過得太快了！

　　教堂樂師還真的恪守他的諾言，對曲子進行了排練。克魯格必須承擔三重唱的領唱。他因此很恨我，為此我深感不安。

　　接著，我的聖誕詩又發表了。同學們一睹為快。我們的書店訂購了許多這一期的報紙。以前每月舉行朗誦詩活動時，同學們可以選自己想唸的詩。可現在一到這個時候，我班裡的二十三位同學報的詩都是：「聖誕詩，卡爾．麥作。」唯有我還是選古典詩人的詩，以示我的敬意。許多同學在筆記本裡抄上我的詩隨身帶著，一碰上機會不管合不合適便拿出來唸給人家聽聽，一時成了時髦。

　　幾個月來，我要回答許多許多的問題，為什麼我用了這個而不是另外的一個詞語，為什麼要用這個而不是另外的一個韻。這對我來說是不是一種幸運，真令我懷疑。大家開始寫詩，一大堆的詩，用了些稀奇古怪的韻，惹起了老師們的極大憤怒。最後，那位「老頭」決定不許大家再搞這類亂七八糟的東西。從此我堅定了一個信念：再寫詩，那一定要到我死了以後再發表。

　　現在來說說聖誕旅行吧！平時在假期裡，我喜歡徒步旅行。由於我的興趣愛好，由於我未來的計劃，我要比我的同學讀更多的書。因而，不時地進行一些身體運動對我是十分有好處的，而長途步行對我來說是一種最好的運動方式。我總是帶上一個我喜歡的同學，他儘管不像我那麼窮但也想省錢。他是一個學習用功、神情嚴肅的少年。除了和我外，他一般不喜歡跟人講話，因而被人戲稱為「啞巴魚」。因為大家知道魚是不喜歡囉嗦的。我們倆雖然不是把錢湊到一起花，但我們已經習慣合計著花錢。這樣，如果一個人口袋裡的錢比另一個多時，便注意不要讓口袋裡錢少的人感到自己的錢不夠花。於是便經常出現替人付賬的感人場面，儘管賬單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數字，一個格羅森甚至只有幾芬尼。這樣做的結果是，每次旅行結束回來時，兩人口袋裡剩的錢正好一樣多。如果我們現在的財政部長站在旁邊看我們是如何商量著花每一筆小錢的，那他可以向我們學到很多知識。我們有一次為了節省幾芬尼的擺渡錢甚至還游著過河呢。

　　這個小男孩很願意參加我所計劃的聖誕之行，但他以為我這次不會帶他去，因為他七拼八湊才湊了兩塔勒。在他眼裡，我可是個十足的百萬富翁了！我向他保證一定帶他去。對一個百萬富翁來說，帶個窮小鬼去那還不是件十分簡單的事嗎？他一定得一起去！但我們不能在聖誕假期一開始就出去旅行，因為節日那幾天，我們必須得留在父母身邊。當我們在約定的地點碰頭時，他高興地告訴我，他的父親又給了他一塔勒。我們一個有五塔勒，一個有三塔勒，他給我的百萬財富上又增加了一份力量。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旅行呢？

　　平常，我們都是在薩克森和波西米亞之間的山上漫遊。在山上，我們感覺到好像是走在法國和西班牙之間的庇里牛斯山脈上，甚至好像走在西藏和印度之間的喜馬拉雅山脈上。在上面，我們可以看到城市和村莊，峰巒和山谷，岩壁和草地，河流和小溪，陽光和白雪。一句話，這一切都是我們所嚮往的。我們需要的正是這些，在別的地方不一定能看到呢。我們非常喜歡我們世界之旅的這個大看臺。倘若我們決定選擇別的旅遊地，那倒反而不正常了。

　　對這個地方保持的這份忠誠還有一個商業原因。這個原因我們保密了很長時間，今天我卻想公布出來。我今天公布出來對我們危險性不是很大，因為我們現在不再到那裡的山上去漫遊。另外，其他可敬重的人也可以從我們的祕密中得到點實惠。

　　也就是說，我們經常在奧地利和薩克森之間來回旅遊，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的。這個原因就是匯率，貨幣的匯率。人們一般認為那些真正的百萬富翁才需要關心匯率。其實不然。錢越少的人，匯率就變得越重要。我們兩人都親身經歷過。當然，這不是說，對一點兒錢也沒有的人來說匯率是最最重要的，而是說要有這麼兩個勤快的有錢人湊在一起，口袋裡有一定的貨。譬如說一個口袋裡有三個塔勒，另一個口袋裡有五個塔勒。有這麼兩個人湊在一起旅行，進行所謂的匯率旅行，從中使這兩個讀書人得到意想不到的實惠。但必須狡猾，還必須是讀書人！為什麼？我馬上解釋給您聽。

　　今天荷蘭盾的比價怎麼樣？那要看是誰了……如果來換錢的人想用塔勒換荷蘭盾，那麼對不起，今天塔勒的比價不好。如果來人用荷蘭盾換格羅森，那麼今天荷蘭盾的比價不好。但如果進來換錢的是個非同尋常的人，譬如一個讀書人，那他就會以為你不會有錢，儘管你口袋裡裝著三五個塔勒。這時，他會很誠實地告訴你，今天的荷蘭盾比價。如果不知道這一點，那他報出的水單匯率總是對他自己有利。他會把水單上的日期改掉，他吃你。了解清楚後，高高興興地走了。到哪裡去呢？這可是個大祕密。聽我告訴您：如果今天的荷蘭盾比價不很好，這個讀書人就回到薩克森那邊去，把塔勒換成奧地利錢。如果今天荷蘭盾比價很好，他又回到波西米亞這邊，把克勞策換成格羅森和芬尼。如果這個讀書人是個會弄錢的人，並長期地這樣搞下去，那他要掙到使平常人產生嫉妒的數額並非難事。啞巴魚和我在旅行換錢中用四個塔勒和八天時間從波西米亞掙到了十一個克勞策，在薩克森掙到了十六芬尼，這筆錢給我們的旅行增色不少。

　　這當然需要敏銳和進取心，密切注視匯率的變動，時刻抓住每個機會。譬如我們冒著如注的大雨用幾個小時從薩克森跑到波西米亞或者反過來，就為了把五十克勞策換成芬尼或把五十芬尼換成克勞策。從中得到的營利用來買梅汁、酸黃瓜或其他的食品，如果不夠，還有本錢，本錢本來也是用來慢慢消耗的。用這種方式，在薩克森和波西米亞之間跑過來跑過去，總是有所收獲，獲得了許許多多精神上的和商業上的激勵，掌握了幾個國家間的匯率變動，我們感到十分歡欣。因為我們要整天從早到晚圍著錢轉，假期一結束就無法這樣幹了。那時，我們過得真是有滋有味，香噴噴的麵包，李子小麵點，這些對我們來說一點兒也不貴。農民家產的東西更不在話下，您盡量地吃，牛奶您盡量地喝，直到奶牛都不樂意為止。

　　冬天，山上的雪堆得有房屋那麼高，這時跑來跑去兌換鈔票當然困難多了。但我們，正如大家都知道的，已經是有錢的人，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去旅遊，對一時的匯率變動可以不予理睬。

　　我們好好地裝備了一番，幾乎可以馬上去攀登蒙勃朗山了（法國和義大利之間的一座山）。雨傘當然是沒有的，拐杖也是沒有的，這些都顯得沒有男子漢味道。我們的拐杖是隨便從樹林子裡折來的。穿外衣？呸！我們是德國的年輕人！戴手套？一個人要戴這種東西，除非是生下來就戴著的。但我們用五張音樂會傳單粘了一個旅遊團標誌。啞巴魚把標誌貼在背在背上的望遠鏡盒上。這盒已經很舊了，裡面沒有望遠鏡。遺憾的是，裡面也裝不進什麼東西。當我們找到一個有價值的臨摹標本時，我們的手指由於寒冷已經凍得連鉛筆都拿不住了。我背了一個植物標本採集箱，裡面裝著我們的旅行行李。

　　啞巴魚還弄來了兩張地圖，一張是薩克森地圖，一張是波西米亞地圖，因為我們總是在這兩個地區尋找快樂和白雪。但是第一天就發現，地圖被他的妹妹換掉了，一張變成了瑞典和挪威地圖，另一張變成了阿爾及利亞、突尼斯和的黎波里地圖。我們一致決定不要把這兩張地圖扔掉，留著準備下次到這些國家旅遊時用。針線也準備好了，這是旅途中用得著的東西，萬一紐扣掉了會用得著。但為什麼要有一枚鉤針，我一直沒弄明白。

　　我們還備了足夠的雪茄煙。每人兩根，每根三芬尼。雪茄主要是在碰到特別喜慶的機會時用。並且，我們設計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不付關稅，走私到奧地利去。我們把雪茄藏在靴筒裡。當我們在晚上把雪茄取出來時，雪茄已經磨成了粉。

　　帶的其他東西都是個人用品，是根據自己的特別愛好而帶的，如綁帶、引火苗等。啞巴魚還帶了一隻冰靴，兩隻腳輪流著用。一小瓶魚油用來塗抹靴子。不知是他或是他妹妹，還弄到了點松節油。一個凸透鏡，那是他大伯父的傳家寶。當我問他冬天要它有什麼用時，他推翻了我的所有知識。他漫不經心地說，在冬天和在夏天一樣，可以計算子午線。其他的東西就不再在這裡囉嗦了。

　　最多再提一下的是，啞巴魚還帶了一個自己發明的用木頭做成的安全鎖。這是為了保障我們的生命安全，特別是在我們沒辦法不得不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裡過夜時我們的錢的安全。當他在第一個宿店想用它來鎖門時卻發現，也許又是他妹妹，把那四枚不可缺少的螺釘忘在了家裡。

第二章　聖誕旅行奇遇

　　　我們的碰頭地點是上弗蘭肯的雷奧鎮。從這裡出發，我們偷偷地帶著四支走私雪茄徒步到阿什，然後又到了埃格。埃格這個大城市消費太高，我們不能在這裡逗留下來。我們穿過城市，又向幾公里外的蒂爾什尼茨挺進，經過艱苦的長途跋涉終於在傍晚到達了目的地。

　　我們每人要了杯啤酒，買了二十克勞策的凝乳馬鈴薯，然後要了個房間，兩人五十克勞策。在這裡，我們深感失望的是雪茄煙，還有那把派不上用途的鎖。我們只好把錢藏在一個爐子裡。啞巴魚想了一會兒，又把他的錢拿出來藏在他的床鋪下。他說，把兩筆錢放在同一個地方沒有好處，如果進來一個賊，那不就全丟了。要把錢分開，這樣，一旦進來一個壞小孩，也只能拿走一部分，另一部分還可以保住。

　　我欽佩他的這份機靈，躺到床上一會兒便睡著了。可很快被噪聲吵醒了，原來是啞巴魚。我問他什麼事，他告訴我，他剛才藉著火柴光在爐子後面看到有一塊磚頭。他把磚頭拿來包在一塊布裡，使它成了一件防衛武器。這樣，萬一有小偷進來便可用它來砸他。有了我這個知心朋友的這一措施，我感到安全多了，又放心地睡去了，直到我的朋友拽著我的雙臂極其憤怒地向我宣布他的一大發現：

　　「聽著，我的錢丟了，我所有的錢，還有錢包！那件防衛武器一點兒用途也沒派上。一定有個流氓進來過了，把爐子裡的錢給拿走了。但為什麼他只拿我的錢，你的錢卻留在那裡，真是莫名其妙。我得趕緊下去，店主必須賠償給我！」

　　「等一下！你的錢放在爐子裡？」

　　「當然囉！」

　　「你不是又取出來藏到你床下了嗎？找找看！」

　　他翻了一下，就把錢找出來了，心情輕鬆地透了口氣。

　　「店主真幸運！否則我得逼他把店門關上了。你知道一份咖啡賣多少錢？」

　　「十個克勞策，不含麵包。」我說。

　　「那麼麵包呢？」

　　「十個克勞策，不含咖啡。」

　　「這樣吧，你要咖啡，我要麵包，然後分著吃，我們只需付二十克勞策就夠了，省下來的錢吃午飯。你同不同意？」

　　「好的。就是不那麼舒服，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免得人家來挑我們的刺。」

　　「挑刺？你不會揀個好聽一點兒的詞來說有修養的有錢人？這些波西米亞人會把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看成是很高貴的，即使他們還不能完全理解。」

　　我們花二十克勞策吃過早餐，看上去一副高貴的樣子，走了。我們今天的目的地是法爾克納。儘管我的朋友在路上把他的冰靴丟了，我們還是在傍晚時到達了目的地。冰靴是怎麼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我更是不得而知了。啞巴魚丟了這麼個寶貝東西，心情非常不好。為了安撫他，我也裝出一副好像這隻冰靴我也挺珍惜的樣子。我們沮喪地回頭望望丟失冰靴的路途，但又馬上恢復了男人的理智，走向我們的下一個簡易的住處。

　　宿店的外觀看上去和我們錢袋的顏色一模一樣。

　　我們正要進去，裡面出來一位鄉警，看到我們往裡走感到很驚奇。他友好地向我們問好，說：

　　「你們是讀書人吧，我的先生們？」

　　我點點頭。啞巴魚則馬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他的學生證遞到這位鄉警手裡。

　　「是的，我們是讀書人。請您相信吧！」

　　鄉警打開證件，看了看，怪怪地笑笑，還給了他：「如果您真是證件上的人，那您一定是化過裝了，可愛的年輕人！」

　　「我就是證件上的人！」我的好朋友以驕傲的口吻作出保證，「上面還有學校蓋的章呢。」

　　「章？我沒看見。」

　　啞巴魚自己看看證件，發現他手裡拿的是一份從卡爾大帝到弗朗茨二世的德國皇帝的紀年表。他找了很長時間還是找不到證件，終於洩了氣。

　　「這又是我妹妹的一個過錯，她沒把證件放進我的包，而是放了這張紀年表。這種蠢事只有那些女人或小孩才幹得出來，大男人是不會幹出這種事來的！」

　　「請您不要擔心！」鄉警安慰他說，「我沒有向您要證件，一看就知道您是讀書人。在特殊情況下若一定要證件時，只要您朋友有證件便可證明你們兩人。」

　　「你有證件嗎？」啞巴魚問我。

　　「有啊，我不依賴我的姐姐妹妹，不過她們倒是一直很細心的。我們中的一個也許可以住在這房子裡吧，尊敬的警官先生？」

　　他哼了一聲，說：「我早就注意到了你們要住在這裡，因為這裡是一家手工業學徒的住宿處。你們難道不願意跟我到弗朗茨那裡去住？我正要到他那裡去，帶你們去吧。」

　　這個提議原是好意的，但啞巴魚卻產生了疑問：

　　「是不是他自己有家旅館？在他那裡會不會貴一些？」啞巴魚衝我說道。

　　警官聽了哈哈大笑。

　　「弗朗茨！貴？給還在讀書的先生？哈哈哈哈！那你們得認識認識他！他以前也是個讀書人，他學過做鞋，但接下來又放棄了這項事業，因為一位很富有的女人嫁給了他。他最最喜歡談論他的學習生涯，倘有讀書人到他那裡，那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如果他喜歡你們，他就會不收錢，那簡直是他的一種享受。你們儘管去吧，這是一件好事。」

　　他走在前面，我們兩個跟在後面。途中，我的朋友不時地拉住我，擔心地問道：

　　「哎，那位很不錯的弗朗茨店主會喜歡我們嗎？」

　　「為什麼不喜歡我們？」

　　「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如果他特別喜歡我們，那我們有可能不用付什麼錢。如果他對我們期望很高，到後來又不喜歡我們，那我們兩人的財產一下子就全完蛋了。」

　　「這倒不必擔心，又不是我們要去的，而且我們又不是不付賬。不過我們小心一點兒就是了，不要消費太多。是有像鄉警所說的那種人，他們自認為自己很了不起，以為自己真有本事。在他們發表自己觀點時，不要去和他們計較真假，他們會因友誼而顯得十分大方。這個弗朗茨以前大概是一個英俊年輕的小夥子，正因為如此娶了一位富有的老婆。我們看著辦吧！」

　　「聽著，薩普，你說起話來怎麼滔滔不絕的！在我們的整個旅行中，你從沒有講過這麼多話。」

　　薩普！我突然意識到我保持緘默該多好！誰都知道，幾乎沒有一個讀書人是沒有綽號的。不久前我還感到很幸運，大家只是叫我平常的名字，但自從我寫了聖誕詩以來就全變樣了。大家要給我取一個詩人的名字，並且名字要有點滑稽的色彩，因而大家突發奇想，給我取了一個女詩人的名字，於是就叫我「薩普」。當我竭力拒絕接受這個名字時，同學們告訴我，沒有比這個更恰當的名字了。薩普是一位古代著名女詩人，因其詩的純淨和優美而受人讚譽。我還有什麼可反對的？我只能順從。

　　啞巴魚說我在我們的旅行中第一次說起話來滔滔不絕確實是有道理的。為了讓他在我們的徒步漫遊中保持一份好心境，我裝成一副和他一樣的模樣。他只是沒有注意到自己不具有一絲的觀察力。這位可愛的、總是一副嚴肅樣子的和勤奮的朋友有他自己的性格，這種性格很容易毀掉他的整個前途。他顯得很幼稚甚至很小孩氣，不敢做什麼事情，並且一切都盡可能地從反面去理解。他喜歡把最簡單的事情看得重要的不得了，特別是在我們的徒步旅行中，把一些沒什麼意義的東西或事件附上浪漫的色彩。因此他帶上了冰靴、安全鎖、凸透鏡和其他的一些東西。

　　他還有一個特點是漫不經心。這種漫不經心在他這個年齡雖然可以贏得人家的歡心，但對他來說卻意味著以後是要闖禍的。我盡我的可能幫助他把注意力集中起來，但遺憾的是不見絲毫成效。相反，一提醒他的這種漫不經心，他就越是漫不經心。他會恐慌起來，越發拘謹，越發出現更大的差錯。於是我就不再想去改變他了，盡可能地掩飾他的那些滑稽相，和他單獨在一起時也裝出一副和他一樣單純幼稚的樣子。大概也正因為如此，他和我形影不離。我們兩個看上去像兩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他是，我得暗地裡照顧他，又要裝出一副完全按他意願做的樣子，盡量地不使他感到不舒服。他以為他自己完全可以獨立行動，其實是我在讓他不知不覺地按著我的主意行事。

　　有時候，他會覺得好像我是個決定者，他只是個被領導者。眼下，當我沒去關注他就說出了我對弗朗茨老板的看法時，他就有這種感覺。我只得對我的高見進行補充：

　　「你知道嗎，啞巴魚。如果大家不是用姓而是用他的名甚至用昵稱稱呼他，那可以肯定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我對這個老板的看法就是這樣，我們也應該把他作為這樣一個人來對待，同時要給他一個稍微好一點兒的印象。」

　　「怎麼好法？用拉丁語和他說話？」

　　「不，這樣做會使他感到陌生的，因為他也許還不懂拉丁語呢。他應是一個充滿生活樂趣的人。那我們就得像大家所說的那樣興高采烈地出現在他面前，裝出一副好像我們是和他一樣的人，早就和他相識了。至於要給他的印象嘛……我想起那位『老頭』所說的話，就是我可以不費力氣地用詩韻說上幾小時。你也不笨，也經常用很舒服的雙行押韻詩和我作答。我們是不是用詩韻逗逗這位弗朗茨？」

　　「這個想法倒不錯，我盡我所能吧。但是，如果他不喜歡這樣呢？」

　　「那我們馬上停止，盡快地還原到正常的行為。好，走吧！我們好像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那位鄉警帶我們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了一家門前有幾級臺階的旅店。這幢樓和它周圍的環境給人一種寬綽的印象。我們跨上臺階，走進充滿牛糞味的過道。警官拉開門，向裡望了望，然後用歡快的聲音叫道：

　　「您好，弗朗茨！我又來了，還帶來了高貴的客人。」

　　「誰呀？」一個厚重的聲音問道。

　　「兩位從巴伐利亞或從不知是什麼地方來的讀書人，他們想在這裡找個溫暖的窩過夜。」

　　「讀書人？哈囉，進來吧！有這麼好的客人，我有得是窩，要多少有多少。哪裡舒服哪裡就是家！」

　　我們走進客廳。客廳很大，但很矮。左邊的黃油桶旁站著一位婦女，正在忙著用一塊紗布擠絞黃油脂乳，那是我最喜歡吃的。這位婦女就是老板娘。門的右邊坐著幾個平常的男人，正在喝廉價的波西米亞鮮啤酒。門的對面是一張大圓桌，旁邊坐著品位高一些的客人們。其中的一位站起來，期待地看著我們，我馬上猜出他便是弗朗茨。他以前肯定是個漂亮的小夥子，現在還有一頭烏黑光亮的鬈髮，大肚子上繫著一條白色圍裙，衣領裡藏著微微突起的喉節，發出善意而熱烈的笑聲。當他友好的目光一投到我們身上時，便從桌子後面伸出手，並迎過來向我們問候。

　　「是啊，行為舉止這麼溫文爾雅，真是讀書人呢。歡迎歡迎！和我們一起坐這張桌子吧，想吃點什麼？」

　　我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用世界上最嚴肅的面部表情回答道：

　　「我請求不要如此客氣地招待……我只想告訴您我們的期待……我們和大家一樣，不是有吃點的胃口……而是有喝點的胃口！」

　　弗朗茨後退了兩步，睜大了眼睛，驚訝不已地問道：

　　「什……什麼？吃的和喝的……胃口？您是說不想吃而是想喝點什麼？好的！那麼我給你們來點什麼呢？」

　　「請從這隻大桶裡斟出可口的飲液，那是城裡和鄉下都飲慣了的脫脂乳液。我們既不喝啤酒也不喝葡萄酒……給我們斟兩杯牛乳可有？」

　　「飲液……乳液……酒……有？您聽聽，您說，您大概一定是詩人了，一位真正的修養極高的詩人吧？」

　　「我是一個詩人，但不是……隨便給人作詩……然而，為了我們善良的弗朗茨，怎能不作詩……因為他是一個聰明的人……很容易進入藝術之門……遞過裝滿牛乳的玻璃杯……為弗朗茨的健康乾上一杯。」

　　啞巴魚為了讓我高興也趕緊插進來：

　　「我今天也來個一醉方休……為了問候老板和他的酒屋……我是為他而願醉倒……因此他必定還會給我斟滿！」

　　我們喝光了杯子裡的牛奶，把杯子還給了他。他認識了我們顯得特別高興，有點不知所措。突然，他把杯子扔在角落裡的長沙發上，拉著我們的手，讓我們坐到桌子邊上去。

　　「哈哈，拿脫脂乳來！拿葡萄酒來，葡萄酒！我們不只是有一個詩人，而是一下子有了兩個詩人！真是令人驚訝，令人高興！拿葡萄酒來，阿娜，拿酒來！我知道給這麼有智慧的先生該提供點什麼！你們坐下來，坐下來！」

　　我雖然坐下來，但還是拒絕道：

　　「不，不要拿葡萄酒來，現在只喝脫脂乳液，等把渴解了，再喝葡萄酒不遲。」

　　「如果別的什麼也不要的話，那就拿脫脂牛乳來吧。但是，你們以後要允許我把你們看成是我的特殊客人，錢當然不用你們付了。」

　　啞巴魚向我瞟了一眼，我只當做沒看見，於是他在我的腳上狠狠地踢了一下，這個信號當然更明白不過了。接下來的情景更是令人激動，那些坐在邊上的其他客人原先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現在才想起開口說話。隔壁一張桌子上的客人過來遞啤酒給我們喝，我們當然不要。所有的人都想和我們攀談，每個人都想讓我們聽他說話。對他們提出的問題，我們都用詩韻來回答，這給弗朗茨造成一種特別好的印象，直給他的夫人下指令：

　　「聽著，阿娜，這些高貴的客人，不要讓他們住普通客房，讓他們住在有酒櫥的好房間裡。我知道什麼叫教育。」

　　弗朗茨不時地夾雜幾句拉丁語，我聽了覺得十分有趣。但他只說拉丁語中的成語。我懷疑他一定是不知從哪個詞彙表中找出來自己加工一下，一有機會便冒出幾句來，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很懂拉丁語的人。他背熟了一些詞語但不理解是什麼意思，因此，難怪他在不很恰當的地方說出這些拉丁詞語。

　　接下來的活動都點綴著我們的詩韻和老板的斷斷續續的拉丁語。他給在場的客人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我們不知道他上過什麼學校，接受過什麼教育，他不說這些，我們也不冒失地去問他。

　　有個小插曲我在這裡不能忘了。在路上，我的啞巴魚發現他的靴子跟部有枚釘子刺腳，於是便脫下靴子往裡塞了張折起來的紙。現在發現，這枚釘子不僅在紙上刺了個洞，而且還刺痛著他的腳。他請身邊的一位鞋匠來幫助解決這個使他疼痛的問題。鞋匠表示願意幫他磨鈍這枚搗蛋的釘尖。

　　他把靴子脫下來交給這位救苦救難的人，並把靴裡的紙取了出來。由於滲進雪水，紙已經成了破爛一團，看上去像是一張舊紙幣。我把它撿起來，發現上面寫著字，當然已經看不出來寫的是什麼，但那個還算清晰的學校圖章告訴我，我手裡拿的是一份重要的證件。我把它交給我的朋友，告訴他：

　　「這是你妹妹給你的榮譽的搭救。我希望你回家後得向她道歉，就說你曾傻乎乎地懷疑過她。」

　　他打開紙團，搖搖頭，把爛紙交給身旁的鄉警，說：

　　「您看，我把我的證件保管得非常好，無論哪個頑皮鬼都甭想找到它。我請求您相信，您面對的真是在皇家學校接受教育的讀書人！」

　　當警官看到證件已經成了這個模樣，便退還給他，友好地說：

　　「喔，請您不要懷疑我看人的能力，第一眼看到你們時，我就知道我面對的是智商極高的人。」

　　「很好！」啞巴魚點點頭，「我們承認您的敏銳目光，並且會在合適的時候告訴別人，奧地利人可以為自己的警察而感到驕傲。」

　　他一邊把紙團裝進口袋裡，一邊像找到了靠山似的向他躬腰點頭，好像碰上了維也納法律部裡的一位最高長官似的。當我們每人喝了三杯脫脂牛乳後，又給我們送來了鮮啤酒，還送上雪茄煙給我們抽。那是只有老板才有的奧地利上等雪茄，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維爾吉納斯牌的，人們有時用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毒麵條」來稱這種雪茄煙。啞巴魚點起雪茄，看到周圍的人都在微笑地注視著他，便做出一個高傲的動作，用傲慢的語調說道：

　　「我原本不想接近你們這片皇家國土，但有這種雪茄，那我們是很願意到你們這裡來的。這支雪茄，質量倒是不錯，但要我每天抽，就覺得太淡。我們那邊的吸煙人跟你們完全不一樣，我的先生們！」

　　遺憾的是，他抽起來一根接一根，拿著火柴在雪茄和油燈之間不停地來回走動。因為桌上放著一盞所謂的線油燈，由於一股硫磺味老是鑽進他的鼻子裡，他便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來撕成一條一條，用來從他附近冒著黑煙的油燈把火取過來點煙。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時還沒有煤氣燈或電燈。

　　儘管他斷斷續續地點煙，但當我剛抽完一支，他已經把第二支抽完了。於是他們又遞雪茄過來，我回絕說我們兩人不再吸了，啞巴魚卻用憤怒的聲調衝我喊道：

　　「不要插手干預我的事，薩普！像你這樣陰影似的跟著我，實在叫人受不了。我也是個用鋼鐵和石頭做的人，很想見識見識雪茄捲，讓它來迷糊我一下吧！」

　　「對，對，應該這樣。」弗朗茨支持道，「讀書人也應讓其他的東西來塗抹一下，對尼古丁和酒精要有抵抗力。再來一支吧！」

　　這位好朋友又要了一支，可是，他的煙還沒點著，點火紙的火就滅了。他臉上已經失去了紅暈，但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不想讓他生氣。

　　後來，老板娘端來了晚餐。那是一大盤美味的鱒魚和一大盤燻豬肉。看到大塊的豬肉，我饞得像波斯國王沙阿在倫敦那樣所有珍貴的口水都冒了出來，但我的朋友對這豐盛的晚餐態度顯得有點冷冰冰。當我的眼裡閃爍著快樂光芒時，他的眼睛卻顯出拒絕的神情。他的嘴角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就像一個還具有理性的叫化子沒想到要去拿一張一百塔勒的票子似的。

　　因為吃這樣的鱒魚和豬肉不喝啤酒而是喝葡萄酒，所以我極力說服他們不要強迫我喝。啞巴魚連碰也不想碰，被大家問急了就說中午吃得太多了，因而現在還不餓。他用眼睛盯著我，叫我不要說話。我答應他不多嘴，可大家提醒他說我並不是一點兒胃口也沒有時，他卻出乎意外地答道：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當有人追求高尚的享受時，也有人會沉醉於世俗的東西，即使把他的靈魂與鱒魚和燻肉放在一起也會毫無懼色。其他的我不用多說了。你們知道，正像拉丁語所說的那樣，這樣的人就在我們的餐桌旁。」

　　「是的，是，」老板回答道，能找到機會證明一下自己的知識感到非常高興，「如果您的朋友胃口大開，我當然非常非常的高興。」

　　喔，弗朗茨，喔，弗朗茨，你說了些什麼呀！我這樣想，可還是不停地吃著，因為我反正沉浸在物質享受中了，想把我拉回來已是不可能了。

　　晚飯還沒吃完，客廳裡就只剩下我們兩人了。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了新的客人，他們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個年紀已經很大的老人帶著一個年輕的婦女，還抱著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從他們的穿著來看他們很窮，連禦寒的厚衣服都沒穿。這個躬著背的白髮老人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進門便找了個凳子坐下了。他閉上凹進去的雙眼，呼哧呼哧地在喘氣，好像快不行了似的。小男孩很親昵很懂事地將小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用另一隻小手去撫摸他那瘦得嚇人的臉頰。那位婦女向大家打了個招呼，把手裡拿的布袋放在老人的身旁，然後抬起頭用請求的聲調問道：

　　「你們有沒有可以讓我們過夜的馬廄？」

　　「裝成叫化子的樣子，想來偷東西吧。」老板娘輕聲地對老板說。

　　老板娘心情不好。老板則不然，他根本沒有把這話聽進去，而是用同情的目光觀察了一下，說道：

　　「為什麼要睡馬廄而不睡在床上？」

　　「因為我們沒錢。」這位陌生女人深深地嘆口氣回答道。

　　「那你們為什麼還到我們這裡來？這裡又不是給手工學徒和你們這樣的人住的免費旅店！」老板娘趕緊插嘴說。

　　「我們是想找個免費旅店，可我們走不動了，我父親累得剛才都昏倒了。」

　　老板娘還想說什麼，老板制止了她，叫陌生人拿出身分證來。陌生婦女摸出小心翼翼裹在一塊手帕裡的身分證交給老板。他看了看身分證，搖搖頭，又打量了一下她，然後用非常驚訝的聲調說道：

　　「你們走了那麼遠的路，在這種大雪天，冒著這種嚴寒！你們還要到美國去，就穿那麼點的衣裳，還身無分文！我看要麼是騙局，要麼你們神志不清！」

　　「沒有騙人，」她保證地說，「我們的身分證可以證明。」

　　「但要到美國，必須得有錢。誰也不能免費坐船啊！」

　　「我丈夫給我們寄來了船票。」

　　「您的丈夫？他在那邊嗎？」

　　「是的。他三年前就乘船到那邊去了，一直在那裡工作，終於給我們省下了三張船票錢。」

　　「只有船票？但到碼頭也還得要有錢呀！」

　　「這個錢我們原來是有的，因為我們把所有家當都變賣了。當然錢不多，因為買我們東西的人也和我們一樣窮。如果我父親不生病的話，到不來梅也許會夠，但他咳血厲害，等了兩個月我們才動身，所以把路費全花光了。」

　　「我的天哪，你們應該回家去！」

　　「回家？回去幹什麼，在那裡我們一無所有。以前在那裡我們過得並不好，現在船票也有了，還有，我丈夫在那裡等著我呢。」

　　「是的，你說得對！但是，這麼貧困，一點兒錢也沒有，還要冒著嚴寒討飯討到不來梅。我可不知道要走多長的路。你們知道怎麼走嗎？」

　　「我們會一路問過去的。」

　　「好吧。不過我看你們是走不動了，看那老人坐在凳子上都動彈不了了。」

　　「我們得歇歇腳，但願他還能堅持一兩天。我們在前面的格拉利茨有位親戚，是做樂器的，他會收留我們，等我父親身體好了再上路。」

　　「你們要到格拉利茨？這種大雪天，你們要爬那麼高的山？天哪，你們是瘋了！」

　　「也許他們沒有瘋。」老板娘插嘴說，「看上去是怪可憐的，身分證或許也是對的。但他們是否真的到美國去或只是想遊蕩遊蕩，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這時，那位陌生婦女哭了。她從手帕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老板，抽泣著說：

　　「我們不是流浪漢。您若不信，請打開信封看看，裡面是船票。」

　　「不，您拿好就是了，我不需要看。」弗朗茨拒絕道，婦人的眼淚觸動了他的心，「等著吧，看我們怎樣來招待你們！首先，你們肚子餓了。請坐到桌前來。」

　　陌生婦女向他投來深表謝意的目光，並坐到了桌前。老板娘氣呼呼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到廚房裡去了。當她離去時，弗朗茨用平靜的語調悄悄地對我們說：

　　「她現在心裡有氣，但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男人畢竟是男人。並且，連可憐鬼我都不會讓他們睡在馬廄裡的。」

　　我們兩人也很同情這三個人。我把一杯滿滿的葡萄酒遞過去給老人喝，啞巴魚也把那還未動過的一碟子魚肉給了小男孩。小男孩餓極了，狼吞虎嚥地吃著。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老板娘還不出來，弗朗茨生氣了。他站起來走進廚房，裡面傳出不協調的低音「二重唱」。開始是由一個高音起頭，接著便出現柔和的低音，然後高音慢慢變至低音，女高音逐步減弱。最後我們聽到老板娘從另一扇門出去了，說了聲再見。這時，弗朗茨滿臉笑容地出來了。

　　「她到鄰居家吵吵去了，」他向我們坦白道，「現在，我們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來來來！」

　　他拿起還剩有一大半鱒魚的盤遞給那三個人，又拿起還剩有一大半肉的盤子也遞給他們。他還拿起一滿瓶葡萄酒和桌上所有還剩下的東西都遞給他們，並坐到他們旁邊，衝著我們叫道：

　　「過來過來，我的讀書先生們！我們來和這幾個人聊聊美國吧。也許我們可以從中得知許多關於美國的新鮮事，因為這位婦女的丈夫寫過信了。」

　　「您要研究美國？」啞巴魚問道。

　　啞巴魚很喜歡大洋彼岸的那個國家，因為他也有一位親戚在那裡，最近，他的父母還收到了他的一封來信，是什麼親戚，我無法知道。他喜歡盡可能地隱瞞這層親戚關係，但又不時地提到三點讓人猜想：一、愛爾多拉多的名字；二、百萬富翁；三、單獨繼承遺產！他是否會詳細介紹，我得注意聽著。

　　弗朗茨正直地承認，他對愛格爾到卡爾斯巴特的地形比對美國的地理要熟悉得多。於是我的老朋友，弗朗茨的新朋友便開始喋喋不休地大談「高年級教科書」中有關美國的內容。他從剛才的三個謎點談起，弗朗茨聚精會神地聽著，三位陌生人卻不感興趣，因為他們沒有閒工夫關心那些乾巴巴的人口數字及湖河和城市的名字，他們得天天與饑餓作戰鬥。

　　很感人的是，那位陌生婦女是如此細心地照顧她的父親，小男孩也把盤中最好的東西拿給他吃。那位老人很虛弱，幾乎都支撐不住了。他喝了點葡萄酒，但吃得很少，看上去他很想睡一覺。我看著他的瘦臉，感到這好像是他的最後一覺了。

　　陌生婦女在吃東西前大聲地禱告，可以看出這是她出於習慣和信仰而這樣做的。吃完後，她又禱告了一次，然後請老板帶她父親去睡覺。可是，老人搖搖頭，用疲憊和沙啞的聲音說：

　　「不，讓我坐在這裡吧，我的女兒！在每個溫暖的屋裡的聖誕樹亮起來時，我們跋涉在白雪和冰凍之中，我們得向前走，一直向前走，不能與大家一起分享歡樂。我沒有給你們點蠟燭，也沒有禮物送給你們。你們在這神聖的日子裡不得不受凍挨餓。因為我不想讓我的眼淚使你們感到不高興，我只得讓它們往心裡流。但在這裡，我感到很舒服，我們在這裡受到了熱情的款待，這裡很溫暖，我們吃得也很飽。我們就在這裡慶祝聖誕吧。」

　　他的話不時地被沉悶的乾咳聲所打斷。現在，他說完話合起雙手，嘴唇嚅動地在輕聲禱告。陌生婦女也握起雙手，偷偷地哭起來。小男孩緊閉著嘴唇，看著我們，他想知道，如果他也憋不住抽泣起來，我們會是什麼反應。他是一個瘦弱的小傢伙。

　　我現在覺得，禱告的老人，已經不再是一個叫化子了。高聳摩天的山，那頂上一定蓋著白雪。當年齡的白雪覆蓋了頭頂時，那這個人一定已經離天不遠了。對天的接近當然會在每一個有感受的胸膛裡喚起敬仰。這位嚅動著嘴唇請求進入天國的老人，這位偷偷流淚的婦女和那個噙著眼淚不讓流下來的小男孩，他們在我眼裡已經不是叫化子了。我想起了聖經上的一句話：「有二人或三人以我的名義聚在一起時，我就在他們中間。」跟剛才的幼稚的快樂相比，現在的這種氣氛給人留下的印象是多麼深刻！當貧困在外面的晚寒中漫步走過鋪滿白雪的道路時，我們卻在用讀書人的玩笑浪費時光。我感到羞恥。

　　老板似乎也有我這樣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好像要擺脫內心的狼狽，說：

　　「是的，你們在這裡過聖誕吧，我會準備的。我去把它搬進來。」

　　他往過道走去。我們聽到過道的那一邊有開門的聲音，才知道這扇門是通客廳的。他要把什麼弄進來？原來，他搬進來一棵掛著許多飾物的聖誕樹，上面的蠟燭還沒有點完。他把它放到桌子上，叫我們點上蠟燭，自己又出去了。小男孩跳起來，兩眼充滿著快樂，並請求同意他幫我們的忙。

　　弗朗茨從外面進來，拿了幾件他自己的和他夫人的衣物，還有一塊蛋糕和一根香腸，都放到聖誕樹下，又放了五個白花花的荷蘭盾，說：

　　「看，這些都是聖誕天使送給你們的。他看到了你們的眼淚，聽到了你們的禱告。你們要感謝他而不是我！」

　　現在的氣氛是多麼的高興呀！老人睜大眼睛，盡情地享受著聖誕樹上的燭光。陌生婦女的眼裡不再是痛苦的眼淚，而是噙著幸福的眼淚。小男孩雙手摟著她的脖子，將抽泣隱藏在婦女的懷裡。我幫不了其他的忙，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荷蘭盾，把它和老板的五個荷蘭盾放在一起。啞巴魚看到這些，輕聲地對我說：

　　「是呀，你們可以給錢，你們！弗朗茨娶了個有錢的老婆，你呢，有五個塔勒，可我只有三個。我是最窮的了，沒辦法……我也可以做點什麼。聽著！」

　　他請求安靜，站到聖誕樹邊上，朗誦起來：

　　我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將從中得益，

　　因為今天，你們的大救星

　　耶穌基督誕生了……

　　怎麼回事？我自己寫的詩自己都感到如此陌生，好像它不是我寫的，而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寫的。啞巴魚越唸下去，我越感到陌生，越深深地撞擊著我的心靈。其他的人都懷著崇敬的心情靜靜地聽著。老人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朗誦者。他的臉上有了喜色，透出一股少有的光。是燃著的聖誕樹上的蠟燭的反射？或是他心裡透出來的內心明朗的光？他把雙手攤在桌上，伸開五指，蜷縮的身體緩緩地向上伸了伸，原先無精打采的頭也慢慢地抬了起來，好像準備接受來自上帝的恩賜。啞巴魚剛朗誦完，他便慢慢地站進來，像蠟燭一樣筆直地站在桌旁，請求道：

　　「請把最後一節再朗誦一遍！請從神甫講話那裡開始再朗誦一遍！」

　　啞巴魚滿足了老人的願望，而我還是覺得他朗誦的是別人寫的詩：

　　神甫一邊祝福一邊把手

　　放到死者的頭上：

　　「祝福你，所有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還在信仰永恆愛的人！

　　祝福你，所有從心底裡

　　追求生命源泉和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仍將目光投向天國的人！

　　在你告別人世時，

　　仍在向上空尋找救星，

　　那他會把你帶向真實的天國，

　　帶入主的福光。

　　為什麼你現在能

　　與我們共享快樂，

　　因為今天，你的救星

　　耶穌基督生到世上！

　　這時老人又握起攤開的雙手，坐回到凳子上，閉起眼睛，臉上露出幸福的微笑，儘管是輕輕地，但我們還是聽到他一再地說：

　　「為什麼你現在能與我們共享快樂，因為今天，你的救星耶穌基督生到世上！我也享受著快樂……我！我一直在找他，今天他終於降臨了！我看見了他，我看見了他的星星。我看見了光，在伯利恆的田野上閃耀著。怎麼說，是怎麼說的？我是說，當罪人看見救星時他是怎麼說的？」

　　啞巴魚朗誦道：

　　主，讓你的侍從和平地

　　到你那裡去吧，

　　因為他的眼睛在此時此地

　　看到了你這顆救星！

　　「對，對，是這樣的。我看見了他。」老人接著說。他和剛才一樣，一直閉著眼，嘴唇蠕動著。但可以看得出來，現在不是在禱告，他似乎在搜索他聽到過的什麼詞，但一時又找不到。他問道：「在那首詩中，那個罪人在請求恕罪時是怎麼說的？」

　　啞巴魚想了想說道：

　　他握起雙手，

　　眼睛望著天國禱告說：

　　「父啊，恩賜一個幸福的結局吧，

　　讓我好安安靜靜地死去！

　　請看看你的孩子吧，

　　他正在追求你的光。

　　迷途的羔羊回來了，

　　但不要把他送往審判庭！

　　「請看看你的孩子吧，」老人重複道，「他正在追求你的光。迷途的羔羊回來了，但不要把他送往審判庭！不，不，不，不要送往審判庭！」他大聲地叫起來，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用恐懼的目光向自己的周圍看來看去。然後又閉上眼睛，臉上微微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嘴裡輕輕地說著：「在你告別人世時，仍在向上空尋找救星，他會把你帶向真實的天國，帶入主的福光！真實的天國……福光……我累了。我要去睡覺……要睡覺！」

　　他垂下了頭，一會兒頭便向肩膀一側倒去。

　　「我的天哪，他死了！」老板擔心地叫起來。

　　「不，他不會死的，」陌生女人安慰他說，「他只是走了很多很遠的路，累了。但他現在必須得去睡覺。請告訴我，我可以把他背到哪裡去睡覺？」

　　「背？您背他？」

　　「他自己走，我攙著他。」

　　「我來幫您忙。我們有個房間是三張床的。叫您兒子拿著燈！」

　　他們把老人扶起來，他醒了。在他們的攙扶下，他眼睛也沒睜開就邁著步子，朝門口走去。當只剩下我和啞巴魚後，啞巴魚說：

　　「這真是個意外的聖誕之夜，真意外，還令人激動，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聖誕夜。但是，薩普，你有沒有發現，這幾個窮人不像是普通的人。我不相信他們是工人出身。那位老人對你詩的思路跟得很快，並一下子就把一些詩節記下來了。我可以肯定，他以前一定是從事腦力而不是體力勞動的。你的看法呢？」

　　我感到很驚奇，平時粗心大意的朋友竟然還觀察到了這些。我同意他的看法。

　　「是的，我甚至猜想，這一家準是遭了難，我不知道這是應得的還是不應得的。那老人突然睜大眼睛恐懼地觀望四周，很蹊蹺。這種恐懼要麼是因為他自己犯的錯誤，要麼就是遭受到了別人的傷害。」

　　「這些人其實與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但我很想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以前是幹什麼的。」

　　老板來了，把所送的禮品拿上樓去。當他又回來坐在我們身邊時，說：

　　「這個晚上開頭是如此的快樂和高興，後來是如此的嚴肅和揪心。但對我們三人來說，今晚還沒有結束。我很高興有你們這樣的人來我這裡。我們再來一瓶葡萄酒，能熬多久就熬多久。反正明天我是不會放你們走的。」

　　「但您的夫人呢……」我問道。

　　「喔，她會有理智的。特別是碰到有教養的讀書人，因為我曾經也是讀書人。她很喜歡聽我吹讀書人的事，但她不喜歡要飯的和其他的無賴。我給人東西她就罵我。我是很喜歡給人東西的，因為我以前也一無所有，還中斷了正統的學業。」

　　「您的夫人從鄰居家回來時會到這裡來嗎？」

　　「不會。」

　　「那這棵樹能留在這裡嗎？她也許會知道我們在這裡幹了什麼。」

　　「我們先在這裡待一會兒，等會兒我把它拿出去。」

　　「但是她明天也會看到的，因為蠟燭大部分都快燒完了。」

　　「該死。是呀，這是個問題！」他驚叫起來，「這倒是會引發雷鳴電閃的，這也正是我想避開的。怎麼辦呢……有了，我有主意了。我重新給插上新蠟燭，點上一會兒等它們燃到一半時再把它們熄滅。她見了還以為是原來的。機靈一點兒，要機靈一點兒，我告訴你們，薩……薩夫……您叫什麼來著？這個名字我總是記不住。魚……薩……」

　　我告訴他，啞巴魚和薩普只是我們的綽號，並告訴他我們的真名。我的朋友還一本正經地要證明自己確實叫這個名字，他說：

　　「我可以向您明明白白地證明我就叫這個名字，這裡是我的證件。」

　　他把手伸進口袋去掏身分證，沒有；他又把手摸進另一隻口袋，也沒有；又去掏所有的外衣口袋和褲袋，都沒有。身分證不見了。

　　「它到哪裡去了？」他問道，一下子慌了神，「這樣一張身分證不會無緣無故地就不見了。」

　　「是不是又是你的妹妹……」我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她？」他沒有想到我是在逗他，「這次她真的沒有責任，因為我剛才還把它藏到靴子裡。天哪，是不是我又把它放進去了？太不小心了，從來沒有碰到過。鞋匠倒是把鞋釘去掉了！我想想看，在哪隻鞋裡？你知道嗎，薩普？」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

　　「那我在兩隻靴子裡都找找看，總有一隻會有身分證的。」

　　他把靴子一隻一隻地脫下來，可是不見身分證。他又把襪子也脫下來，還是沒有身分證。這時如果有個好建議，那可真是值錢哪。我們又在先前吃飯的桌子底下找，我看到地上一截一截的點火紙，那是啞巴魚用來點雪茄煙的。我撿起一截，打開，正是……

　　「看，可愛的啞巴魚，在這裡！」

　　當他看到他剛才還在給警察看的身分證時，把臉拉得長長的。

　　「這裡還剩四分之一的校章！」他叫道，「這是我自己身分證上的章。是誰把它當點火紙用了？」

　　「你自己！」

　　「真的？但我覺得是你給我的點火紙！」

　　「我記不起來了。我又不是你妹妹，這一直是你的藉口。」

　　「那看來是我自己了。真不可思議！這樣沒頭腦的事在我這一生中還從來沒有發生過！現在身分證沒了，如果哪個警察認為我有點像某個正在通緝的殺人強盜或在逃的銀行家，那我只得乖乖地進看守所等我父親來救我了。」

　　「不用擔心！只要我在，我的身分證可以證明我們兩個人，因為我一是沒有妹妹來搗亂，二是靴子裡沒有冒出釘子來，三是不需要點火紙，再說，你一點兒也不像殺人強盜或銀行家。現在還不至於把你關起來。」

　　這些話很有說服力，他平靜了下來。

　　好心的弗朗茨又遞過來一根雪茄，我接住，並警告啞巴魚不要再抽了，因為剛才用身分證點著的煙煙勁還沒過。他蔑視地噘起嘴唇，不理我。他對老板頗有好感，甚至答應復活節再來時帶些走私的雪茄煙來送給老板。

　　「走私？那還不如抽這裡的雪茄呢。您懂這一行生意？」

　　「那又怎麼啦？」啞巴魚歪了歪腦袋回答道，好像他已經走私過好幾車雪茄煙似的，「我們這次來也不是沒帶。」

　　「真的？那您放哪裡啦？」

　　「就在愛格爾後面。我們走過許多山村後的第一個晚上。」

　　「放在誰那裡？」

　　「商業祕密！」

　　「多嗎？」

　　「我想很多吧！」

　　「您是怎樣弄過來的？」

　　「用最高明……最高明的……」

　　由於「走私販子」啞巴魚不知所措，說起話來便有點結結巴巴。我趕緊接著說：

　　「用最高明的皮革方式，和他以前所放身分證的地方有聯繫。」

　　「很多嗎？」

　　「四。」

　　「四千克還是四公擔？」

　　「我們不講千克也不講公擔，而是講質量。質量是不錯的，和匈牙利的零號麥粉差不多。如果下次復活節我們很幸運能過來的話，您會大開眼界的。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

　　我們的談話不能進行下去，因為我們被打斷了。陌生婦女帶著她的小孩進來了，說她父親睡著了，請求與我們一起在這溫暖的屋裡坐一會兒。我們當然很願意，弗朗茨還給她斟了一杯葡萄酒。為了讓這個小男孩高興，他決定現在開始重新裝飾聖誕樹。他拿來新蠟燭插在樹上並把它們點燃。陌生婦女坐下來，她的孩子很可愛地坐在她腿上，聖誕樹上的燭光映著他那有些憂鬱的小臉。

　　啞巴魚不勝酒力，話多了起來。他講述了他的整個生活，盡說些他認為是他所碰到的稀奇的事情。這些稀奇事大多是那些粗心大意的人所遭遇的種種艱難。特別是他的幾個姐妹在這些事情中所扮演的糟糕的角色。如果他的經歷真如他所說的那樣，他早就可以用他的智慧來阻止這些年輕姑娘的惡作劇對他的傷害了。當他講到我們之間的友誼時便顯出友好和大度，用啞謎一樣的話介紹我的優點。他說我是一個可與薩普比擬的詩人，剛才他所朗誦的聖誕詩就是我用自己的鋼筆寫成的。陌生婦女聽到這裡，問：

　　「是真的嗎？您是這首詩的作者？這麼年輕的小夥子？」

　　我說是的，臉上露出害羞的紅暈，算是應有的謙虛標誌吧，每個當代的德國詩人都會有這種謙虛。

　　「我是多麼高興呀！我就是因為這首詩才又下來的。這首詩給我和我的父親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是的，就好像它是特地為我們寫的。我很想擁有這首詩。請問，能否給我寫下來？」

　　最後的幾句話是對啞巴魚說的，他馬上站起來掏出筆記本。有一段時間，每個讀書人都把我的詩寫在筆記本裡帶在身邊，啞巴魚也不例外。我的朋友從本子裡撕下這首詩，用一個很漂亮的、年輕讀書人所特有的動作把它遞給這位婦女，臉上掛著微笑。

　　「我有兩份，一份在腦子裡，一份在紙上。您拿著紙上的吧，腦子裡的那份留給我，這樣我們兩人都有了。」

　　她毫不遲疑地接受了他的禮物。她接受禮物以及對我們兩人表示感謝的方式和方法再次證明了我們的看法，她以前一定過著很不錯的生活。只見啞巴魚向她暗示，他還可以在其他方面幫她的忙，並且是更大的忙。

　　當她一聲不響地用徵詢的目光盯著他看時，他點燃起一支雪茄，開始從哥倫比亞講到威斯波斯，從十五世紀末講到十九世紀下半葉，真是詳盡之極，就連美國在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重大事件也一點兒不漏，並且說出了他在美國的親戚，使我又一次聽到三個謎：愛爾多拉多，百萬富翁和單獨繼承。他討好地要為她寫一封推薦信給這位親戚。

　　我驚奇得不得了，他從來沒有給我──他的知心朋友寫過這樣的推薦信，並且這種信他以前寫寫也是不妨事的，因為他早知道我心裡的目標是要當一個漫遊世界者，他也知道我在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拿出這封信來的。然而現在，他竟給別人寫這封推薦信而不是給我。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陌生婦女接受了他的建議，也許是為了不傷他的心。因為一封讀書人寫的推薦信沒有多大價值。他請老板拿出紙和筆，告訴陌生婦女他很想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時我才知道她叫愛麗莎．瓦格納。他寫的時候正好擋著不讓我看到他寫的字。就是說，一個陌生人都可以知道他那位可以留下遺產的親戚的地址，而我卻不知道。但我不計較這些，因為我要照顧他的性格。我乾脆轉過身，不去介入他的祕密，讓他有種安全感。當我還在與老板聊天時，他已經把信寫完了，遞給婦女，說這封信會給她很大幫助的。

　　他剛把信遞過去，門開了，老板娘回來了。可愛的弗朗茨吃了一驚。因為有我們在，他便鎮靜了下來，裝做什麼也沒有看見一樣。我的朋友縮成一團，好像他負有責任似的。陌生女人膽怯地看著進來的老板娘。弗朗茨點起一支雪茄煙，準備迎接戰鬥。

　　老板娘慢慢地走過來，站在她丈夫面前。

　　「你在點什麼呀，弗朗茨？」她用一種特別友好的聲音問他。我不知道這聲音裡含有什麼意思。

　　「樹。」他也用同樣可愛的聲調回答道。

　　「為什麼？」

　　「因為是聖誕夜。」

　　「給誰過聖誕夜？」

　　「給我。」

　　「從什麼時候起？」

　　「剛才。」

　　「看看看，看看！還說剛才呢！蠟燭只點了四分之一。剛才它們已經剩下半支了，怎麼越點越長了呢？」

　　「可能因為品牌不一樣，這種品種會越點越長的。」

　　「有這麼好的品牌，我倒還沒見識過。我也想買點這種品牌的蠟燭。恐怕是你把那半支點光了，又換上了新的蠟燭，想不讓我知道吧。你想我不會回到這裡來的，是不是這樣的，弗朗茨？」

　　「是這樣的。」

　　「好，至少你還承認。你是給誰點的聖誕樹？」

　　「為我和這些讀書人先生。」

　　「就沒別人啦？」

　　「沒有。」

　　「好的。你不給我說實話。你盡可以給你和讀書人先生點蠟燭，盡可以喝葡萄酒和抽雪茄煙，但是……但是……」她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把雙手叉在腰裡，「我問你，剛才給誰點的蠟燭，下面還放了香腸、蛋糕、衣服和錢，這個讀書人先生還朗誦了一首那麼漂亮的詩，我每個字都聽懂了。」

　　弗朗茨跳起來：

　　「你這個女人，你在偷聽？」

　　「是的，就在窗戶外，那裡有一個窟窿。」

　　「以後不允許你這樣做！」

　　「不允許？為什麼不讓我這樣做？這房子是我的，這個店是我的，就是這個窟窿也是我的。我什麼時候喜歡就什麼時候在窟窿裡張望。這座房子裡，你連個窟窿都沒有。你還拿我的錢我的衣物做人情，還想命令我？」

　　「聽著，不能當著讀書人的面汙蔑我，否則我要叫你知道知道什麼叫閉嘴就是聰明！」

　　他很可能和她一樣，根本不理解這兩個拉丁詞語的意思，但要鎮住她的目的還是達到了。他想用拉丁語向她證明他在知識上超過她。她大約承認了這點，並給「閉嘴」附加上了強制的含義，她回答的是：

　　「那好吧！那你也閉嘴別說你的聰明了！我們明天早上再見！」

　　她轉身出去了。

　　「真要命！」他一邊發出一聲嘆息一邊坐下了，「她偷聽了，她什麼都看見和聽見了。這個倒霉的窟窿！明天，我拿塊厚厚的板子把它封住。」

　　老板娘只是把門帶了一把，她站在門外，把他的話全聽去了。她進來，走到他面前，把手親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笑著說：

　　「弗朗茨，我知道一塊木板，它比任何其他的木板都要厚。這塊木板就在你頭上。你拿來釘住這個牆洞吧，那時，任何炮彈都穿不過這個洞了。難道丈夫還不了解他的太太！難道我是隻吝嗇貓？你給人家錢的時候，我有沒有盯著你的手指？我們掙的錢是你的不也是我的嗎？但讓誰住在我這房子裡，我不能聽之任之。如果你要給人送聖誕禮物和我的衣物，就應該也讓我在場，並事先問一下。蛋糕是我做的，香腸也是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因為養的這頭豬老長不大，是我慢慢把牠養大的。如果你要把這些東西送給人家，至少得讓我知道。再也不允許背著我幹這種事了，不要只是給人，也要知道節省！過來，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老讀書人，你啊！我也想送給你一點兒東西，沒有肥香腸了。這裡，祝你晚安！」

　　她捧著他的頭，使勁地給了他一個吻，在他臉上留下了一個印記。

　　然後，她走出去，隨手真的把門關上了。弗朗茨微笑地望著她的背影，用袖子把臉上的印記擦掉，用拳頭在桌子上捶了一下。

　　「我不是經常說我的老婆是多麼聽話嗎？這是多純潔的老婆啊！在這遠遠近近一帶再也找不出這麼好的老婆。她叫我什麼來著？你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老讀書人，你啊！是的，她很清楚我是什麼樣的丈夫。不是一個分不清什麼是書脊和背脊的人，而是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人，他還懂拉丁語。事情就是這樣。你們說呢，我的高貴的青年朋友們？」

　　我們兩人還沒一個回答時，瓦格納女士從凳子上站起來，用手撫摸著自己嚇呆了的臉，說：

　　「我也聽說了，您有一個很乖的老婆。使我感到遺憾的是，她差點兒因為我而把自己的形象毀了。假如我不是為我可憐的父親著想的話，我今晚就離開您的房子。但他今天必須得睡覺，否則他明天會倒在雪地裡凍死的。等他睡過了，我們就不再打擾你們了。請接受我的最真摯的謝意，祝你們一切都好，我的先生們！」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弗朗茨想挽留她，「您不是聽到了嗎，如果你們留在我們這兒，我的太太不會反對的。她說的話聽起來不是有種自豪感嗎？」

　　瓦格納女士站起來，帶著孩子出去了。

　　「我很可憐她，」我回答說，「我想，假如我很富有的話，我很想幫她忙。明天早上我們起來時，她肯定已經帶著她的父親和孩子走了。」

　　「她不會的。她會睡足了，然後起來喝咖啡。那時，我們得看看這位老人能不能走。」弗朗茨說。

　　「您沒有聽到她說的意思是再見而不是晚安？」

　　「您別那麼當真。啞……啞巴魚！您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我的朋友雙肘撐在桌上，用手捂著臉。聽到老板的問話後，他放下手。我們看到他的臉蒼白，兩隻眼睛也迷迷茫茫的，下巴直往下墜。

　　「您……的太太！」他有氣無力地說，「她的責任！」

　　「什麼責任？」

　　「我……感到好像……要死了！」

　　「胡說！是雪茄煙在起作用。這種雪茄對你來說可能是太凶了。」

　　「不……不！我被您的太太……快嚇死了。」

　　「嚇死？到底為什麼？」

　　「她進來時像個潑婦！」

　　「什麼，潑婦？我太太不是潑婦。您喝杯酒吧，把它喝乾！這是最好的解法，如果雪茄魔鬼在胃裡咬。」

　　「不，沒有咬，而是在胃裡掀來翻去的，甚至要把胃翻過來。」

　　「您只管喝，會有幫助的。我知道。」

　　我不知道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有效，因為我對酒的了解就如愛斯基摩人對棗和香蕉的了解，知之甚少。但由於弗朗茨那麼肯定地在說服他，我也就支持這個建議。於是我的朋友把酒喝下去，然後像個暈船的人搖搖晃晃地走到沙發旁躺下。我請求老板帶我們去睡覺。他卻笑笑說：

　　「我還不想去睡呢！我們再待一會兒吧。我要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因為我不那麼相信你們還會到我這裡來。走私雪茄煙，那純粹是童話而已吧？」

　　「是的。您看不出來嗎，我們根本就不是走私犯。我們每人帶了兩根，藏在靴子裡，儘管我知道還可以多帶一點兒，但我不想由於享受而把啞巴魚帶壞了，成為一個有害於國家的人。」

　　這時，啞巴魚呼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用沉悶的聲音衝著我喊道：

　　「我，對國家有害？是的，如果我一直像我現在這樣。很可怕吧，因為……因為……又要倒下了！」

　　他說著便真的倒下去了。弗朗茨很開心地笑著。我很為我的朋友擔心，再三請求這位不知疲倦的老板讓我們去睡覺。他終於帶我們到房間去。我把啞巴魚從沙發上扶起來攙著他，可是他卻一個勁地掙扎，不讓我攙他。

　　「我不用人幫忙。只是因為雪茄煙太凶了，我感到天旋地轉的。啊呀，我還沒吃什麼東西呢。」

　　「我想，葡萄酒也有責任。」

　　「有可能！等會兒沒人了再說這些吧。來！」

　　他拉著我的手，搖來晃去地跨上樓梯。弗朗茨在前面給我們掌燈。我們的房間就在樓上。老板把我們帶進房間後，說了聲晚安就走了。他把燈留在房間裡。

　　我們對房間進行了一番檢查。

　　「好房間！」是的，房間真的不錯。大家都知道，一個普通公民用這麼個名稱來命名一個房間是很不尋常的。這房間裡放著可能和不可能的、所謂「較好」的家具和祖輩留下來的好玩意兒。家具都連接在一起。當然酒吧櫃也是少不了的。這個房間平時很少讓人進來，也很少通風，它被供為家庭寶室，可能幾百年才會有一次讓受人尊敬的客人把它當臥房用……

第三章　啞巴魚深夜受煎熬

　　　我們睡的房間確實是一間很好的房間，裡面放著兩張床，床很寬，每張足夠躺三個人。另外還放著前面已經提到過的酒吧櫃，一張桌子，一張沙發和兩把椅子。引起我們注意的還有一個三腳木架，裡面放著許多蛋糕，有蘋果蛋糕，奶酪蛋糕，奶渣蛋糕等等。更誘人的是我們可以望見天空。在房頂的木椽上釘著許多鉤子，上面掛著火腿和燻肉，各種各樣的臘肉和各式各樣的香腸。房間裡充滿著一股香味，誘惑著我們的每一根神經。剛才還迷糊著的啞巴魚，現在站起來，伸長脖子，舒舒服服地呼吸著房間裡的香氣，微笑著說：

　　「薩普朋友，善良的好人把我們帶進了一個仙境。弗朗茨是個好人，至於仙境在哪裡，這不用我告訴你了。這裡彌漫著超凡入聖的舒服氣息，可以祛除種種疾病。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剛才的那兩個小時。我是多麼的難受，渾身像是一隻裝滿了痛苦和絕望的袋子。在剛才的兩個小時中，我經歷了塵世間所有的無恥行為，真是滿足啊，滿足得我永遠再也不會這樣做了。尼古丁是個怪物，它的魔爪再也別想碰著我了。酒精是條毒蛇，我要征服它。在我最難受最沒辦法的時候，我想向你──我的朋友，立下一個神聖的誓言，只是不知道以哪種形式。現在，在這間美好的房間裡，我又找回了我失去的生命力量，並又能正常地思維了。現在當著這些令人能得到真正享受的火腿和香腸的面，我向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接受任何迫使我放棄我的人格尊嚴的誘惑，哪怕是一小時也不行；再也不讓煙絲碰到我的嘴唇，任何有酒精的飲料都得離我遠遠的，除非是當藥用。我當著這些誠實的火腿和高貴的香腸許下我的諾言，你是我的證人。如果你今後看到我再吸煙或者是喝醉了，你就當著眾人的面說我是個不講信譽的人。來吧，請把你的手按在我的右手上！」

　　這位平時沉默寡言的朋友現在講起話來像作報告一樣，但我覺得這正好證明他是很嚴肅地許下承諾。再說，我也正想告訴他，他一直以來都是遵守諾言的。

　　我按住他遞給我的右手，誠心誠意地說：

　　「我很高興，你能把你得到的教訓記在心裡。這種雪茄不是為小男孩而生產的，而是為生活在奧地利煙葉樹上的大男人們生產的。」

　　「你稱你的好朋友……我為小男孩？」

　　「是呀。」

　　「那你是說，你是個大人嘍？」

　　「當然嘍。」

　　「是不是就因為那些雪茄煙沒把你弄得像我這麼狼狽？」

　　「是呀，因為這是我的男子漢氣概的自我控制，我只是適量地享用了這種魔鬼草，而你呢，像是科隆大火炬那樣，燒啊燒的。」

　　「但你喝酒喝得比我多。」

　　「那是因為我發現我可以對付得了它。」

　　「是嗎？遺憾的是你幸運地有一個好胃，它什麼都不怕，三天不吃也行，一下子吃上一大堆的鵝卵石、鐵鉗和燒火叉也沒關係。但這不能證明你是男子漢。你在瞎說。凡是稱自己的好朋友是小男孩的人，他自己就是個小男孩，你要記住這點！只不過你的胃比我強些，這就是你在今天的世界上全部的和領先的優勢。」

　　「我的兒子，我已警告過你煙葉的後果，而且誰警告另一個人就證明他考慮到另一個人的安危。我現在甚至又要提出一個非常緊迫而又合理的警告。」

　　「什麼警告？」

　　「告訴我：第七條警戒怎麼說的，我親愛的兒子？」

　　「你不應該偷盜。」他回答得如此嚴肅，好像他要通過一次考試似的，「你覺得我有可能成為一個小偷嗎？」

　　「有可能。誰道德敗壞到把巴伐利亞的煙草偷運到波西米亞，他就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這你也幹過了，我尊敬的父親！但你能向我證明，我曾偷盜過嗎？」

　　「我是否能證明是無所謂的。問題的關鍵是今天夜裡你是否在公雞啼叫三遍之前想去偷盜一次。」

　　「你終於這樣對我說了，你是想引誘我對你微薄的財產犯下罪孽！」

　　「我說的不是我的，而是我們尊敬的店主弗朗茨的財產。看看你周圍，再看看你自己。」

　　「現在我明白了！」他笑道。

　　「別笑！誰像你這樣想到罪孽的時候這麼開心，誰就已經墮落了。你中午沒吃什麼，晚上也沒吃什麼。饑餓的痛苦將會向你襲來，並且會把你從睡眠中餓醒。當你感覺到一陣陣燻肉、香腸的氣味，同時你的眼光又看到了這些可愛的食品時，你就難以抵擋這種誘惑。因為每根香腸裡都住著魔鬼，而最大的魔鬼頭兒有個習慣，總是用它的燻火腿去征服每顆虔誠的心。告誡你是我的義務。保持一顆正直人的心吧！晚安，我珍貴的兒子！」

　　「晚安，親愛的太祖父！你真的想睡覺了嗎？」

　　「是的，對於身體健康來說，上半夜值班的人總是比下半夜值班的人要好過。這一點你馬上就會體會到的。」

　　「我還想問一下，為了我們的錢，我是否要插上門閂。」

　　「插也可以，不插也可以，這完全無所謂。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房內房外是否活躍著可怕的偷竊欲望。」

　　「你身邊有火柴嗎？」

　　「有，有一滿盒。小油燈也有。」

　　「那放在你身邊吧！我雖然把門閂插上了，但不知道夠不夠牢固。你想睡哪張床？我想睡右邊的床。」

　　「上面掛著美味香腸的那張？不，這張我要。你睡另外一張。那邊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

　　「聽著，薩普！我相信你是在警告我不要為了偷著好玩而去偷竊。」

　　「這恰恰證明你和默哈穆德處在同等水準上，只知道誤解。好了，讓我休息吧！再一次說聲晚安！」

　　「晚安，尊貴的貪睡老人。祝你睡得香！」

　　我把燈滅了，放在我的椅子上，躺下了。當我正要入睡時，我聽到啞巴魚的聲音：

　　「聽著，她會不會把它拿出去？」

　　「什麼？」

　　「我的推薦信。」

　　「這個呀！是啊，你的親戚住什麼地方呀？」

　　「我不知道。」

　　「他是幹什麼的？」

　　「我不知道。」

　　「那他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

　　「聽著，可愛的朋友，如果你的親戚只能在你的幻想中才能找到，那就是你的不是了，叫這個可憐的婦女去……」

　　「住嘴！」他打斷我的話，「我還不至於這麼無恥呢。我的親戚真的活著，但我只想讓他為這樣的人活著。」

　　「不能為我而活著？」

　　「不能。」

　　「謝謝！」

　　「別謝！您不感到傷心？」

　　「當然不傷心！這就是好朋友！」

　　「薩普，我想告訴你：我有充足的理由不向某些人介紹我的這個親戚。」

　　「是哪些人？」

　　「所有年齡和我相仿的男孩。」

　　「為什麼是這些人呢？」

　　「這是個祕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希望你把它看成是我對你的親密無間的友誼。」

　　「那當然嘍！那是……」

　　「任何在我這個年齡的男孩，我都不讓他們知道我的這位親戚，因為……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呀，快說呀！」

　　「因為……因為……我告訴你吧，因為這樣的傢伙會到那兒去，假冒我的名義冒充我繼承遺產的。」

　　「天哪！啞巴魚，誰幹這種事準是個流氓。」

　　「流氓有得是。」

　　「那他得有假證件！」

　　「假證件有得是。」

　　「那必須是個大騙子！」

　　「大騙子有得是。」

　　「他必須對你和你家十分了解！」

　　「了解我和我們家的人也有得是！你看到沒有，你用你的反對理由沒把我問倒吧。不，不，這樣的一份遺產我是不會讓別人搶走的。你得知道，我的親戚住的地方是愛爾多拉多。」

　　啊哈，這不就是第一個謎嗎。我相信，其他兩點他不講出來是睡不著覺的。

　　「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那是真正的愛爾多拉多。」

　　「錯啦！」

　　「錯啦？為什麼？」

　　「那叫真正的多拉多，愛爾只是個冠詞。」

　　「冠詞跟我有什麼關係？只要事情是真的就行啦。你知道愛爾多拉多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這是一片滿是黃金和寶石的土地。你現在可以想像得出我的親戚是個百萬富翁了吧。」

　　百萬富翁！第二個謎！

　　因為我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你睡著了？」

　　「沒有，但是我想睡覺了。」

　　「再稍微等一會兒！我還要告訴你，我的親戚沒有家屬。」

　　「沒有？如果他是你的親戚，那他不還是有家屬的嗎？」

　　「誰？」

　　「你和你的家庭。」

　　「噢，對對對，我們也是他的唯一親戚。你知道這裡的奧妙嗎？」

　　「什麼奧妙？」

　　「我們是他的唯一繼承人。你懂嗎？」

　　單獨繼承！第三個謎！現在三個謎都清楚了，他大概可以讓我安靜了。

　　「我懂。」我回答說，「但還有一點兒我不理解。」

　　「什麼？」

　　「你把我看成是唯一的知心朋友，但又為什麼對我保密，像對待其他和你同齡的男孩一樣。」

　　「那是我為了你好才這樣做的。」

　　「為什麼？」

　　「你是個誠實的乖傢伙，正因為如此，我想防止你受誘惑。」

　　「胡說！」

　　「聽著，是這樣的。在愛爾多拉多住著一位百萬富翁，並有可能成為他的唯一繼承人，這是一個多麼大的誘惑，就是最知心的朋友也會有陷入這種誘惑的危險。在我認識的人中，你是我最喜歡的。正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要防止你陷入哪怕是一點點的誘惑。」

　　「那你就防著唄，現在可以閉嘴了！晚安！」

　　「祝你睡個好覺！」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還醒著嗎？」

　　「沒醒著。我睡著啦。」

　　「我還想跟你說件事，我現在才想起來，是這樣的……」

　　「你不要再想起什麼了！」我打斷他的話，「我要睡覺了。」

　　「就一句話。」

　　「一句還是兩句，我無所謂。如果你不讓我休息，我就從上面摘根香腸砸你的頭！」

　　「那你砸吧，親愛的薩普！我肯定不會不咬下一截就掛上去的，因為我現在很餓。饑餓來了，像一個全副武裝的大漢，像一隻狂吼的獅子在我床上走來走去。」

　　「如果在你床上有頭狂吼的獅子，那我可得救了。」

　　「得救了？這是什麼意思？」

　　「那你得對付這隻野獸，不會再煩我了。」

　　「如果不是你誘起牠的狂吼，那你可以安靜睡覺。我也就不會再打擾你了。」

　　他不說話了。我睡著了，但過了約半個鐘點我又被叫醒了。我聽到很害怕的叫聲：

　　「薩普，薩普，快醒醒！醒醒！快把我接下來！快！快！」

　　聲音不是從他床上發出的，好像是從上方傳來的。

　　「你在哪裡？」我問。

　　「我掛在上面了。掛在香腸上了。把燈點亮！我快支持不住了。下面墊的凳子翻倒了。」

　　他真的掛在一根香腸上！我不由得大笑起來。

　　「天哪，即使生活是那麼的煩，也用不著在香腸上上吊呀。」

　　「別開傻乎乎的玩笑了！快一點兒，否則繩子要斷了。」

　　我把燈點亮，看清了是怎麼回事。他確實掛在一根香腸上，或者說不是掛在香腸上而是掛在香腸的旁邊。在他下面是一床攤開的被子，上面有一把歪倒的椅子。

　　這個房間比其他的農民房間高，釘在頂上的鉤子都類似於掛燈火的鉤子。其中一隻鉤上掛著一根香腸，啞巴魚就吊在那上面。鉤上有一根四股擰成的繩子，啞巴魚的雙手就拉著這根繩子，懸下來的兩隻腳的位置比倒下的椅子還要高出許多，我真不懂他是怎樣上去的。當然，他的體操技能不那麼行，否則也就不用等我去解救他了。

　　我抓住他的小腿，讓他站在我的肩上。他終於跳到了床上。他手裡的繩子沒有放下，兩眼卻已經盯住上面了，露出一副遺憾相，痛心地說：

　　「這是最大的最誘人的一根，遺憾，我下來了，可它還在上面！」

　　「小偷！偷香腸的小偷！我已經警告過你。太危險了，你會掉下來把脖子和腿摔壞的。」我做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批評他，其實心裡直想笑。

　　「脖子和腿摔不摔斷我倒無所謂，我是在擔心我今夜能否活著過去。」

　　「餓得那麼厲害？」

　　「餓得可怕！你把上面的天空像是塞滿了燻製品倉庫的那張床搶走了，而我的那張床上面卻是空空的什麼也沒有。我又不能跨到你的床上，怕把你吵醒。所以我在你滅燈之前已經看中了一根大小和樣子剛好符合我胃口的香腸。為了不發出哪怕是最小的一點兒響聲，我在椅子下面鋪了一條被子，但後來我發現，我沒有刀子來切香腸，因此我想把它從鉤子上取下來。在黑暗中我又找不到一個可以往椅子上墊高的東西，因此就這樣……」

　　「你不會在那下面墊上幾塊奶酪餅嗎？」我插話說。

　　「住嘴，你這個沒有情感的蒙古頭領！」他噘著嘴巴說，「你是想用這種背叛性的建議來證明你是通古斯人【註】或是東牙買加人的祖先嗎？我爬不上去，便鉤著引體向上。你知道嗎？我身邊經常帶幾根旅行繩的。」

　　【註】通古斯人種：是蒙古人種北支的一個分支，主要分布於西伯利亞、北美洲北部與東北亞、朝鮮半島、西日本。

　　「旅行繩！這個詞好，很好！」

　　「為什麼？你是在笑話我？」

　　「不。我是想起了匈牙利、俄羅斯和其他的一些竊馬賊。這些賊在旅行時習慣地帶上馬籠頭，轉手間就把別人的馬套住了。你的旅行繩不知是什麼樣的，和套香腸的繩差不多吧？」

　　「為了讓它結實一點兒，我把它四股搓在一起，並用它拴在我的一個肩膀上，因為這個部位的痛感最弱，這可以從吊環體操得到證明。然後我站到椅子上，把擰好的繩子向上拋，讓它鉤住鉤子。」

　　「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下，真是技藝高超！」

　　「當然試了好幾次才鉤上的。繩子的一頭拴住我的肩膀，另一頭鉤在鉤子上，然後我把這頭的繩子使勁地往手臂上繞，這樣我越升越高，終於夠著了香腸。我拉呀拉，都站到了椅子背上。突然間，我把椅子蹬翻了，實在沒辦法，我只好叫你幫忙了。」

　　「這沒有必要哇！」

　　「有必要的喔！」

　　「沒有必要。你只要把繩子放下來就行了。」

　　「繩子都繞在手臂上，要放下來有那麼容易嗎？再說，我也看不見椅子在哪裡。我沒辦法，只好叫你。看看我的手吧！看，這裡都紫了！你若不趕緊醒過來，繩子就要勒進我的骨頭了。」

　　他說得不錯。但我裝出一點兒也不同情他的樣子：

　　「活該！竊馬賊在美國是要吊脖子的，波西米亞的竊香腸賊則吊肩膀和手臂。老天爺啊，你是怎麼想到這個點子的？老板或老板娘明天一早第一眼就會發現他們的最漂亮的那根香腸……」

　　「但願他們什麼也不會發現！」他插嘴說。

　　「你是想切下一截來？」

　　「不。」

　　「想把它整根吃下去？」

　　「不，儘管我餓得可以一下子吃下兩根這樣的粗香腸。」

　　「不想切一段下來，也不想整根吃下去？那就不可能有第三種做法了。」

　　「像你這樣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嬰孩當然是不可能有第三種做法了。但那隻餓極了的、剛才在我床上狂吼的獅子是會有另外的辦法的。我對此已經想得十分周到。你看那根香腸！它四周都纏著繩子，那完全是為了防止香腸在鍋裡煮時發生開裂。我想小心地把這根繩子挖開，在香腸衣上切個三角口子。我打開這個口子，就可以盡情地把香腸裡面的寶貝取出來餵那隻把我的胃當猛獸籠子的獅子。如果把它餵飽了，我就想……」

　　「想什麼？說呀！」

　　「可愛的蒙古人，你看不出來嗎？香腸衣還得用什麼填充起來吧！」

　　「那當然要填充起來！但用什麼呢？我倒很想知道你想用什麼來填充。」

　　「可以找得到的可吃的東西是沒有的，只有那塊放在那裡的蛋糕。但我若切下一塊來去填充香腸，還是會被人發現。你說呢？」

　　「那當然。遺憾的是蛋糕都是整塊的，沒有一塊是已經切過的。」

　　「薩普，你得知道，誰想打蛋糕的主意，那他就得把整塊蛋糕吃掉。這比切一塊下來好得多，不容易被人發現。」

　　「啞巴魚，你動的腦筋不會讓人擔驚受怕吧？」

　　「我不這麼想。我是個正直的人，這你是知道的。」

　　「是啊，一個在別人家的香腸上挖個三角口的正直人。你到底想用什麼來填充挖空的香腸呢？」

　　「用……用……我發現我的枕頭上有個洞。被子上也開線了，裡面的羽毛都掉出來了。你猜著了吧，薩普？」

　　「啞巴魚，天哪，一個香腸和羽毛竊賊！這是什麼主意呀！你想用被褥裡的羽毛來填充香腸？」

　　「是啊，用羽毛填充。」他驕傲地說。

　　「這是個多麼骯髒多麼齷齪的世界啊！我告訴你，這個主意很惡毒，讓我噁心。我在想像弗朗茨和他的太太一起坐在桌子旁切香腸，這時卻飛出許多羽毛來！他們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呢？要費多大的勁才能知道豬為什麼不長豬毛而長羽毛喔！」

　　「他們會馬上找到這個答案的，就是說這個切開的三角口。但很難把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我感到憤憤不平的是，一旦他們發現了，我這個無辜者也被看成是個小偷了。」

　　「輕一點兒，輕一點兒，您這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你的道德抵抗力之所以有這麼強，那是因為你肚子不餓。我是要把羽毛塞進香腸裡去的，把邊上的皮攥在一起，再用繩子纏住，把它掛到上面原來的鉤子上。這樣的話，即使是在大白天，誰也不會看出來。我趁大家還沉睡的時候把我的獅子的食料全部消滅光，遺憾的是沒成功。沒辦法，還得忍饑挨餓下去。」

　　「現在已是深夜三點了，你可以堅持到早上喝咖啡的時間了。你可以心滿意足地躺在夢鄉的懷抱裡了，但在凶神的搗亂下，你在天亮之前是睡不著了。」

　　「我想讓凶神來跟你搗亂！我是不想要這種凶神的，我都餓得夠難受了。還是讓我們躺下睡覺吧。」

　　我又把燈吹滅了，回到了睡神的懷裡。當我醒來的時候已是上午十點了，啞巴魚睜著雙眼躺在床上，哼喲哼喲地輕聲叫著，臉都發白了。

　　「喂，啞巴魚，你還躺著幹什麼？」我很驚訝地問道，「你是不是早就醒了？餓著肚子，為什麼還不趕緊起來去吃東西？」

　　他喘了口氣，嘆息道：「我……沒胃口！」

　　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馬上從床上跳起來，把所有的燻製品全部檢查了一遍，我沒有發現任何可以證實我的懷疑的證據。

　　「你肯定以為我又趕緊去弄那些東西了吧？」他用疲倦的聲音問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告訴你，薩普，這些香腸和火腿肉，我現在看到就想吐。」

　　「真的？」我很驚訝地問道。

　　「是的，一點也不假，我是一口也不會咬的。」

　　「這我就不理解了。」

　　「因為你還不了解我。你不知道吧，有的人餓過了頭就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再吃東西，哪怕是一點點兒，他好像被塞飽了似的。」

　　「用羽毛？」

　　「別開這種傻乎乎的玩笑了！我現在也是個像塞飽了的人。昨天夜裡，我克服了饑餓，現在感到乏力。請相信我，我現在胃裡面像是所有通道都給堵起來了似的，誰知道我有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我的身體硬邦邦，氣都喘不過來。」

　　「但這正好是與饑餓相反的症狀啊！」

　　「這你不懂，這是一種餓過了頭的症狀。」

　　「我也經常挨餓，但從沒有發生過身體僵硬呼吸困難的事呀。」

　　「那是因為你的情況跟我的不一樣。我餓了是頭獅子，你餓了可能是頭犀牛，是兩種動物，不同的種類。我現在要……」

　　他的話被打斷了，因為弗朗茨在外面敲門，叫我們趕緊下樓去，否則咖啡要變得像杏子醬一樣稠了。

　　「我最好是躺著，」我的朋友嘆息道，「我的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似的。拉我一把吧！」

　　我拉了他一把。他的臉色十分難看，灰白的面頰耷拉著，兩眼目光呆板。

　　「喂，啞巴魚，我們得去看醫生，」我建議道，「這不可能是餓成這樣的，看上去完全像是在你的西裝裡裹著個重病人呢。」

　　「胡說八道！」他乾巴巴地笑笑，「西裝是我自己穿上去的。我不會讓病鑽進去。」

　　「那好，如果你還有能力放棄所有這類可能危及生命的玩笑，那倒讓人放心你還沒有死掉。」

　　「現在好多了。我了解我自己。幫我一把，我腰彎不下去。」

　　我很快就準備好了，他卻動作緩慢，好像轉動一下身體都很困難。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像今天這樣脆弱，下樓梯慢慢吞吞，好像他的膝蓋給凍住了似的。

第四章　老人去了天國

　　　我們的弗朗茨和老板娘已經坐在客廳裡用第二次早餐了。老板娘臉上好像開了朵玫瑰花似的笑著向我們問好，顯示出十分的友好。可以看出，她的熱情是發自內心的，我們不好意思提走的事。因為弗朗茨已經備好了雪撬要到柯爾姆去，他們覺得我們是理所當然會一起去的，我們也想不出什麼理由來拒絕，恭敬不如從命，去見識見識這個名聲遠揚的朝聖地也好。

　　我的生著病的朋友可沒有力氣像我那麼高興。他只喝了一口咖啡，東西是一口也沒吃。弗朗茨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搖搖頭。他不明白，這個餓過了頭的人現在為什麼一點兒吃的欲望也沒有。

　　我問起昨晚的那三位客人。

　　「忘恩負義的傢伙！」老板娘漫不經心地說道。

　　當我問為什麼時，弗朗茨解釋道：

　　「我們還沒起來，他們就走了，服務員為他們開的門。」

　　「正像我想到的那樣，昨晚我已經提醒過你們，那位婦女說的不是晚安，而是再見。」

　　「聽我說，事情還有呢。我太太到他們過夜的房間去看了一下，送給他們的衣物、點心、香腸還有我的五荷蘭盾錢幣，都放在桌上沒拿走，他們什麼也不想要。」

　　「五荷蘭盾？不是六荷蘭盾？」

　　「只有我的五荷蘭盾，您的那塊錢幣他們拿走了。您是怎麼看這種忘恩負義的人呢？」

　　我那時還年輕，不便去談論人情世故。但我想，要是我處在那位婦女的位置也會這樣做的。我沒有把我的想法講出來，但腦子裡整天想著這幾個可憐的人，我很想追上去告訴他們，他們收下我給的外幣，我是多麼的高興。既然有難，放棄接受這些禮物實在不該。遺憾的是，這幾位客人不理解這些禮物對他們的意義。

　　我們和弗朗茨一起坐到中午。他的太太一邊在廚房做飯，一邊還裡裡外外照顧著來往的顧客。有一次，她把弗朗茨叫進廚房去，我們在外面聽到她爽朗開心的笑聲。當他從廚房出來時，眨著一隻眼問我：

　　「今天吃像我的頭那麼大的馬鈴薯團子，吃下去準飽。你們一起吃吧？」

　　「這是我最喜歡吃的！」我回答說。

　　「那您呢？」他很感興趣地問啞巴魚。

　　啞巴魚卻搖搖頭。

　　「薩普，你再也不要說最喜歡吃什麼了，你喜歡吃的東西也太多了，凡是能吃的，都是你最喜歡的。可我，我的胃還嫩著呢，馬鈴薯團子，我不想吃。」

　　「是啊是啊，馬鈴薯團子！」弗朗茨既滑稽又很認真地點點頭，「但您可以吃奶渣拌馬鈴薯啊。」

　　「奶渣？一點兒也不要，哪怕是一點點兒。吃了我會吐的！」

　　「您看看！您以前不是會吃奶渣的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樣問。我趕緊在啞巴魚之前回答道：

　　「他馬上會用羹匙把它消滅掉的，前天我們還吃過呢。」

　　「看看，看看！餓過頭真是件壞事情，我還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也根本不想認識它。」

　　我感到他的話裡有話，但現在沒時間去追問它，因為弗朗茨馬上轉到別的話題上了。

　　馬鈴薯團子的味道真好，但啞巴魚根本就沒坐到桌子旁邊來。他說他要用極其嚴格的節食方法來調養他的胃，這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對付饑餓還得用饑餓療法！

　　吃完飯，我們滑著雪撬走了。一路上，我感到非常高興。我知道啞巴魚滑雪橇也是再高興不過了，但非常遺憾的是他今天卻不舒服，不能像我那樣盡情地享受滑雪撬的快樂。弗朗茨平時是很善解人意的，但今天對我這位朋友的痛苦卻沒有表示出同情，而是一副尋開心的樣子，這使我的朋友很不高興，最後連話也不想多說，只是說要回去睡覺。

　　我們很晚才回到住處，客人都走光了。老板娘告訴我們，她在那位陌生婦女睡過的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她遞給她丈夫。我們一看，原來是一個信封，裡面裝著船票。

　　這個信封的遺失是很難解釋的：她給老板看了身分證，然後把它包在一塊手絹裡，後來又給我們看這個信封，看完後她把它同身分證一起很仔細地包起來。睡覺時她肯定很小心地將這塊包著兩件重要東西的手絹放在枕頭底下，怎麼會把船票忘在枕頭底下了。

　　老板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卻覺得應該想辦法將它送到失主的手裡。

　　「明天我把它交給警察。」他說。

　　「不，您這樣做不行。」我說。

　　「為什麼不行？」

　　「因為他們實在是太窮了，是靠著人家的施捨過日子的。如果讓他們與警察打交道，他們肯定會不舒服，害怕把他們當流浪漢對待的。」

　　「那我有什麼辦法呢？把信封通過郵局寄到格拉利茨去？因為他們說是要到那裡去。」

　　「那也不行，因為您不知道他們的地址，再說萬一寄丟了怎麼辦？」

　　「可是必須得把船票弄到格拉利茨去！」

　　「當然。我建議最好讓要到那裡去的可靠的人帶去並找到瓦格納夫人。」

　　「這個主意也許是最聰明不過的了，可是，我不知道誰正要去格拉利茨。」

　　「我知道有兩個人正準備著去做這件送信的事。」

　　「你說，誰？」

　　「啞巴魚和我。」

　　「您自己去？你們要到格拉利茨去？我以為你們是要去卡爾斯巴特呢。」

　　「我們沒有固定的方向，是毫無目的地漫遊，唯一要考慮的是不要把一月七日開學的日子給耽誤了，這一天我們是一定要趕回去的。至於到卡爾斯巴特還是到格拉利茨，那都是次要的。」

　　「遺憾，實在遺憾！我很喜歡你們，想讓你們和我們一起再待一兩天。你們等到明天再說吧，也許在這裡您就能將船票送還給那位婦女的。」

　　「為什麼？」

　　「因為她發現船票丟了，會很快趕回來取船票的。」

　　「這我不相信。她很可能以為是在半路上丟的呢。如果她以為自己沒把船票拿走，那她或許早就找到這裡來了。」

　　「也許你們真的趕到格拉利茨，可他們連聲感謝都不會說。」

　　「是的，他們的不客氣也許有我們不知道的某些原因。我們是出來玩的，我們需要運動。至於我們飛到哪裡去，正如我已說過的那樣，無所謂，那我們就飛到格拉利茨去吧。」

　　「飛是說不上的，現在又開始下雪了。如果今夜風繼續刮下去，所有的路都給封住了，那你們明天早上也走不了。」

　　「今天我們不去想這些，我們唯一擔心的是您是否信得過我們，把裡面裝著船票的信封交給我們。」

　　「為什麼信不過你們呢？像你們這麼乖的小夥子，哪還有什麼信不過的。現在把這件事解決了，我感到非常高興。」

　　「那我們明天天一亮就走吧。我們還得找個人問問怎麼走。」

　　「不用找人，我就是在勃蘭鎮出生的，那裡我熟。我把路線畫在一張紙上，給你們帶著。」

　　「好，就這麼辦。」

　　「慢！」啞巴魚說，「從你的樣子看，好像地球上就你一個人似的，還有我呢，尊敬的薩普先生！」

　　「我知道。我是說，看你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我一個人說話就行了。我想，我說的你都會同意，因為你也是樂意幫助不幸的人找到丟失的東西的。」

　　「我樂意做這事，那是沒說的。只是我不知道明天我的病是否允許我走這麼長的路。」

　　「這您不用擔心，」弗朗茨笑眯眯地說，「我有一個方子，它能使您明天早上感到很健康，只是今天晚上您要把它吃下去。」

　　「是什麼東西？」啞巴魚很新奇地問道。

　　「四塊或五塊奶渣糕。」

　　「奶渣……糕……」我的朋友心有餘悸似的抖了抖身體，「如果我再讓我的胃經受這種痛苦，哪怕是吃一丁點兒，我會立刻死去的。」

　　「但我相信，您以前並不排斥這種糕。」

　　「以前和現在，那是兩個十分不同的時間概念。您不是知道拉丁語中有句話：時間不同了，人也就不一樣了。」

　　「這我當然知道。如果您今天什麼也不吃的話，那請允許我給你們備點路上吃的東西，免得挨餓。我去拿張紙來給你們畫路線。」

　　他畫完後還向我們作了詳細解釋，然後，我們就去睡覺了。到了樓上我們發現，放糕點的支架已經不在這個寶貴的房間了。其實這沒什麼，因為糕點一般都不放在睡覺的房間裡。我的朋友也這樣認為：

　　「讓它不在吧。聞不到這種奶渣糕的味道，我可以睡得更香些。一聞到這股味道我就倒胃口。」

　　第二天一早，我們喝完咖啡後，老板娘拿出一大包食品讓我們帶著上路。弗朗茨把裝有船票的信封和一個小信封交給我們。

　　「我們就簡簡單單地告別吧。」他說，「我相信，你們回來的時候還會經過這裡，那時我送點紀念品給你們，好讓你們記著我。你們剛到這裡時，說出來的都是帶有詩韻的話，把我們都給鎮住了。在你們面前，我覺得我簡直是個小學生了。昨晚趁你們睡覺的時候，我也寫了一首押韻的詩，花了近兩小時。你們幫忙看看，是否還像回事。但必須得在離開這個城市後才能打開看。還有，要不要再帶點雪茄和奶渣糕？」

　　啞巴魚忙伸出雙手拒絕。今天，他感到好多了。

　　「我這輩子也不抽煙了。如果您想讓我們很感激地想念您的話，請您在我們還沒走之前不要再說這個詞了。」

　　告別很簡單，但很熱情。弗朗茨要我們答應，只要有可能，在回來的路上一定再到這裡來待上一天。然後，我們就離開了這個城市。

　　走不多遠，看見一家小酒館。我正想往前趕路，可啞巴魚把我拉住了。

　　「親愛的漫遊者，請你歇歇腳吧！小酒館內，好客的熱情又在向你招手了！」

　　「想進去？我們又不是出來到處品嘗啤酒的，況且還走了不到二百步呢。」

　　但我的朋友知道怎樣來說服我。他說，我們得檢查一下帶來的包裡裝了些什麼，在外面又無法查看，那首詩我們也該讀讀，一杯啤酒才六克勞策，足夠我們兩人喝的。那就好吧。

　　酒館裡空空的。過來一位婦女，給我們送上啤酒後又出去了，就剩下我們兩人。我們高高興興地把袋子打開，裡面有黃油，奶酪，火腿腸，半根粗香腸，還有幾塊葡萄乾糕和一個用絨布包著的什麼東西。我們把絨布包打開，裡面掉出十荷蘭盾錢幣和一張紙，紙上寫著：

　　以這幾枚荷蘭盾，表示對你們來訪的感謝。

　　你們忠實的弗朗茨

　　我們為有這出人意料的收獲欣喜若狂。啞巴魚開始提出建議，怎樣在路上花這些錢。我告訴他：

　　「不要隨便花掉，保存起來，不要在半路上弄得口袋空空的。」

　　「你要幹什麼？」他看到我的背心裡露出我掛在胸前內衣裡的一隻小皮包，問道。

　　「這是我的祕密小金庫，裡面藏著二十個塔勒，以備不測之用。這十個荷蘭盾也藏在這裡吧。」

　　「你不想一想，萬一哪個竊賊注意到你身邊有個小錢包？」

　　「在我內衣裡面，誰也偷不去的，你儘管放心好了。看，糕點裡還夾著一張紙吧？」

　　「好像是。」

　　他把紙拿出來。我們看到上面寫著：

　　為什麼只有葡萄乾糕而沒有奶渣糕，請允許我用詩韻來告訴你們吧。

　　「這個弗朗茨，怎麼就念念不忘他的奶渣糕？」我說。

　　「我也弄不明白。」我的朋友用漫不經心的聲調說。

　　「昨天，」我繼續說道，「他有意地提到了好幾次。這是不是與昨晚把糕點架拿走有一定關係？」

　　「我猜不著。」

　　「真的？」

　　「是的，不，不是。說點別的吧。你說這半根粗香腸怎麼樣？我覺得它特別面熟。」

　　「是嗎？很可能是從我幫著把你弄下來的那根香腸上切下來的。真的，這個好客的弗朗茨把那根最漂亮的香腸切給我們了。喔，啞巴魚，假如你的歪主意成功了，那我們有多難為情呀！」

　　「那真叫不幸了！」他吸了一口氣贊同說，「您想想看……羽毛！」

　　「是呀，羽毛！那我們是會因你而被趕出門外。這樣的羞辱只有太頑皮的傢伙才會遇到。」

　　「住嘴！現在還是一切都很正常。當時只是個主意而已，從來不會真的去做的。」

　　「那好，那好。」

　　「從來不會的！」他強調說，「你要相信我，我知道怎樣區分你的和我的！」

　　「那好吧！現在我們知道袋子裡是什麼了。我們還是看看寫的詩吧！」

　　「難道我們不能等一下，親愛的薩普？」

　　這個「親愛的薩普」的稱呼使我感到特別甜蜜。因而我問：

　　「為什麼要等呢？你還有什麼鬼主意？」

　　「鬼主意是沒有的，但我們的好奇心是越來越大。」

　　「我不是那種喜歡追新獵奇的人，還是看看吧！」

　　我把信封抽出來拆開了。這時，他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問道：

　　「薩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能不能幹件讓我高興的事？」

　　「什麼事？」

　　「這首詩以後再讀吧，為我想想，在復活節或在聖靈降臨節，只是今天不要讀！」

　　「啞巴魚，你今天有點不對勁。你心情不好，我來讀吧。」

　　「那我宣告與你的友誼從此中斷。」

　　「好吧。權當友誼已經斷了，您既然要採取這樣絕望的手段，我倒很想知道弗朗茨到底寫了些什麼。」

　　我把信封裡的紙抽出來看上面所寫的詩。喔，現在我全明白了，這個可憐的啞巴魚！我差點兒笑出聲來。但我強壓著，裝出一副極嚴肅的神情，把詩拿給他看。

　　「看，你看看吧！」

　　他讀著詩，臉變得越來越蒼白。

　　「這……些，他……他不應該寫成詩！」他結結巴巴地說。

　　「是誰剛才還說這樣的壞主意他是絕不會去做的？是誰說知道區別我的和你的？是誰對我說了謊並騙了我？你給我大聲唸唸這首詩！」

　　「我……我唸不了！」

　　「唸！那是對你的懲罰！那樣我也許可以寬恕你，你這個奶渣糕竊賊，你呀！」

　　「你真的會寬恕我嗎？」他用從來沒有過的膽怯聲問道。

　　「是的。」

　　他開始唸詩，我聽著，聽他怎樣結結巴巴地唸下去。

　　深更半夜的啞巴魚，

　　把糕點當成了奶渣，

　　但心裡忐忑不安，羞羞答答地說：

　　「我餓過頭了！」

　　「在我睡著的時候，你吃了一整塊奶渣糕？」

　　「是的。」他承認道，臉上露出一副窘相。

　　「一整塊奶渣糕，那有多大呀，這麼大，只有一頭大象才能把它吃下去，你是怎麼吃下去的？」

　　「太可怕了，幾年以後如果再讓我聽到『奶渣糕』這個詞，我還會發抖。但當時我不能剩下一丁點兒呀，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吃完了，接著，倒霉的麵團便開始在我胃裡膨脹起來。」

　　「那你倒不用擔心把你憋死，而是把那頭餓獅憋死。你倒想想看，老板娘是數過她做的糕點的。」

　　「這我想過了，但我沒想到他們還會把這事抖出來。親愛的薩普，你可以相信我，這麼大的一塊方方正正的糕點，上面還有許多的黃瓜沙拉和酸奶油，你吃下去，那感覺真是沒法說。」

　　「哼。」

　　「並且，」他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不僅身體難受，還得經受精神上的打擊。譬如只能看著你吃鮮美的大馬鈴薯團子，自己又不能吃，這真是殘酷，真是對我的懲罰。還有滑雪撬！看您那副得意的樣子，兩隻眼睛都在笑，可我的胃裡像有條大鯨魚給魚鏢射中了，翻江倒海，只得在你的後面捂著肚子滑。我好像吞下了幾千顆利牙，它們在胃裡到處咬著。我告訴你一句話……」

　　「停一下！」我憋不住大笑起來，「幾千顆牙齒咬著！這個比喻倒不錯，很能讓人同情。我倒是很同情這條被鏢刺中了的鯨魚。」

　　「什麼？」他叫道，高興地跳了起來，「你是說……真的……親愛的薩普？你是說我現在又可以打起精神再……」

　　「再什麼？」

　　「……我想說，再吃一塊奶渣糕，當然不是偷來的。可憐的薩普，連你也受到懷疑……」

　　「不，」我打斷他的話，「弗朗茨聰明得很，他早就知道你餓過了頭的毛病，知道那是你一個人幹的。您是在無意之中給他們帶來了無窮的快樂。」

　　「謝謝！我並不感到那麼快樂。你想他們會不會很生我的氣？」

　　「不會的。儘管如此，我們是不能再到他們那裡去了。在你的名聲上總是粘著一塊奶渣糕，想抹也抹不去。把東西整理一下，我們走吧！」

　　「好的，走吧！你不生我的氣吧？」

　　「我沒生氣。」

　　送來的啤酒放在那裡還一口也沒喝。這時，他把那杯啤酒推到我面前叫我先喝：

　　「你先喝吧，薩普！」

　　「為什麼你自己不喝，啞巴魚？」

　　「因為我十分感謝你，願意作點犧牲，把一切都讓給你。」

　　「謝謝！但我現在什麼也不想要。」

　　「為什麼？」

　　「我很遠就聞到它已經酸了。」

　　「我倒沒聞到，但有一隻臭蟲死在裡面，你沒看到？」

　　「噢，怪不得那麼大方地送來酬謝我。」

　　「是的，這隻臭蟲我也讓給你一個人享用。走，我們動身吧！」

　　我們打起了行李上路，不一會兒就把法爾克納鎮甩到了後面。

　　天並沒有像弗朗茨昨晚所說的那樣下一整夜的雪。我們一路走得很順利，至少開始時是這樣的，我們只用了兩個半小時就到了高森格綠鎮。一打聽才知道，我們要找的人是昨天中午到達這裡的。一位牲口販子出於憐憫，用他的雪橇馬車把他們帶到勃蘭鎮去了。我們也趕緊趕往那裡，儘管路上的雪比法爾克納一帶厚多了，我們還是決定在中午時趕到。

　　勃蘭鎮不大，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小酒館，門前停著那位販子的雪橇馬車。我們找到了他。他一早趕到亨利希格綠去，又從那裡剛剛趕回來。他告訴我們，那位婦人對她年邁的父親照顧得真是無微不至，但老人也許活不了多久，因為他坐在雪橇裡自己已經支撐不住了。

　　「我是從格拉利茨來的，」他繼續說道，「很想把他們帶到那裡去，但我沒辦法，我得在這裡宿夜。當她知道我認識格拉利茨的所有人後，就向我打聽一位與她丈夫沾親帶故的樂器製作家。她想在他那裡待幾天，因為她以為他很富有。遺憾的是我沒有好消息可告訴他，因為那位樂器製作家只是做做幫工而已，並且把掙來的錢都用來喝酒了。由於經常酗酒，他找不到什麼工作，大約在一年前就離開那裡了。到哪裡去了，我卻不知道。」

　　「那位婦女就走了？」

　　「是的。老板想免費留他們過夜，可他們還是走了。」

　　「肯定是因為他們的期望落了空，覺得再到格拉利茨去沒有多大意義了。但她還是去那兒了吧？」

　　「是的。」

　　「就走通常走的路？」

　　「她是朝著茨瓦達方向走的，其餘的我就不知道了。看到這樣可憐的人，真叫人揪心呢。他們想一路要飯要到不來梅。他們是否能到達那裡，無法知道，那位老人是到不了的，我當時就覺得他會死在我的雪橇裡呢。她提到過他們有船票，但他們走得那麼慢，可能船票沒等他們用上就作廢了。」

　　他的這席話更使我為那婦女擔心。我一聲不響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信封並把它打開，我不再以為這樣做是不合適的。那販子說得一點兒不錯！已經付了錢的船票是由一年前還在的不來梅航運公司駐紐約代表處出具的，是二月份頭幾天的船次。那位婦女不一定看得懂船票，因為上面寫的是英語。

　　我們只得繼續趕路，沿著一條小河往前走。一路十分艱難，因為有的地方雪有沒膝深。我們一看到人便打聽，得知這幾位可憐人曾向人請求提供宿夜的地方，但都遭到拒絕。這一帶的居民自己也很窮，現在又是冬天，他們自己還吃不飽呢。

　　快到天黑時，我們看到前面有一個小小的、孤零零的、半斜半彎的鋸木坊，殘破的水輪已被結冰封住，幾扇幾乎已經掛不住的窗戶，盡是裂縫，用紙糊著。當我們走近時，一條瘦骨嶙峋的狗從一個大雪堆後的窩裡衝出來，用沙啞的聲音一個勁地對著我們狂吠。這時，有人打開了那扇上下結構的門的上半截，露出一張憔悴年邁的婦人的臉。

　　「您好，老夫人！」我問候道，「您是這裡的主人嗎？」

　　「不。這個作坊早就沒用了。我是最近搬進來的，住在這裡不用花錢。我是勃蘭鎮和格拉利茨之間的信差。」

　　「太好了，我們在尋找一位老人、一位婦女和一個小男孩。他們昨天在勃蘭鎮，想到格拉利茨去。」

　　「天哪，你們在找他們呀！你們來得太晚了，那位老人已經不能說話了，因為他已經奄奄一息了。你們找那位婦女幹什麼？」

　　「我們給她送來了她丟失的東西。」

　　「那你們進來吧！在我這裡，你們是高興不起來的，只有悲哀，只有悲哀。」

　　她把下半扇門打開。我們走進窄小的、空蕩蕩的客廳，四面牆壁破敗得東一塊西一塊。穿過一扇破舊的關閉著的門，我們進入另一個房間，說它是一間畜廄，一點兒也不為過。

　　屋裡沒有火爐，只有一個用石塊壘起來的灶，裡面有木塊燃著，搖搖晃晃的火光勉強照亮著這間在大白天也很昏暗的房間。要說取暖，那幾乎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灶旁的地上放著一些炊具和碗碟，窗戶旁放著一張破舊的桌子，兩張頭盔式的椅子，桌子對面有一張床，馬上把我們的目光吸引了過去。床上鋪著樹葉，上面蓋著一條破舊的床單，枕頭是用破棉絮捆起來的，被子像是磨光了毛的破皮大衣。鋪上躺著老人，他的腳邊坐著那個小男孩。那位婦女跪在地上，用手臂托著她父親的頭。對於我們的到來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小男孩認出我們，很傷心地向我們點點頭。老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光線太暗，我們不知道他是否睜著眼睛，看樣子像已經死了。我們不敢出聲，靜悄悄地坐到那兩張頭盔式的椅子上。老婦人雙眼盯著我們，悄聲地對我們說：

　　「對不起，我這裡實在是太窮了？我的女婿太壞了，我女兒一死，他就把我趕了出來，我只好搬到這裡來了。我每月從鄉政府領到四十克勞策救濟金，我還可以通過送信掙些錢來對付饑餓。但要省錢或添置東西，那就談不上了。」

　　「這幾位外地人是什麼時候到的？」我也像她那樣輕輕地問道。

　　「中午到的。他們昨天一整夜都是在雪地裡度過的，這真是要了老人的命了。他們請求我給一小塊地方讓他休息一下，我無法拒絕。」

　　「他們吃過東西了嗎？」

　　「沒有，因為他們沒有吃的東西，我今天也沒有吃的了，只有一塊麵包，也吃得差不多了。聽！」

　　老人動了動身體，斷斷續續地說道：

　　「我冷……我要死了……把我放在升天的床鋪時，蓋上柔軟的絲被。一旦……我死了，請千萬別簽字，什麼字也不要簽，否則他仍然會把你們綁在討飯棒上！」

　　小男孩傷心地抽泣著，他的媽媽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房間裡只有火苗不時發出的噼啪聲，再也聽不到別的什麼聲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老人又開始說話了：

　　「賜福……賜福……凡是相信結局……相信永恆的愛的人！尋求……尋求……在告別人世的時候……尋求拯救之星……到達主的光耀！」

　　說完後，他突然大聲地叫起來，手指著遠方，身體一個勁地想豎起來，用充滿恐懼的急切聲音叫道；

　　「他動手了，他動手了……快逃開，快逃開，他要動手了。」

　　叫完後，他又癱了下來。咕嚕咕嚕地呼吸，一聲慢似一聲，直至我以為他已經停止了呼吸，但我又聽到他用很寧靜很明確的聲音在說：

　　「我的女兒，我要走了，但只是我的身體離開了你，我的靈魂永遠和你在一起，永遠守護在你的身旁。我保佑你，我保佑你們。主是你們的救星，是你們的保護傘！在他的寶座前，我要不停地為你們禱告。謝謝你們，再見，再見，你們這些善良的人……」

　　最後說的是什麼詞，已經永遠沒法再聽到了。房間裡一片寂靜。那位婦女轉過身，用一種好像她的生命也快結束了的口吻對他的兒子說：

　　「斯蒂芬，你的爺爺死了，他永遠地離開了你和我，哭吧！我已經哭不出來了。」

　　這時，她才發現我們也在這裡。她慢慢地站起來，像個夢遊者那樣晃晃悠悠地朝我們走來，低聲對我們說：

　　「前天碰到過的讀書人們，你們想要幹什麼？」

　　「您把船票忘在法爾克納了，我們把它送來了。」我回答道。

　　她睜大雙眼，好像要穿透一堵牆似的，雙眼茫然地說道：「謝謝，請放在桌子上吧！」

　　「船票的有效期是二月初。」我告訴她，因為儘管這不是時候，但我覺得還是有義務這樣做，「您的父親現在去世了，您可以到不來梅航運公司把他的船票錢退回來。由於死亡原因，這張票不會按作廢處理。」

　　「我不知道我能否到達不來梅。」她突然冒出冷冰冰一句話。

　　「您必須去。這是您的一位朋友讓我轉交給您的，快把它收起來吧。」沒有人告訴我該說什麼，但我好像一定要說這些話，接著從背心口袋裡掏出我自己的「錢櫃」並把它交給了她。

　　她收下了我的錢包，連看也不看一眼，似乎根本就沒感覺到手裡拿著它。

　　「請您不要把這錢花在喪事上！」我補充說，「您路上坐車用得著錢。」

　　「我會把它藏好的。」她無意識地點點頭。

　　「這袋子裡是一些給你們的食物，是我們帶來給您的。晚安，瓦格納女士。」

　　「晚安！」

　　我拉了拉小男孩的手，和啞巴魚一起走了出去，老婦人也跟著我們出去了。在外面，我問她：

　　「我對那位婦女說的，您都聽到了？」

　　「都聽到了，」她點點頭，「每句話都聽到了。」

　　「您把這些話再對她說一遍，因為她剛才好像沒把我的話聽進去。您叫她把錢包收好了，不要讓人拿走，這筆錢她路上用得著。喪事應由這裡的鄉政府處理。這些話您一定要轉告她。請您伸出手來！」

　　她伸出手來，我把我原計劃用做旅行的錢放在她的手裡。然後我們在夜色中踏上了回頭的路。

　　我像是受命要這樣做一樣，一點兒也不感到後悔。我的知心朋友卻在我後面嘮叨個不停：

　　「薩普，這個破作坊和這個有人死亡的時刻，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給了那女人多少錢？」

　　「我所有的錢。」

　　「你那二十個省下來的塔勒和我們的十個荷蘭盾？天哪，你真是個大方的傢伙！我可真是個小氣鬼！我也想和你一樣送點錢給她。那位老婦人拿了你多少錢？」

　　「我計劃用於旅行的錢。」

　　「那你現在還有多少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真棒！你把所有的錢都給光了。我們現在怎麼辦，我們靠什麼活下去？」

　　「那你還有多少錢？」

　　「我也不清楚。」

　　「沒關係。我們兩人在勃蘭鎮過夜的錢是有的。」

　　「是呀，然後呢？」

　　「然後我們再到法爾克納去。」

　　「大概是到弗朗茨那裡去吧？」

　　「是呀。」

　　「該死！奶渣糕的事，他肯定沒那麼快忘掉。我們能不能避開他呢？」

　　我站住，拉著他的手臂，用極其莊嚴的聲音問道：

　　「啞巴魚，我還從沒有向人借過錢吧？」

　　「沒有，從來沒有過！」

　　「你聽著，我告訴你，我們的旅行到此結束，因為我們沒錢了。討飯我們又不會，我得向弗朗茨借點錢，他肯定會借給我們足夠的錢讓我們回家。你同意嗎？」

　　「您先說說誰來還錢，是你一個人還是我們兩人一起。」

　　「我一個人。」

　　「那我告訴你，我完全贊同。但你得自己向他借，我是不會開口的。再說上次的事情太讓我丟臉。」

　　「當然是我自己來借。走吧！」

　　「好吧。我一切都同意。但如果弗朗茨為了借錢的事大發脾氣，把我們從窗戶裡扔出去的話，那我再也不會把目光投向這裡，我寧可去尋找愛爾多拉多，在那裡我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

第五章　「誠實」的牧師

　　　上面談到的事已經過去了好多年。生活對我進行了嚴格的鍛煉，把一個不諳世事的小男孩變成了一個大男人。但是，我所經歷的艱辛還只是表面現象而已。在這期間，我自己已經踏出了一條人生道路。在這條道路上，有勞累，有貧困，但也有快樂和滿足。如果過一種相對平靜的生活，我就無法體會到這些。我結識了我一生中最珍貴的──我的高貴的無與倫比的溫內圖，並和他結下了值得稱頌的友誼，這種友誼足以補償我所遭受的所有痛苦和失望。在我徜徉的荒蕪小徑上，長滿了許多我可以採摘的鮮花和果子，這是所有善良的熟人給我的愛。凡是沒有善意的人，聽到溫內圖和老鐵手的名字，都會感到膽戰心驚。

　　我最後的騎馬旅程是和這位印第安最高貴的人一起，從里奧皮奧柯出發經過德克薩斯和印第安領地到密蘇里。他從那裡往山上騎，去取金塊，而我則留了下來。因為許多讀者問起溫內圖與我之間有關錢的問題，這裡我就利用這個機會簡單地介紹一下。

　　溫內圖能說出一長串當過頭領的有名望的祖先，他從他們那兒學到了不少有關金礦的學問。他對金子貯藏地有著不同尋常的銳利的眼光，他從一個部落到另一個部落的旅行中發現了許多金礦和銀礦。他常常要花幾個星期的時間把這些地方搞得使其他人無法進入，至少把這些地方隱蔽起來，即使住在附近的人也不會知道這裡蘊藏著很多寶藏。

　　如果他需要錢的時候，只要到這些地方就解決了。他用一塊金塊去換鏤著印紋的「硬幣」或「能夠支付的紙幣」。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的錢箱總是向我敞開著，我不用事先跟他打招呼就可以拿錢用。但是這種情況不會經常發生，因為我不屬於那種結交朋友是為了從中撈到好處的人。困難時我寧可向陌生人求援，也不會向朋友求助。我認為，借錢是友誼的真正殺手。雖然有人反對我這種看法，但我還是堅持：儘管人家對我很友善，對我非常尊敬，並且堅信我的支付能力，可我一旦向他借了一百或五十甚至二十馬克，我們友誼的美麗翅膀就如同淋了一場雨而從此折斷。真正的友誼是為別人而樂於犧牲，在溫內圖和我之間甚至可以為了友誼而犧牲生命，這種樂於犧牲精神是至高無上的，神聖的。但借錢是那樣的平庸、那樣的卑賤，因此在朋友中應盡量地避免，只有在兩個貧窮讀書人之間和在法爾克納與親愛的弗朗茨之間可以出現這樣的事。

　　當然，溫內圖常自願為我付錢，這不算借錢，並且他的金塊也是白拿的。但是出現了「付錢」這個詞，當錢是為另一個人付，即使這個人是他最好的朋友，滋味也總是跟為他自己付錢不一樣。如果他帶我去找金礦，並允許我按我所需把金塊裝到口袋裡，這倒還好。但是在他口袋裡的東西，對我來說就不再是無主的金塊了，而是他的金子，他的錢。當他為我把錢付出去時，我總有這樣的感覺，好像我不該跟他在一起，我必須離開他。有了這種感覺，我便盡量地擺脫他的金塊。

　　我很快到了一處有人居住的地方，這地方通郵。我由原來的西部牛仔搖身一變成了作家，我的文章經常刊登在報紙上，不僅很受讀者歡迎，而且報酬也不錯，這些稿酬為我經濟上的獨立提供了可能。這些刊登出來的文章都是些遊記文章。溫內圖從來沒想到，旅遊的經歷寫出來還可以賺錢，並且靠這錢生活起來還綽綽有餘。有時，稿酬沒有及時寄到，他就和我一起耐心地等待著、盼望著，雖然我們有時根本沒有時間等待。一等到稿酬寄到，他就感到非常高興，好像他自己是作家，而且是一個身無分文的作家得到了錢。

　　直到今天我還很愉快地回想起他的一次責備。一個很富有的莊園主得知我把他的兒子從密西西比河裡救起，他因為看我穿得破舊不堪，認為我是一個窮光蛋而想給我一大筆錢。這時溫內圖站出來，用憤怒的眼光盯著他說：

　　「你能拿錢來支付一個人的生命嗎？我是溫內圖，是阿帕契頭領，這位先生是老鐵手，我的朋友。他如果願意從我這裡拿錢的話，他已經有百萬家財，但是他不想要。你想給他這些可憐巴巴的美元？收起來，留著自己用吧。」

　　我和溫內圖到了密蘇里，也去了聖．約瑟夫。那裡有五家報紙，其中有一種是德文報紙。我與聖．洛依斯，或者說與當地報紙的主編關係非常好，以致我無需等多長時間就可以滿足我的寫作願望。溫內圖在那裡與我分了手，如前所說，他去取金塊去了。因為我們打算穿過密西西比河向東部前進，自然需要錢。我不知道這位頭領的打算。他只是說，過兩星期後，回到我這裡來。

　　聖．約瑟夫當時是漢尼拔─約瑟夫鐵路的西部終點站，有七千人口，其中大約有二千德國人。只要有一篇短消息報導老鐵手在此，報社就會來向我索要文章。我答應三天之內寫一篇文章給報社，並準備用這稿酬為自己添置一套精製的西裝和一些衣物。這些衣服是我馬上就要穿的，因為寫文章時穿著麂皮的西裝太重，不舒服。接著我再給聖．洛依斯寫點東西，想在溫內圖回來之前在那裡再賺一些錢。

　　這個有近三分之一德國人的城市位於一個經濟非常發達的地區，有大量的觀光者，顯得非常繁榮。那裡有五個教堂，其中兩個是德國人的。德國人境況最好，有許多協會，甚至成立了一個獵手隊。

　　在聖．約瑟夫我無法主宰自己，邀請紛至遝來，要我給他們寫文章。如果我不答應，他們就找到我這裡來，要求我講述西部的生活。這正好和我的願望相反，我到韋斯頓後可不想過這樣的生活，因此我決心隱瞞我的名字。由於我的馬也是眾人皆知的，很容易暴露我的身分，所以我把牠交給了一位農場主照料。我只把這祕密告訴了房東，並告訴他到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就這樣，我駕著一隻密蘇里小船從聖．約瑟夫走了。

　　必須要提一下的是，很長時間我沒有像現在穿上這件新西裝這麼體面過了。

　　我把槍、子彈帶和其他所有的裝備品打成一個包袱，這樣，人們不再把我看做是剛冒著生命危險從敵對的柯瑪遜和凱歐瓦地區偷偷溜出來的西部牛仔。

　　當我到韋斯頓打聽住處時，我被帶到了一家旅館。這家旅館只能按照西部牛仔的觀念才稱得上是旅館，但對我這樣一個簡樸的人也就足夠了。我要求乾淨，這是首要的，我看這裡還乾淨，所以我決定就住在這裡。

　　旅館老板是個德國人，老板娘親切和善。當我踏進房間時，服務員用德語跟我說話，他是旅館唯一的服務員。

　　這位服務員年紀約在二十八歲左右，身材瘦小，個頭兒只到我的肩膀，留著一撮小鬍子。這撮鬍子使他看起來顯得個子大些。沒事幹時，他的雙手就時不時捋捋鬍子。安頓好我後，他回到剛才他坐的地方看報紙，看報時他還是不停地左右捋著他的鬍子。突然，他意外地大喊了一聲，跳起來對坐在我旁邊正抽著煙看我的旅館老板說：

　　「尊長，今明兩天我必須得向您請假。」

　　一個服務員用「尊長」稱呼主人，這我可從來沒有聽到過。不知在這裡是習以為常，還是這個小個子過分禮貌。

　　「請假，今天？」老板問道，「你見著鬼了？獵手隊舉行創立紀念會，在我們這裡舉行盛大宴會舞會，你倒要請假！」

　　「對不起，尊長。」小個子很遺憾地鞠了個躬，說道，「我樂意為您作出任何犧牲，但這一次不行，我必須要和他說話！」

　　「和誰？」

　　「和老鐵手。」

　　「什麼？怎麼？」老板叫道，「老鐵手？他在韋斯頓這裡？」

　　「不，在聖．約瑟夫。」

　　「你從哪裡知道的？」

　　「這裡，這報紙上寫著。他幾天前到了那裡並且馬上寫了文章，明天就要發表。」

　　哈，狡猾的報商為了盡可能地多賣報紙，拼命地用我的文章招攬讀者。眾所周知，美國報紙賣給定期的讀者要比街頭零售的少得多。

　　「勞斯，你想去聖．約瑟夫？」老板問道。

　　「是的。」

　　「你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但是我可以很容易打聽到。」

　　「你打聽不到。」

　　「為什麼？」

　　「因為你根本就不可能去打聽，因為我不同意你去聖．約瑟夫。」

　　服務員第二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僅知道我的義務，尊長，而且我內心裡也對您十分尊敬。但是，儘管如此，我也一定要去，可能這會使您傷心的。」

　　「但是不能在今天呀？」

　　「無論如何就在今天，因為明天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老鐵手了。」

　　「你得知道，如果你現在走掉，會使我感到尷尬。」

　　「這我自然知道。但是美好的意願是不能改變的。我曾對您說過，我一定要到西部去，並且讓您作好思想準備。能夠實現這個理想的任何機會都要比在您旅館服務重要。」

　　「但是這與老鐵手有什麼關係呢？」

　　「敬請不要提這樣的問題，因為這用不著回答。我想請求老鐵手帶我去西部。」

　　「你知道他要到那邊去？」

　　「是的。否則他還會到哪裡去呢？像他這樣的西部牛仔理應去西部。」

　　「他也有可能剛從那裡來。」

　　「不，他不是來自西部，而是正想往那裡去。這種千載難逢的實現我願望的機會我是再也碰不到了。」

　　「但是，在這裡掙錢這樣一個好機會，您也從來沒有得到過呀。」

　　「對我來說，我的理想高於所有的錢。」

　　「你想一下，老鐵手會帶你去嗎？」

　　「我堅信會的。」

　　「小傢伙，不要胡思亂想！」

　　「為什麼？」

　　「老鐵手提防著與你交往。大家都知道，他最喜歡與溫內圖單獨在一起，盡可能地避免接觸其他人。也有例外，就是與有名望的人交往。」

　　「他也會與我交往。」

　　「與你，一個非西部牛仔？」

　　「是的。」

　　「我對此懷疑。」

　　「請原諒，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他會例外地與我交往。」

　　「請注意，我把話說在前面，你到聖．約瑟夫的旅行將是徒勞的。我真搞不懂，你竟如此一意孤行地要去西部。你在我這裡過得多好，錢掙得也不少，在不遠的將來你就可以自立了。」

　　勞斯這回鞠了兩個躬而不是一個，並回答道：

　　「這份活對我來說確實很理想，要不是現在要去探尋西部這個使命逼迫著我，我真不願意放棄它。」

　　「啊，什麼，使命？」老板現在有點生氣了，「魔鬼才有這樣的使命，去那黑暗而充滿血腥的地方，然後在那裡慢慢地被折磨死。那不是你的生活。」

　　「我懇求您，尊長，請您行行好，不要持有這樣的看法。一個人的強烈願望是不容易被改變的。我已經一再地向您表述過這個願望，但遺憾的是總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

　　「你不可能在我這裡達得這樣的效果。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在韋斯頓你有著美好的未來。你是一個博學的、聰明精幹的年輕人，而我們這個城市也正蒸蒸日上，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在這裡自立門戶了。」

　　「那需要很多的錢，而我沒有。」

　　「不會沒有，因為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我很願意幫助你開一家旅館或一個『沙龍』或類似的什麼。因為我願意有你這樣的競爭者，而不要外來的，我不顧忌我的人與我競爭。」

　　「您的好意，尊長，不可能有任何結果，因為我想要幹的職業是另外的事，而不是當老板。」

　　「請你別說職業！能夠掙錢的就是職業。」

　　「當我從西部積累知識和經驗後回來，我將會比在您這裡掙更多的錢，這我知道。一個人能夠很好地把斜方肌和二頭肌區分開來，就如我那樣，他就會有另外的理想，不會只想成為賣迷惑人的飲料來發財的商人。」

　　「對你的肌肉，我一點兒也不懂，我只知道我今天少不了你，你就等舞會完了明天去吧！」

　　「這不行，因為我已經說過，那時老鐵手早就不在聖．約瑟夫了。」

　　「你先發個電報問一下吧！」

　　「我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

　　「人家會找到他的。」

　　「我也相信人家會找到他。但男子漢得親自去！要不然他會拒絕我的。我必須親自去。」

　　老板娘也出來請求服務員等到明天再去。她說，今天無論如何缺不了他。然而她的努力是徒勞的。他稱她為尊女士，並非常有禮貌地說，一再地鞠躬，請他們支持他今天去聖．約瑟夫。儘管他的決定有點滑稽，但這位年輕人的決心感動了我。他提到的兩種肌肉讓人想到他是一個勤奮而令人敬重的醫生。在美國，醫生經常會暫時去幹服務員的工作。為了幫助老板緩解尷尬局面，我插話了：

　　「敬請先生們注意！去聖．約瑟夫會一事無成，因為老鐵手已經不在那裡了。」

　　「不在，您知道得確切嗎？誰告訴您的？」兩人不約而同地問道。

　　「我知道很確切，因為是他本人告訴我的。」我回答。

　　他們倆很快坐到了我的左右，老板問道：

　　「那麼您與他說過話了？」

　　「是的，我剛從聖．約瑟夫來。」

　　「這簡直是太出人意料了！大家說他是個德國人，這是真的嗎？」

　　「這是真的。」

　　「我實在太高興了！在任何古老的土地上都有德國人。您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出生的？」

　　「這我沒有問過他。」

　　「當然！不可能問他這種問題。那麼他已不在聖．約瑟夫了？他去哪兒了呢？」

　　「這恐怕除了他本人以外誰都不知道。」

　　「那簡直是太糟了！」服務員叫道，「要是我能跟他講話，我什麼都願意付出。」

　　「關於這件事，我可以給您一個安慰。他不過是作一次小小的旅行，會回來的。」

　　「真的？那麼什麼時候？什麼時候？」

　　「這還不一定，好像他要在聖．約瑟夫等溫內圖。」

　　「溫內圖？他也來？這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切！我將看到他們兩個，老鐵手和溫內圖！請您行行好告訴我們，他是怎麼樣一個人，多高，多寬，眼睛是什麼樣的，聲音和……」

　　「停住，停住！」我笑著打斷了他的話，「誰能記住您提的這麼多問題？」

　　「是的！我是太心急了點。」

　　他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並接著說：

　　「請原諒，尊長，我一個一個提我的問題。他多高？」

　　「跟我一樣高。」

　　「多寬？」

　　「也跟我一樣。」

　　「嗯！請原諒，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他應該更高更寬！他的姿勢怎樣？」

　　「筆直。」

　　「他走起路來是怎樣的？」

　　「如果他走路，用兩條腿；如果騎馬，用四條腿。」

　　「噢，請別開這樣的玩笑。我不允許任何人開他的玩笑。他的鬍子是怎樣的？」

　　「小鬍子。」

　　「那麼也穿和您一樣的衣服？」

　　「麂皮的西裝。」

　　「身上也掛人的頭髮？」

　　「不，掛的是紅色的皮革邊穗。」

　　「是的，人們知道，他並不喜歡像紅種人那樣以野蠻的勝利標誌來裝飾自己。您跟他說過話嗎？」

　　「是的。」

　　「說些什麼？」

　　「什麼都說。」

　　「他有沒有向您講過他的經歷？」

　　「沒有。我和他一起吃喝，和他一起去理髮，在他的房間裡和他一起寫東西，和他一起出去，甚至用過他的臉盆、他的肥皂和他的手帕。」

　　「您說什麼，尊長？你們的關係這麼親密，足以讓我嫉妒您。但願您再有耐心給我繼續講講他。或許他還會和您在一起？」

　　「是的。」

　　「什麼時候？」

　　「只有等他回到聖．約瑟夫，我才有可能見到他。」

　　「您在這裡這麼久？」

　　「是的。」

　　「我懇求您帶上我，把我介紹給他。您願意這樣做嗎，尊長？」

　　「嗯，他不喜歡結識新朋友。而且我知道，他現在正準備與溫內圖兩人出去旅行。」

　　「也許他細聽我的懇求後，會有另外一種想法。請您把我介紹給他，這樣我就可以跟他說上話了！」

　　「剛才聽您說，您想跟他一起走，您要考慮到，他是不會帶陌生人的。」

　　「您想到哪裡去了，尊長！我知道得很清楚，成百個戰功赫赫的西部牛仔把可以陪他和溫內圖當成最高榮譽，我也不遜色於西部牛仔。如果他知道我怎麼想，他是不會把我從他身邊支開的。」

　　「那麼，您需要他為您幹點什麼？」

　　「請原諒，尊長，我向您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海爾曼．勞斯，是德國人，理髮師。我內心的願望是想獻身於醫學，但是我父母太窮了，因此我就選擇了這麼個職業。可以說，這是向所追求目標邁進的初始階段。在我當學徒和助手的時候，我就一直有這個目標並且一直為之努力著。住在老板這裡的兩個讀書人幫助我學拉丁語，現在我學到了一個醫生必須要掌握的知識。我用我有限的儲蓄買了參考書，我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花在上面，想方設法把書本的內容變成自己的東西。當然，我不奢望上大學，因為我缺錢。我想進專科學校，但只有在美國才能實現。我到了漢堡，為了不付錢，在一艘去紐約的船上找了一份工作。到美國後，我又成了理髮師。不同的是，除此之外我可以去上哥倫比亞大學。尊長，我不想嘮嘮叨叨地煩您。可以說，半年前我以優異的成績在聖．洛依斯大學畢業了。」

　　聽他介紹完，我把手伸給了他。

　　「真是難能可貴，勞斯先生。我得承認，我對您表示敬意。但是您怎麼想到來這裡當服務員呢？」

　　「您覺得奇怪，但對美國人來說不足為奇。我是學醫的人，但我一點兒也不懂醫生怎麼開藥方。我多次有這樣的想法，有病的肌體，如果給它服用一種大家都並不陌生甚至有毒的東西，它就會恢復健康。人體裡因為疾病造成的障礙必須通過自然調節才能得到平衡。但我無法去證實這樣的想法，無法證實這種想法能否對所有的病和治療方法都行之有效。我打算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我認為，所謂的野人都是依靠自然生活的，和我的想法很符合，所以我有了想要到西部去的想法，在任何一個印第安部落都可以深入我的研究。雖然我還沒有整裝出發的錢，但是我上路了，並到這裡幹了這份工作，為的是等合適的機會到西部去。今天我看到老鐵手可能在聖．約瑟夫，所以就馬上決定去找他，或許他會帶上我。如果不行，就請他或者溫內圖給我介紹一個部落，請他們接納我。您說呢，尊長？」

　　「聽您一說，真要對您刮目相看了。不過您想請老鐵手帶您一起去，我相信您的願望無法得到滿足，尤其是因為我知道他將與溫內圖向東行，而不去西部。」

　　「向東？太讓我失望了！」

　　「儘管如此，您還是可以找他！他至少可以給您出出主意。如果溫內圖同意，我覺得您從他們那裡得到友好頭領的圖騰的介紹並不是不可能的。最好是，您請求得到溫內圖所在的阿帕契部落的一個圖騰，這樣您不僅可以受到友好的接納，而且他們會給予您一切支持，回答您的所有問題。這是我的想法，至於老鐵手怎麼想，那是另一回事。」

　　「但您認識他。尊長，行行好。給我寫一封推薦信，讓我帶到聖．約瑟夫給他。」

　　「為什麼不行呢？我很樂意滿足您的這個願望，但不能向您保證這封信能否起到預期效果。」

　　他站了起來，鞠了三個躬並說：

　　「非常感謝您，尊長！結果是不用等待的。請原諒，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我無論如何會得到一個圖騰的。您認為，這樣一個阿帕契部落的圖騰對我來說是最有用處的？」

　　「是的。要是您到北邊的印第安人那裡，您可以從那兒擴大旅行的範圍。但有一個問題，您怎樣才能進行這樣一次旅行並且在荒野住下來呢？」

　　「噢，至於這個問題，您看我很健康，富有毅力並且學會了騎馬。無論我做什麼事，都牢記我的理想，在聖．洛依斯，我還很認真地學過武器的用法。我雖不是個遊牧民，但可以這樣說，十發子彈我可以射中六、七發。」

　　「這太漂亮了。但您若是聽說過優秀的西部牛仔的故事，您就會知道，這種打靶射擊對於非洲大陸快速跑動的動物來說，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我們的談話被打斷了，服務員要去接待一個剛剛進來的新客人。這人穿著黑衣服，鬍子剃得很乾淨，像個牧師。身邊帶著一個小手提箱，外表善良而不失尊嚴，但我覺得他的目光顯出神情不定的樣子。

　　「啊，牧師！」老板說著，朝他走去，伸出手去表示歡迎。

　　「是，牧師，」這位新客人帶著濃重的鼻音討好地說，「在這個充滿罪孽的世界上，牧師比其他人都更為重要。誰都不想再受上帝的懲罰，但人們誤入歧途。如果他們不想遭受第二次大洪水把所有有生命的物體都毀滅的話，他們必須忠實上帝，改邪歸正。在這文明與野蠻的西部交界處，世上的人碰到一起，幹出各種各樣的事來，腐蝕著自己搖擺不定的、或許還可挽救的心靈。」

　　「是這樣，真遺憾！」老板附和道，「您還記得嗎？您上次在我們這裡時說起，住在對面的商人把房子和店都賣了，想遷居到孟菲斯。」

　　「我記不起來了。」

　　「他拿到了賣房子的錢，但是，就在他啟程兩天以後吧，他被盜了，錢不見了。」

　　這個牧師兩手合在一起，善良地抬起頭來，叫道：

　　「多大的罪孽！」

　　「匹茲堡那邊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一兩天之前。普蘭特爾律師要付給一位主顧二千美元，但因為這人外出了而沒有及時把錢給他，後來來了一個竊賊把錢拿走了。您認識這位律師嗎？」

　　「不認識，幸福的人避免一切爭吵和糾紛。」

　　「我想，您那時是直接從匹茲堡到韋斯頓來的？」

　　「我走的是神聖的職業道路，沒有注意到塵世的道路。現在我想在這裡待幾天。我能否住我上次住過的簡樸的房間？」

　　「可以，那房間供您用。」

　　「那好，我來測試一下，看我今天住您的店是否有人施福。」

　　他打開箱子，取出一疊書來，走到我面前，攤在桌子上，問道：

　　「您懂德語嗎，尊敬的先生？」

　　我點點頭。

　　「那我也許能很高興地稱您是一位懂聖經的老鄉了。魔鬼像一頭咆哮的獅子到處亂竄，在尋找它想吃的人，現在避開它還來得及。請您抓住這個機會吧，伸出手來抓住救命的岸樁吧，這個樁就在這些教人行善的書中，低廉的價格印在封面上！」

　　他做了一個似乎在為我施福的動作，轉過身去，回到他的桌子旁坐了下來，看我是否想看並且是否想買他的書。

　　美國人篤信宗教，因此在美國有很多人買這些教人行善的書籍。四海為家的商人們不厭其煩地推銷宗教書籍，這個牧師就是這樣的一個推銷員。我是屬於那種信仰高於一切塵世事情的人，但是這種急切的推銷方法令我生厭。如果有人像他一樣向我灌輸，我的手便發癢，想用另外的方法回敬他，因為我的腦海裡總浮現出那個披著羊皮的狼的寓言。一股力量反抗著我伸手去接觸這些書，但我還是拿起了一本，因為老板和服務員也在旁邊盯著看我，我不想讓人懷疑我藐視宗教，便勉強地把這些書翻了翻。

　　這是用英語和德語寫成的布道詞和宗教文章，還有祈禱書和歌集。看到其中的一些標題，使我十分生厭，如：《天國解救齷齪塵世》、《五條心靈之弦的詩韻》、《布道壇前雷轟該詛咒的人蛇》、《尋找心靈之路的宗教望遠鏡》。我可能有點無理，但這樣的標題真讓我發怒。

　　語言用來表達人類最神聖的東西時應該要措詞高雅，但這本書的語言是如此的低級趣味，枯燥乏味。唯一一本小冊子的標題沒讓我討厭：《六首聖誕節、復活節、降靈節的感人詩篇》；二十五美分，夠貴的。

　　我拿起它，沒有打開來看，把其他的幾本放了回去，並把錢放在上面。牧師過來，拿走了硬幣和其他的幾本書，說：

　　「我的朋友，您買得太少了點，資助神聖的宗教是每個善良基督徒的義務。您看起來迷戀塵世勝於天國，因此我想請您想一想，您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您的吝嗇將在天國裡得不到獎賞。」

　　我真不想與這人說話，但現在是忍無可忍，便回敬他道：

　　「這無須您操心！把這些宗教的建議留給您自己吧！」

　　他也想回敬點什麼，但看到我剛才還顯得無所謂的表情已經變了樣，便覺得現在不說話要比說話更好些。他高傲地走開了，把書放回了箱子，拿出一本我買過的詩集遞給老板，說：

　　「作為這房子的客人我不要求您付錢，我無償地奉贈給您這六首動人的節日詩篇以醫治您的心靈。我善意地提醒您注意，因為其中一篇是我在韋斯頓搜集到的。」

　　「在這裡？從誰那裡搜集到的？」老板問道，並翻開這本小書。

　　「從一位善良的婦女那裡，她經常向我買一些書，是一個好幾個月沒回家的獵人的妻子。和她住在一起的兒子是律師，但是沒有找到工作。」

　　「啊，您是指希勒太太？」

　　「是的，希勒是她丈夫的名字。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最後一次在她那裡的時候，她給我唸了這首聖誕詩，我一聽非常喜歡，便請求她讓我寫下來了。」

　　「哪一首？」

　　「就是第一首。」

　　「題目是《伯利恆耶穌馬槽邊的聖誕快樂》？」

　　「是的。您必須要唸，或者我先給您朗誦，因為要唸準，得有一定的才能，領會詩意並且要抓住聽眾的心。請允許我先朗誦一遍！」

　　他從老板手裡拿回了書，打開書朗誦了起來：

　　伯利恆耶穌馬槽邊的聖誕快樂！

　　又是如此充滿虔誠的題目！無論如何詩的價值在題目中體現了出來。我不想聽並起身離開了。我還沒到門口，這個牧師已經開始唸了：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我驚訝地停下來。這怎麼可能呢？這是我寫的詩，確確實實聽到了我自己寫的詩。我繼續聽下去，是的，他帶著鼻音朗誦的詩每句都是我寫的。我回到我的桌旁，桌上放著我買的小書。我打開，上面寫著：「伯利恆耶穌馬槽邊的聖誕快樂……一個失落者的後悔詩，但讀了我們的教書又迷途知返。」

　　我無話可說！我真想大笑，或者大打出手？未等我決定，我聽到了牧師的話：

　　「如果你們相信這首詩的作用，請你們看看那邊那個人吧！」

　　他把手指向我並接著說：

　　「他太吝嗇，沒有把全部的恩惠買下來，他只付了一點點錢，這一點點錢已經使他感到非常的痛心。我得趕緊把他的可憐的靈魂從永久的死亡中拯救出來。」

　　此時，他把我還給他的書從箱子裡又拿了出來，放在我的面前，伸過手來向我要錢。這種無恥的行為使我感到進入了一種溫內圖經常說的那種狀態：「我的兄弟馬上就要開火了。他已經把子彈裝進了嘴巴和拳頭。」

　　剛才，我還像往常一樣用友好的聲調講話，現在就顯得有點兒不友好了。我帶著嘲諷的微笑問牧師：

　　「這首詩確實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您與詩人熟悉嗎？」

　　「熟悉。」他答道。

　　「他是誰，幹什麼的？」

　　「他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盜馬賊。讀了我們的教書讓他感到懺悔，便在臨刑前不久寫下了這些詩句。」

　　「那麼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的，不在了。您知道，在我們國家，盜馬賊是要被處以絞刑的。」

　　「啊，他被絞死了！您知道得確切嗎？」

　　「是的，正是我給他的教書，使他讀後產生了懺悔。在他升入天國時，我也在場。」

　　「他是德國人嗎？」

　　「您怎麼會這樣想，先生！德國人怎麼有可能會成為盜馬賊呢？不是，他是一個愛爾蘭人。」

　　「但我剛才卻聽到，您是從希勒太太那裡抄來這首詩，然後印出來的？」

　　「是的，是這樣。」他承認。

　　他發現自己說漏嘴了，尷尬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這位女士從監獄看守官那裡得到詩的抄本。」

　　「您把這首詩抄來時，上面有沒有寫著詩人的名字？」

　　「有的，但是為了這可憐的傢伙進入那個世界後不要再在這個世上出醜，我沒有把他記下來。」

　　我連珠炮似的提出很多問題並且不斷地提高聲音，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甚至顯得更放肆，並要求我：

　　「您懂得真正懺悔的力量後，親愛的先生，您將知道怎樣去懺悔。您現在該買下這些書了吧！我收您二．五美元。」

　　現在，我的克制已到了盡頭。我向他發火了：

　　「騙子，您是騙子！您難道屬於那種能把我的可憐的靈魂從永久的死亡中拯救過來的人？關心關心您自己的靈魂吧，您的靈魂已經夠讓您煩惱了！這首詩的詩人是一個被絞死進入彼岸世界的盜馬賊，難道是因為您……一個不知羞恥的騙子用詩從地獄裡把他拯救出來？您敢說，一個愛爾蘭人能用德語寫出這樣一首詩？您敢把這些印刷品用二．五美元賣給我？您找錯對象了，您自己讀它吧，因為比起最糟糕的盜馬賊，您更需要懺悔。」

　　說這些話時，我把詩往他臉上一扔。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充滿了驚訝和憤怒，接著他冷冷地走向我，在我面前晃起拳頭。

　　「您做了什麼？您怎樣說我？一個說謊者，一個無恥的騙子！難道我比一個盜馬賊更糟嗎？如果您再說這樣的字眼，我就揍扁你！……」

　　他的動作好像真的要出擊的樣子。

　　「把手放下！」我命令他，「我平生第一次感到慚愧，因為您也是一個德國人。這首詩的詩人確實被絞死了？您知道他是誰嗎？他現在就站在您面前。您把剩下的本子都給我，我好燒掉它！」

　　「您……您……您想成為詩人？」他譏諷地大笑道，「您的臉就像一頭羊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我給了他一記耳光，把他扇倒在地，並撞倒了兩條凳子。但他很快就爬了起來，從口袋裡抽出一把長刀向我衝來，我趁他不備，朝他重重地推了一下，他又倒在了地上。還沒等他站起來，我就站在他身邊，左手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來，右手打掉他手裡的刀，並給了他兩個響亮的耳光，然後把他拖到他的箱子旁命令道：

　　「把詩集全拿出來！把它們燒掉！如果你不聽的話，我來收拾你！」

　　這個傢伙受夠了。他似乎還想拒絕這樣做，但是他脖子上不斷加大的壓力使他變得聽話了。他把箱子裡的詩集扔到桌子上，威脅地冷笑道：

　　「因為這些東西是違背我的意願燒掉的，所以我有權利得到支付，在這裡還是有公正可言的！」

　　「是的，這裡是還有公正！我已經讓你見識過了，並且我還想繼續讓你明白。這樣吧，現在你已精疲力盡了，我暫時不和你計較。請你當心點，我們還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次交鋒的！在我手裡，你不會有好結果的。請你注意，不要再不長眼睛撞到我手裡！」

　　我放開了他，把詩集拿到廚房，全部扔進了爐子裡。當我重新回到房間時，牧師已不在了。

　　「他回自己的房間了。」老板半帶著責備，半帶著審視的眼光看著我，惋惜地說，「一切都來得太快了，太出乎人意料了！您這麼友好地跟他說話，突然您把詩集扔到他臉上！接著便是重重的耳光，壓著他身體，抓著他脖子……這一切我是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來得太快了。」

　　「確實，這些我從來沒有經歷過，」服務員附和道，「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眨眼工夫內完成的，好像以前練習過似的。請您原諒，尊長，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您這樣有力地抓住脖子這一招很可能是從老鐵手那兒學來的！這一定會使一般的人喘不過氣來！」

　　「您真的把詩全燒掉了？」老板詢問道。

　　「是的，全燒了！」我點點頭。

　　「那您真可能要付這些詩集的錢。」

　　「呸！這傢伙還敢向我要錢。」

　　「那麼您真的是詩的作者？」

　　「是的。」

　　「真怪！他可是說……嗯！他是一個虔誠的、值得尊敬的人。」

　　可以看得出來，比起我來，老板更信任哪個「虔誠的、值得尊敬的人」。我覺得沒有必要讓他改變這個看法，於是我問道：

　　「您認識他說起過的希勒太太？」

　　「認識。」

　　「她也是個德國人？」

　　「我相信，她是德國人。大家都沒有機會經常跟這些人講話。」

　　「她生活得很孤獨？」

　　「非常孤獨。她丈夫在聖．洛依斯開皮貨店，通常一年在家裡待的時間只有兩三個月。在家時，他照料妻子和兒子，很少露面。您是很難搞清現在皮貨商之間的關係的，一個詩人往往沒有時間去關心普普通通的事。他的生意很長時間沒有像以前那樣興旺了，因為可獵捕的動物越來越少。想開皮貨店的人現在必須比以前冒更大的風險，還必須到山崖地帶去，那裡或許可以捕獲好的動物，但也不可避免地會碰到危險的印第安人。已經出現過有人去了那兒就回不來的。希勒倒是一直很幸運，他每年要組織一批獵手去打獵，他是這批人的頭兒。不管獵手捕獲的數量多少，他都一樣付報酬。看來他的生意不錯，他總有大量的皮貨運至聖．洛依斯，獵人們也都願為他幹活，連印第安人似乎也對他很敬重，這可以從他們給他起的名字中看出來，因為他們對普通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

　　「您知道他的名字嗎？」

　　「知道，他叫納納伯。誰也不知道這名字是什麼意思，希勒自己從來不提。」

　　「這個詞是縮寫，完整的寫法是納納伯．伯維曲，與烏塔族和休休努族人有親緣關係，意思是『我的哥哥』，按印第安人的習慣是尊敬的稱呼。因為烏塔族動物不多，所以我猜想是休休努族人給他起的名字。他必須友好地和他們在一起，並贏得他們的尊重，要不然他們不會稱他為哥哥。我堅信，韋斯頓人會為有這樣的居民而感到自豪。」

　　「對此我們一無所知。」老板承認道。他驚訝地打量著我，接著說：「但是，真看不出您有這麼多知識。您又不是西部牛仔，因為西部牛仔不穿您這樣的衣服，舉止也不像您這樣文雅。但您熟悉紅種人的語言，您還寫詩。您是學者？」

　　「您說得很對，我是耍筆桿子的。」

　　「請問您叫什麼名字？請原諒我提這個問題，我們得知道怎樣稱呼您。」

　　我真想閉口不談我是誰，我現在被稱為「老鐵手」，這個名字在這裡可能家喻戶曉。我很快另外想了個名字：

　　「我的名字很少見，或許您從來沒聽說過。我叫麥。」

　　「麥？」他笑道，「確實少見！但是我總算認識您了。我必須向您承認，我也叫這個名字。您打聽希勒家有什麼目的嗎？」

　　「是的，這是因為幾年前寫的一首詩，誰把這首詩保存這麼長時間，一定有他的特殊原因。我想知道誰是希勒太太，這不莽撞吧。」

　　「您該去拜訪拜訪她！她雖然也和她丈夫一樣很內向，但她不會拒絕見您。」

　　「聽說她兒子和她一起生活？」

　　「是的。剛才說起過，他兒子學了法律，但是沒有找到工作，待在家裡，一大堆書籍伴著他，他就整天看這些書，像是要把這些書都背下來似的。他是個親善友好的年輕人。」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那位婦女保存著我的詩，引起了我的興趣。她是從什麼地方拿到這詩的？她是一個德籍美國人。她出生在我的家鄉嗎？是從家鄉帶過來的，或是我的親戚送給她的？我想不出來。這首詩這麼有價值嗎？以至於她保存了這麼長時間。我無數遍地跟自己說，這裡面一定有另外的情況。我坦率地承認，好奇心驅使我要去認識認識這位婦女，我記下了她的住址，決定去尋訪她。

第六章　愛炫耀的淘金者

　　　一幢漂亮的小房子旁邊有個花園，一位婦女正在那裡忙著修剪玫瑰。為了遮擋太陽，她臉上罩著一塊薄紗，所以我無法完全看清她的臉。

　　當我向她打聽我是否可以與希勒太太講話時，她問我是誰，想幹什麼。我告訴她我叫麥，並向她解釋，我想簡短地向她詢問一下，不會打擾她太久。

　　「您請進去吧，我馬上就來。」說完，她轉身又去幹自己的事了。

　　過道左右兩邊都有門，左門關著，我推開右門進去，到了一間雖然不大，但很有個性的起居室。屋裡掛著獵槍和印第安動物做成的裝飾。我沒有時間仔細地觀賞，因為剛才我在花園看到的婦女很快就跟了進來。她在一條凳子上坐了下來，說道：

　　「我本人就是希勒太太。我能為您做點什麼，麥先生？」

　　她取下面紗，把它放在一邊。我看清了她的臉，驚呆著說不出話來。

　　這是真的嗎？還是因為長得出奇的相像，我搞錯了……不，我沒有搞錯！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這位婦女要保存我的詩，因為這首詩也勾起她對過去憂鬱日子的一段回憶。

　　「您想打聽什麼事……」我正猶豫著怎麼答話，她又問道。

　　「是的，」我終於聽到我的聲音，「當我看到您的時候，我想問的內容完全不同了。您不會是那種討厭我什麼都問的人吧。」

　　「您儘管說！」她充滿期望地要求我。

　　「我們難道以前沒見過面，希勒太太？」我試探道。

　　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聲音有點發抖，說：

　　「我承認，您的臉對我來說不完全陌生，可能我們在這個國家裡曾經打過照面。」

　　「不，不在這裡，而是在大洋彼岸。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時您叫瓦格納太太。」

　　這時，她的臉變得一點兒血色都沒有了。她癱倒在沙發上，兩手叉在一起，充滿恐懼的眼睛盯著我，歎著氣說：

　　「我的上帝！難道這段時間就一直不能過去，不能被忘記？殘酷的命運難道要走這麼遠，要跟隨我們到這裡……到荒涼西部的邊界？難道我們還沒受夠罪嗎？過去的幽靈這麼長時間了還要從墳墓裡鑽出來威脅我們？」

　　她還想繼續往下說，我打斷了她的話：「我急切地請求您不要有任何擔心。我找您的目的完全是友好的，並且我得趕緊告訴您，我和您只是有兩次短暫相見，我完全不了解您的情況。」

　　「啊！」她喘了一口氣，「您沒有惡意！我是多麼的害怕！您願意告訴我您在什麼地方碰到過我嗎？」

　　「您沒有認出我，這不奇怪，因為過去許多年了，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小男孩。我本沒有理由來您家裡打擾您，但我必須承認，我對您始終是充滿信任和關心。當我今天在這裡聽人說起您的時候，我不知道希勒太太就是那個我祝她一輩子平安的瓦格納太太。」

　　她的臉上又恢復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澤。

　　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當您不知道我是誰時，您出於什麼原因來拜訪我？您絕不是那種把闖入人家作為娛樂的人。」

　　「這是……如果我可以這樣表達的話……出於文學的原因驅使我到您這裡來。我是個作家，為了寫遊記走了很多地方。早在學生時期，我寫詩犯了一個小小的罪孽，我以為這罪孽早就得到了寬恕。今天才知道，這種罪孽是無法抹去的。剛才，就在韋斯頓，我終於得到了報應。我碰到一位牧師，竟要我為我的罪孽付出二十五美分。幸好標題上寫的是我至少不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墮落者，而是一個迷途知返的罪人。」

　　我從提包裡取出詩集，翻開第一頁遞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驚訝地站了起來。

　　「我的詩……我想說，我心愛的詩，它被翻印了，誰翻印的？」

　　「一個善良的牧師，他不久前從您這裡把詩抄去了。」

　　「他……我想起來了。我從他那裡買了一些書，這些書非常的華而不實，我想必須讓他注意，過分誇張的表達會帶來更多的危害，沒有好處。他卻說，這些題材沒有其他的表達方法。於是我就拿出這首詩給他。他非常喜歡這首詩，所以當他提出要抄這首詩時，我覺得沒有理由拒絕他。我根本沒想到他會去翻印，他沒有權利這樣做！早知道我就不允許他抄！這是一個多麼恐怖的標題！這人是沒有理智的。」

　　「他甚至這樣跟我說，詩人曾是盜馬賊，在他被絞死之前出於懺悔寫了這首詩。這樣吧，隨它去！現在由於這些詩句促使我來拜訪您就足夠了。我想我們也必須接受……」

　　「啊，對不起！」她打斷了我，「我們不再講這些了。重要的是……您不是說您是這首詩的作者？！」

　　「是呀。」

　　她眼睛睜得很大，好像一下子要把我整個抱住一樣。她向我舉起手臂，疑惑地問：

　　「那麼，您就是那時還和另外一個……我們在……波西米亞的法爾克納碰到過的那個年輕的讀書人？」

　　「對，就是我。」我點點頭。

　　「您後來又跟著我們去了我親愛的老父親死的那個作坊？」

　　「是的。」

　　「您給了我們……噢，那時我痛苦得不知所措，要不然我就……請允許我……我必須把他叫來！那是我生活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您的到來給我們帶來了無比的歡樂，因為您不知道，不，您不可能知道，我們那時是怎樣時時刻刻地想著這個年輕人。他那時給我們帶來的幸福，我們永遠無法報答。」

　　她想把邊上的門打開，但我阻止了她。

　　「對不起，如果您不希望我馬上離開的話，請您別再提那時我出於同情所做的那些事情……」

　　「什麼？」她打斷了我，霎地轉過身來，「那不是您願意做的？這不是真的！如果您想這樣說的話，那說明您不認識您自己！我知道當時您非常窮。儘管自己窮，也不考慮自己，而把錢給了一個更需要的人，自己從不後悔不斷地去行善。最艱辛的生活也無法帶走您那顆上帝施予的坦誠的心。我兒子現在不在這裡，我們既然說到這裡，我想告訴您，我現在確實有能力把您以前給我的錢還給您，但這對您對我都沒什麼意思。一個窮讀書人的所有的家產貢獻給愛和同情的聖壇是不應該以還貸的方式去侮辱的，它只能作為一種祭品保留著，公正的上帝會永遠給他回報的。也許他已經這樣做了，因為把最後一枚硬幣都交給郵差的一個讀書人成了一個大男人後，他所要尋找的財富不僅僅是金和銀。當時有了那筆錢，使我與我的兒子有可能到達了不來梅。從您這裡，我得到了另一種無價的禮物，這是我拿地球上所有的財富都無法償還的。是您把我們從絕望中拯救了出來。聖誕之夜的天空裡飄來了您的詩句：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她停了片刻，雙眼發亮，兩腮緋紅地站在我面前。她的目光就像以前在磨坊裡那樣，要穿透牆壁望向遠方，但是此時卻有了一種眼裡完全不同的含義。那時她的目光冷漠、呆滯，沒有表情，今天卻充滿生氣、光亮和活力。那時她眼裡看到的只是無盡的痛苦和可憐，現在她似乎已從那些痛苦中擺脫出來了。她的眼前仍然閃爍著小聖誕樹的光亮，這光亮把她不幸的艱難經歷都拋到了腦後。

　　她接著說：「第二天夜裡我們差點兒被凍死，那位貧窮的信差老婦人接納了我們。我跪在父親的屍體邊，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我父親穿著破爛衣服就這樣撒手人寰。當我站起來時，悲傷向我襲來，使我險些栽倒。要把兒子撫養成人的信念促使我重新振作起來，我後面是萬丈深淵的痛苦，面前是一個去世了的親人，我不知道他最後安息的地方在何處。在我面前聳立著一座陡峭的、光禿禿的、陌生的岩石。對未來的日子，我感到無盡的疲憊。我有什麼辦法呢？一塊乾麵包皮，那是我擁有的一切……一切！

　　「我眼前一片空白，除了死去了的父親，我什麼也看不見。我看不見接納我的那位老婦人，看不見我的兒子，也沒有看到您。我沒有注意到您在我們這裡，只看到一望無際的沙漠，只聽到您的聲音。我應答著，但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然後您就走了。接著我坐在凳子上使勁地想找回自己。我的兒子依偎著我並跟我說，我口袋裡有您給我的東西。我把它取出來並聽到了響聲──是錢！先生，錢是一個庸俗的、醜惡的字眼，但我要告訴您，我數這幾枚錢幣的時候，看到了一絲亮光。那時刻我沒有想到您奉獻的偉大，而是想到這錢可救了我。這錢對我來說就像是救星，我只是想哭……哭……哭。以後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我手裡拿著您的詩，跪在閃爍的爐火前含著眼淚唸著您的勸告：

　　主給了你痛苦，

　　也給了你力量。

　　痛苦就給了你生活，

　　承受著吧，你就有希望！」

　　她停頓了一下，又說：「這是一個讀書人，一個貧窮的、可能只有十五歲的男孩寫的！而我，我感到慚愧，我走出磨坊到森林裡去走了一段。在那裡我跪下祈禱，主，我的上帝，請給我力量。當我再回到房間時，看到屋裡的一切都變了個樣，痛苦消失了，只有冷靜和理智。老婦人告訴我，您也給了她錢，第二天確實可以飽餐一頓了。我兒子充滿愛意地看著我，死者的臉上也散發著平和幸福的氣息……

　　「我那時沒有能力打聽到您。這與從美國來的信有關，某種我不能說的原因禁止我們。最多我可以說，瓦格納這個名字是錯誤的，我們必須要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雖然知道，您已長大成人，因為我們知道您的名字並且……」

　　「不，您不知道。」我插了一句。

　　「詩歌裡有您的名字！」

　　「不完全的，少了一個音節，我叫安。」

　　當她看到我在笑時，問道：「也許可讓我假設，加一個音節顯得太多了？當一個讀書人的詩歌發表時，他不應該署錯自己的名字。我更覺得，他會因為看到自己的成果變成鉛字而感到自豪！」

　　「看來您已經真正了解德國的讀書人了。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堅持，在韋斯頓，我的名字叫麥。」

　　「可以知道原因嗎？」

　　「現在還不能。您有您的祕密，我也有我的祕密。不過，在我離開這裡前會向您公開我的祕密的。」

　　「那麼現在您該看看我的兒子了；我叫他一下，但我想我們最好去他房間給他一個驚喜。請跟我來吧！」

　　她領我穿過一扇門走進一間簡樸但非常安逸的臥室，房間的裝飾，顯示出主人是西部牛仔。從這裡出去有一間比較小的、有一扇窗戶的斗室，靠牆是滿滿一排書櫃，書櫃對面放著一張寫字的桌子，一個年輕人坐在桌旁。我們進去時，他站了起來，疑惑地打量著我們。從他文雅秀氣的樣子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個讀書人。儘管他長了小鬍子，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當年的那小男孩子。

　　「你看看這位先生！」他的母親說，「我非常想知道你能否猜出他是誰。」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我今天絕不是第一次見到他，但是我猜不出來他是誰。可能是因為他的臉色太黑的緣故。這位先生就像一個打獵的人，日曬雨淋。」

　　「打獵的？」她笑道，「人要變黑不一定非得要跑到南美草原或叢林裡去不可。麥先生還從來沒有見過西部牛仔，因為他是……我想幫你提示一下，他是一位詩人。」

　　「詩人？麥……麥……麥……」

　　他的臉上掠過一道喜悅，他把雙手伸給了我。

　　「真讓人高興……麥！這有多意外呀！我們從未這樣高興過！現在我終於認出您了。感到奇怪的是我怎麼沒能一眼就認出您來，雖然那時您瘦瘦小小的，現在看上去差不多像個印第安人。我真想馬上也成為一個詩人，但現在請允許我朗誦您的詩句：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他一直不斷地握著我的手，毫不掩飾他那真誠的喜悅說：「這裡不是我們愉快重逢的地方，這裡都是些一本正經的書，我們必須轉移我們的視線。」

　　他把我們又帶回到起居室。這裡幾乎全是法律書，我偶爾發現這些書大多數都是奧地利的法律書，其中的原因我也應該了解。

　　這兩位好人首先想盡可能多地知道我的情況。我只能簡短地告訴他們，我是個遊記作家，對我的境遇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他們對此倒也感到滿意。他們請求我在韋斯頓時住在他們這裡，我相信接受他們的邀請會使他們非常高興，但是我很婉轉地而又很肯定地拒絕了他們，我簡短地對他們說，我很喜歡有客人，但我自己不願意成為客人。作為補償，我答應晚上再來。

　　他們說，今晚我在旅店裡是無法工作的，因為宴會和舞會的聲音會一起向我襲來……

　　果然，獵人的隊伍在音樂的伴奏下穿過城市去一個廣場舉行射擊比賽，我也跟著去看。他們的槍法都很準，但還趕不上西部牛仔的水準。我看到牧師也在，他在廣場上走來走去，兜售他的書，看來他的生意很好。節日的廣場就像一幅德國放鳥草地的畫面，對我沒有多大的吸引力。

　　黃昏漸至，我回到了客棧，這裡所有的人都忙於宴會。老板從外地找來了幾個幫手，因為在生活比較富裕的城市裡是找不到願意幹服務工作的人的。

　　我渴了，就沒有直接回我的房間，而是坐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叫了一杯啤酒，對面的桌子也坐著一個人在喝啤酒，就我們兩位客人。他看上去有點無聊，間或用探尋的眼光看看我，好像是在尋找聊天的對象，並觀察我是否是他所希望尋找的人選。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我旁邊。

　　他停下來問候：「先生晚上好！今天天氣很好，不是嗎？」

　　「是很好！」我點點頭。

　　他說英語，因此我也說英語。

　　「是獵人的聚會。知道嗎？」

　　「知道！」

　　「射擊很精采！不是嗎？」

　　「湊合著吧！」

　　「怎麼？只是湊合著？」

　　「是的！」

　　「您也知道射擊的門道？」

　　「是的！」

　　「您也是一個射擊高手？」

　　「不是！」

　　「不是？您想了解一些射擊知識嗎？」

　　「想！」

　　「多麼合拍，先生！你是一個非常健談的人。我坐在那邊感到非常無聊，我可以把啤酒拿來坐在這兒嗎？」

　　「可以！」

　　我總是用一兩個詞來口答他的問題，儘管如此，他卻說我是個很健談的人！不管怎樣他說得比我多。當他在我身邊坐下時，他又拾起了剛才的話題：

　　「啊，多麼合拍！您是否覺得，一個人不會射擊，但能夠判斷某人是否可以擊中目標？」

　　「是的！」

　　「沒有完全想錯。但是看人射擊和自己射擊是有區別的。只一次打中靶心跟所有的子彈一顆接一顆地打中靶心也是根本不一樣的。您不覺得是這樣嗎？」

　　「是不一樣！」

　　「你應該看一次我射擊！先生，你樂意看嗎？」

　　「是的。」

　　「如果您在這裡待幾天的話，您會得到享受的。你想什麼時候走？明天？」

　　「不！」

　　「不走！我猜您也跟我一樣對這裡不熟悉。我說得對嗎？」

　　「對！」

　　「好極了！從這個關係上說我們是夥伴，夥伴必須團結在一起。我們彼此介紹一下好嗎？您認識我嗎？」

　　「不認識！」

　　「我叫瓦特。您肯定經常聽到這名字。」

　　「沒有！」

　　「沒有？奇怪。您或許對維利這名字也感到陌生？」

　　「是的！」

　　現在他終於注意到我語言的匱乏。他嘟噥道：

　　「是的……不是，不是……是的！請把嘴巴張大一點兒！您膽子放開一點兒，因為您說的話不是說給下等人聽的，您馬上就會知道的，請您先告訴我您叫什麼名字。」

　　「麥。」

　　「麥？這名字很好聽，有幾百萬人在分享這個好聽的名字吧，不是嗎？」

　　「是的！」

　　「您看起來也像是個很和氣的人。您說起話來那麼簡單，至少跟您吵架吵不起來。麥先生，說說您到底是幹什麼行當的？」

　　「寫書的。」

　　「寫書的？噢，噢！墨水和筆！當然要寫出好東西光有墨水和筆是不夠的。野蠻的西部您還不很了解，就像我的背不了解我的肚子一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側面！對了，現在我要告訴您我是誰，我是西部牛仔。您知道什麼叫西部牛仔嗎？」

　　「是的！」

　　「是的？但您對此不怎麼了解吧。我不只是個西部牛仔而已，而且是一個很出名的西部牛仔，維利也是。我們經常在一起，只有今天沒在一起。他出去了，但他會回來的。他時時刻刻都會踏進門來的，您得見識見識他掏槍的動作，還有我的。維利明天就會到這裡來。我感到很高興，非常高興，因為要進行射擊比賽了。」

　　「射擊比賽？」我問道。

　　「是的，麥先生。我剛才在外面的廣場上正想要射擊的時候，來了幾個獵人，他們自以為了不起。我覺得他們可笑，但我還是同意和他們進行一場比賽。這您明天會看到！那時我會掙到一大堆美元。我雖然不需要美元，因為我有得是，維利也是。我們富得很，有得是碎金和金塊。您知道什麼叫金塊嗎？」

　　「我知道！」

　　「是的，您知是知道，可是您沒見過金塊吧。我拿幾塊來給您瞧瞧吧。看，這就是！」

　　他把手伸進口袋，抓出半把金疙瘩來，都是些豌豆和榛子大小的顆粒，是經過篩洗的天然金塊。他總是把這些金塊帶在身邊，一有機會便拿出來向人炫耀一番。這個不長心眼的傢伙！

　　他接著說：「您想得出這換成錢有多少嗎？說給我聽聽看！」

　　「五美元。」我回答道，儘管我知道這些金塊至少值二十五美元。

　　「五個一美元！」他笑道，「您瘋了，麥先生！如果您給我三十美元，還得不到這些金子呢。聽著，讓我來告訴您吧！」

　　瓦特從桌子那邊伸過頭來，用莊重的聲音悄悄地對我說：

　　「這樣的金塊我至少有半擔，值一萬四千多美元。您聽懂了嗎？」

　　「聽懂了！」

　　「維利還要多。您知道我們是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的碎金和金疙瘩嗎？」

　　「不知道！」

　　「您想知道嗎？」

　　「想！」

　　「但是您不要說出去，麥先生！」

　　「好的！」

　　「好吧，那我就告訴您吧。」

　　他把金塊放回口袋，接著說：「您當然不知道什麼叫大礦囊、砂礦或礦坑。大礦囊就是水從一塊岩石上洗刷出一大塊金團子的地方，這種地方是非常非常少見的，找到的金團子有的有一擔多重。砂礦就是能找到金子的地方。礦坑的情況很特別。水從山上把大大小小的金塊沖下來，或快或慢。水把金塊磨得像鵝卵石一樣光。在有的河床裡可以找到這種金塊。在水的底部有一個洞或者其他的窪坑，這樣輕的東西就在上面被水沖走，較大點的金塊因為有重量就掉進洞裡，慢慢地就滿了。所以就把填滿金的地方稱為礦坑。因為金塊在深水下，只能很偶然地找到它。但是也會出現這種情況，水突然往其他地方流去，沖開一道新的河床，這樣以前的礦坑就乾涸了，暴露在外，就可以看到金塊了。漸漸地，灰塵、樹葉和其他東西蓋在上面，下面的礦坑又不見了。但是一個優秀的淘金者的眼睛是很敏銳的，雖然上面覆蓋著東西，他也能發現。先生您明白嗎？」

　　「明白！」

　　「又只用了一個『明白』！麥先生，我跟您說，如果您不習慣張開嘴巴的話，在生活中您不會有什麼出息的。因為誰不懂得使用嘴巴，誰就只能原地不動。」

　　「要是他坐在大礦囊或是礦坑上呢？」

　　「也一樣！如果他光蹲在礦上而不去賣的話，那麼金子對他有什麼用呢？順便提一下，您現在第一次多說了幾個字，我希望您能保持下去。另外您是一個很友好、令人愉快的夥伴。我要給您一個好的忠告，不要像剛才那樣沒有話。」

　　「謝謝，瓦特先生。」

　　「不客氣，不客氣！現在您想知道我是否在大礦囊、砂礦或礦坑找到金疙瘩了嗎？」

　　「是的！」

　　「大礦囊我自然沒有找到過，因為這樣大的金團子是不會掉進您的嘴裡的。」

　　「那就使勁地咬一咬，不過太可惜牙齒了。」

　　「好極了！話雖然不多，但您也開始開玩笑了。至於礦坑我們也沒有在意過，因為這種幸運只給愚蠢的傢伙，而不會給像我和維利這樣的聰明人的。但是砂礦，我們曾經發現了一個很好的砂礦。這也不是經常有的。我們想慢慢地開採到最後一顆金疙瘩。但現在是開採的時候了，因為形形色色淘金的傢伙都來了，誠實的人必須要提防。現在我該向您描述一下這個地區，但是您是無法理解的，因為您不僅僅是沒有經驗，而且沒去過荒野的西部。跟您這種總是與墨水和筆打交道的人，說這些實在費勁。但是因為您是一個可愛的、有教養的夥伴，跟您說說這事也沒有關係。」

　　瓦特喝了一大口啤酒又接著說：「您大概出生在美麗的懷俄明州吧？」

　　「不是！」

　　「不是？這很好，但同時您的話又少起來了，太遺憾了，麥先生。好，我是把您看成可以交往的人，在那高原上我碰到的幾乎都是無賴。很遺憾，因為那裡就知道怎樣向地球要金子。而您，可能您出生時，有兩塊大金團子陪著您一起成長。我告訴您，人們從那裡抱回數百萬的金和銀。我自然也想得到其中的一部分，因此我和我的同伴維利還有其他一些人去了。您可能在斯蒂灣洗過澡吧？」

　　「沒有！」

　　「聽著，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覺得您說『沒有』比較合適，要不然不能說！您是一個優秀的人，我不願意看到您愚蠢得去那裡洗澡，因它就是在夏天水也冰冷得令人寧可離它遠一點兒，人們說，就是魚在裡面也會凍死。我不能說，是否這名字本身就包含著某種冷的意思，因為誰也不知道斯蒂是什麼意思。」

　　「斯蒂是一個休休努詞，意思是冰冷。」

　　他突然站了起來並睜大眼睛看著我，使我感到暗暗高興。

　　「怎麼……什麼？」他驚訝地說。

　　「我並不覺得這冷是根本不可捉摸的。因為斯蒂灣的水是由弗里蒙特山峰的冷水供給的。」

　　「這個您也知道？休休努的小雞咯咯地叫，像扔橡皮球一樣扔下雪山來！」他又坐了下來，笑道，「但是我得承認，這個玩笑比剛才那個玩笑有意思。我看，儘管您剛才寡言，也可以變成一個理智的你，我親愛的麥先生。噢，至於斯蒂灣我必須要說，那裡有很多金子，它的岸邊有砂礦，我們淘到了金塊。我們收拾好了行裝，準備返回時，看到了四個騎馬人。他們費盡心思探問，但得不到我們淘金的結果。當他們看到我們在已經挖出許多東西的地方繼續挖時，顯得非常憤怒。因為他們一定看到了許多裝有小金塊的堅實的皮袋。我想他們肯定是想把我們殺掉，但是我們手裡不會沒有槍。我們覺得不可久留，馬上趁機離開了。」

　　「但他們肯定會跟著你們？」

　　「嗯！這個問題問得好。我們沿著綠河下去，在新叉河口入河處我們休息時，發現他們跟在我們後面。我們很快離開了那裡。當我們穿過南山關時，看到他們還跟著我們。到了甜水河邊，他們想在夜間偷襲我們。這真太危險了。於是我們決定分開走，迷惑他們。我們扔骰子決定：維利沿著帕拉特河向下游走，我走陸路。」

　　「那其他人呢？」我問。

　　「其他哪些人？」

　　「你說過，除了你和維利還有其他幾個人和你們一起的。」

　　「是的，對！我忘了提了，我們從那裡出發時就沒有讓他們知道我們在斯蒂灣發現了砂礦。人必須要機靈！我們根本沒想到要和他們分享。」

　　「當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有沒有再發現跟蹤者？」

　　「沒有！」瓦特肯定地說。

　　「你和維利有沒有約定你們碰面的時間和地點？」

　　「約好了的，就在韋斯頓這家旅店裡。」

　　「嗯！你說，有四個人在甜水河邊想深夜襲擊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看到他們的營火慢慢地向我們移過來。那裡我們只看到他們中的兩個，他們都拿著槍。這對我們來說夠危險的了。」

　　「你們也有火嗎？」

　　「當然！山上夜裡是很冷的，而且我們還需要火來烤肉吃。」

　　「那麼你們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扔的骰子？」

　　「就在火堆旁，在我們發現跟蹤者之後。」

　　「你們什麼時候離開那兒？」

　　「天亮的時候。」

　　「你說，維利拿的金子比你多。這是為什麼呢？你沒有分到？」

　　「什麼話呀！維利撐著木排沿著帕拉特河下去，木排總比馬馱得多，這您總應該知道吧。我自己有一擔半重，我的金子半擔重。您想想看我的馬能馱多少。後來我是牽著馬走而不是騎著跑，所以我們走得很慢很慢。」

　　「從山上到這裡你們走了多長時間？」

　　「差不多四個星期。」

　　「你有沒有把金子賣掉？」

　　「沒有，我必須要等到維利來。這樣，我們可以把兩人的東西一起運到聖．洛依斯賣。」

　　「那麼現在你就把金子放在房間裡？」

　　「我還能放到其他什麼地方？剛才您只回答是和不是，而現在您卻問那麼詳細。您不喜歡我說給您聽嗎？」

　　「你說得太多了我就不喜歡。我不想多說，而是想告訴你，你在這裡等你的朋友維利是徒勞的，因為他已經被殺了。如果你不馬上離開這房間，對其他人也像對我一樣多嘴多舌，你也許會有同他一樣的遭遇。」

　　他把頭向後甩了一下，然後輕蔑地說：

　　「怎麼？被……殺……？您是不是憑空想出來的？您怎麼可能有這種發瘋的想法？或者你只是想開一個愚蠢的玩笑？」

　　「瓦特先生！就像你所說的，與墨水打交道的人的腦子有另外的用途，不像有些人那樣，看到帕拉特河邊有人抽煙，也不動腦筋就跟著抽起來。」

　　「這話聽起來好像是在教訓我。」

　　「隨你喜歡！當你看到跟蹤者這麼緊緊地跟在後面，你就根本不應該點火。當你們聞到四個並不聰明的西部牛仔的煙味的時候，你們應該躲到樹叢裡去，免得被那兩個有槍的人發現。在你們發現他們的營火之前，他們肯定偷聽你們商量分手上路的事。他們知道了你們的計劃，也知道你們到這旅店碰頭。他們知道你的同伴拿走了大部分金子，就去跟蹤他，暫時放你走了。他們會到這裡來要你手裡的金子。事情就是這樣！」

　　「聽著，麥先生，您的想像力真夠偉大，如果能把它們變成金塊的話，真會讓人們嫉妒，我想同意您剛才那麼認真的一番話，但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這些傢伙，正如您說的那樣，在我們背後竊聽的時候為什麼不把我們崩了？兩顆子彈就解決問題了，那樣的話，他們就可拿到我們所有的金子了。現在您怎麼解釋，您這個聰明絕頂的人？」

　　「你馱著半擔黃金，這意味著什麼，你自己很清楚。他們寧可讓你繼續活著，讓你把事情做到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手為止，還可能有其他的原因。你回想一下你在斯蒂灣的舉動吧！你在那裡把你的同伴送走，想獨自霸占那個金礦。也許四人中有一個人應在動手前先清除出去，我可以肯定一點，有人跟蹤你在河裡的同伴，他應該到得比你早多了。或者你相信他拿了比你多的金子就逃跑了？」

　　「不，他對我很誠實，因為我們已經是二十多年的好朋友了，相互很忠實，就像……就像……就像溫內圖和老鐵手那樣。您聽說過這兩個人嗎？」

　　「是的。」

　　「謝天謝地，我終於又聽到說『是的』了。自從您說話那麼嘮嘮叨叨以來，我就不怎麼喜歡您。在我眼裡，您只是隻浣熊，自以為是美利堅合眾國總統似的。」

　　「那我從現在起又可以用『是的』或者『不是』來回答了。」

　　「您儘管這樣做好了！我肯定不會指責您。」

　　「好的！但我還想提醒你一下：請你在這裡小心一點兒，不要告訴其他任何人你有這麼多金子在身邊！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明天馬上就離開這兒，去普拉茨河口。」

　　「為什麼要到那裡去？」

　　「因為那裡是帕拉特河流入密蘇里河的地方，如果你的同伴很幸運地完成了帕拉特河的航程的話，他一定會在那裡。如果他不在那裡，我想就該在那裡小心地搜集情況，沿著帕拉特河往上繼續尋找。難道維利和你交了這麼長時間的朋友交錯了嗎？你會見死不救嗎？」

　　他的臉色慢慢地陰沉起來，一臉憤怒。他咆哮道：

　　「聽著，請你不要再給我編織這五彩的畫面！你編造他已經死了，我告訴你，他還活著，而且馬上就會回來的。你對西部的生活一無所知，我可是個什麼都知道的西部牛仔。是的，我可以大膽地說，我從來沒有在像溫內圖、老鐵手這樣有威望的人面前丟過臉。而現在你卻坐在這裡數說我犯的錯誤。我在這裡會被搶、被殺，這是多麼發瘋的言語！」

　　「我已經說過，你的遭遇與你的朋友相似，不一定被搶被殺，但是會遭偷竊。」

　　「這太可笑了，我的金子藏在箱子深處，箱子不僅上了鎖，而且我還把它擰得很緊。」

　　「放在什麼地方？」

　　「在我的房間裡。有我，有步槍，還有刀，還有手槍，我倒想看看小偷怎樣能夠把我的箱子弄空。」

　　「那麼你總是在房間裡嗎？」

　　「嗯！房門鎖了，而鑰匙在我口袋裡。順便提一下，如果老鼠給獅子提建議的話，聽起來是非常滑稽的。我必須告訴您，就是溫內圖也不敢提我不喜歡的建議。」

　　「溫內圖？你認識他？」

　　「是，認識！還有他的密友老鐵手我都認識。我和他們兩個交情很深。」

　　「是嗎，瓦特先生？那麼我的建議當然是錯誤的了。這兩個人是名副其實的西部牛仔！」

　　「名副其實？嗯！」他嘟噥著，自鳴得意地笑笑，目光卻慢慢地往下看，「我至少知道有一個人可以與他們倆相比，那就是我，其他人是無論如何不敢與他們倆相比的。溫內圖是真正的巨人，他可以放心地讓人看到他的錢，老鐵手就更高大了。」

　　「祝你好運！這樣的評價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非常有價值了。」

　　「難道不是嗎？您想想看，巨大的體魄，神話般的精明能幹，一句話，跟您完全不一樣。我看到的老鐵手就是這個樣。」

　　「這種友誼真值得羨慕。」

　　「這我很願意承認，特別是我們的友誼是那麼的長久和真摯，以至於人們看不到我幾乎就想不到他們倆。」

　　「但是你已經說起過維利。這怎麼一致呢？」

　　「很簡單，我們四個幾乎都在一起！」

　　「啊！是這……樣……」

　　我不由自主的這種反應引起了他的高興，他問我：「難道您不相信我，先生？」

　　「噢，我只是想到，人們在議論他們倆的時候，從沒有提起過你們。」

　　「這是使我經常生氣的事，榮譽全落在了他們頭上，而他們的同伴，雖然與他們一起掙得這份榮譽，卻什麼也沒得到。」

　　「是這樣？我可以給你列出一大串與他們平起平坐的西部牛仔的名字：費爾漢德長者，塞姆．霍金斯，迪克．斯通，彼特．豪勃斯，迪克．哈墨杜，高個子戴維和胖子吉米，還有其他很多人，這些人是人們經常提起的。但瓦特和維利這兩個名字，卻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是怎麼回事，先生？」

　　「聽著，你竟以這樣的口氣說話！那你說，你認識這兩位知名獵人的所有夥伴？」

　　「沒有其他人了，瓦特先生！」

　　「換句話說，我是在撒謊？這是對我的汙辱，麥先生。如果你是西部牛仔的話，我就讓你吃刀子了。謝天謝地，你什麼都不是！所以我就當做沒聽到這些汙辱的話，你給我滾開吧。你不能再要求我跟你坐在一起。」

　　「我根本不會這樣做。」

　　「怎麼？不會？請趕緊站起來走開！」

　　「啊，啊！」我驚訝道。

　　「走開！」

　　「誰先坐在這裡的？」

　　「你，這與我無關。你不要自以為是，你這個什麼也不是的人想把我這個西部牛仔趕走？」

　　「這裡根本談不到自以為是。」

　　「那是什麼呢？」

　　「我認為我是對的。」

　　「啊，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嗎？」

　　「是的！」

　　「那麼你想怎麼樣？」

　　「你回到你剛才坐的地方去吧。」

　　「那麼我們倒要看看，你在這位置上能坐多久。我坐在這裡，想坐多久就坐多久。現在我倒很有興趣看看你將拿我怎麼樣。」

　　「你馬上就會領教到的。」

　　瓦特的嗓門越來越高，最後高到整個房子都充滿著他的聲音，剛才沒有在意我們低聲聊天的客人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們這裡來。我從來不是喝酒鬧事的人，但是對於拒絕我的好心建議所表現出來的這種自以為是的人應該得到斥責，這一點我毫不猶豫。他笑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我邊說「你馬上就會領教到」時，邊刷地站了起來，連凳帶人把他舉到半空，走過幾個桌子，扔回他原來坐的地方。當我轉過身來時，周圍的客人爆發出響亮的笑聲，並夾雜著喝采聲。

　　我剛坐下，瓦特便很快跳了起來，從我後面走過來並大聲喝道：

　　「你敢抓我！你的瞎胡鬧我可以忍受，因為你的行為是如此的愚笨，以至於你能夠得到我的同情。但是無論如何一個西部牛仔是不能容忍這樣的進攻的。你知道我想要幹什麼嗎？」

　　「現在，幹什麼？」我問道，平靜地對他笑笑。

　　「我要把你扔到街上去。」

　　「好！你扔吧，瓦特先生！看，我站起來了，你可以抓到我了！我不會還擊的。」

　　「好，好的！」他叫道，「馬上把你扔出去！扔到外面去！」

　　他忽右忽左，忽上忽下，時而這邊，時而那邊，時而後面，時而前面地抓我，可是沒移動我一步，因為我把兩腿分開，雙膝微屈，這樣我身體的重心可以擋住他的每一個進攻。誰把這個訣竅練到家的話，即使是大力士也無法移動你。最重要的是重心要時刻隨著對方目標的改變而改變，你的重心要能抵擋對方的進攻。我是說，對這種進攻事先要預料到，不要等對方抓住你了才抵擋，稍稍錯過一點兒就來不及了，並且會因此而失去重心。

　　有意思的是，所有的客人都離開了座位圍著我們看。他們很想看看瓦特倒底有多大力氣來完成他剛才的誓言。

　　「看啦，看啦！向上！抓住窗戶！跟上！舉起來，推，推！」四面八方響起歡呼聲。「誰打賭？我說，他挪不動他！一美元，兩美元，五美元！現在，現在！啊，還是紋絲不動！這人站著就像一塊岩石，就像一座山！我下賭十美元，十美元！誰敢來賭？」

　　這種歡呼聲促使我的對手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是沒有任何結果。他終於放棄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憤怒地大叫：

　　「這傢伙要麼是魔鬼，要麼是被釘在地板上了！這樣的事情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我馬上要讓你見識見識你從來沒見到過的事。」我笑道，「你想把我扔到街上，我可以做得更漂亮。雖然你必須得出去，但是我將不扔你出去，而是把你提溜出去。注意！」

　　為了不讓他的雙手傷到我，在他沒覺察到之前，我很快把他轉了一圈，一手抓住他的衣領，一手抓住他的屁股，一下子把他提了起來，用力地上下抖了幾下，使他失去了反抗的力氣。我走向半開著的窗戶，把它完全打開，提著他穿過走廊到了街上。房間裡傳出響亮的笑聲。

　　「我該把他放到什麼地方去呢？」我問。

　　「把他的頭再從窗戶伸進來，這樣我們在裡面可以給他熱烈的掌聲！」有人建議道。

　　「好！請吧！」

　　說話間我把這位「知名的西部牛仔」通過窗戶推了進去，讓他的頭先進去，上身再進去，我把他的雙腿推了一把，他便摔到了地上。掌聲和喝采聲一齊響起來。我走回去，沒有看到瓦特。服務員勞斯笑著指指另一堵牆上開著的窗戶，回答了大家驚奇的問題：

　　「他很快爬起來，又從那裡跳了出去，一眨眼工夫就不見了。」

　　大家笑得十分開心。順便說一下，這個精明的西部牛仔倒是很聰明，在充當了一個可憐的角色之後，趕快離開了客廳。至於我，大家想占用我的時間。大家建議圍著一張桌子坐下來。但我表達了我的歉意，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到桌旁準備工作。因為我已下定了決心，儘管舞會嘈雜，我也要寫作到深夜。

　　我的房間和另一個房間只用一扇門相隔，鑰匙就掛在我這一邊。並不是出於不信任，而是沿襲了古老的西部牛仔的習慣，我仔細地察看了周圍的情況，然後打開門上的鎖。我發現那裡放了一個櫃子，櫃子又寬又高，不僅擋住了門，而且周圍也全被擋住了。誰初來這裡住，很可能就這樣想：櫃子是靠牆放著的，後面沒有通道。

第七章　神祕的皮子

　　　我準時到希勒太太家赴約。晚餐已準備就緒，我進去後，便馬上開始用餐。他們似乎期待著我告訴他們為什麼要來美國，到現在為止我都經歷了些什麼事。我提醒自己一定要以一種不傷害他們的方式來敘述。此外，我也想了解為什麼她兒子的工作室幾乎放滿清一色的法律書。

　　他們離開故鄉的深層原因，故鄉在什麼地方，希勒屬於什麼階層，他們一概不講。但是我發現，他們與故鄉之間仿佛被一條不可割斷的帶子拴在一起。他們曾遭受了一次大的冤屈，而他們無能為力。有人把嚴重的罪行轉嫁給他們，為了躲避懲罰，他們逃離了故鄉。到現在為止，他們似乎在為洗清罪名、重返故鄉努力著。要提供他們無罪的證據，需要好的法院，還要有警察方面的知識。而他們不想把這事委託給其他陌生人，兒子就學了法律成為律師，目的不是為了在美國找工作，而是另有他用。只要他們覺得條件成熟了，就去解決這個重大的難題。

　　為了讓兒子讀書，希勒必須掙錢。我估計，他家以前是貴族，在災難降臨之前他們有一筆很大的財產。但是背井離鄉到了大洋彼岸的異國，沒有穩定的工作，他們就得一點兒一點兒算計著花錢。幸運的是，希勒是個好獵手，他能夠在一家大的皮貨店裡找到位置。他潛心鑽研這一行，有了豐厚的收入。自然，他在家裡的時間就非常短暫，妻兒整天為他擔憂著。好在他在遠征捕獵時從沒有遭遇過不幸。

　　現在他們卻很為他擔心。和往常一樣，春天他上路了，在與他有生意往來的印第安人那裡買他們秋冬打的獵物，至今還沒回家。他曾說最遲在七月初回家。希勒太太在聖．洛依斯多次膽戰心驚地詢問，但總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覆，人們說沒有從他那裡或他的隨行者那裡拿到貨，也不知道他們的下落。此外，近來人們傳說，在西北山裡面有幾個印第安部落將發生衝突行為。但因為我與溫內圖一起從南部來，經過的地方都避免與任何紅種人接觸，所以我什麼也沒聽到。

　　為了安慰希勒太太和她的兒子，我盡可能地找些希勒在外待得這麼久的原因，但是沒有帶來預想的效果。當我問到他去的是哪一個印第安部落時，她回答說：

　　「出於生意的原因他總是保密。雖然對我他用不著守口如瓶，但把那些人的名字都告訴您也沒用，因為您是不認識他們的。」

　　「您錯了。我對美國部落情況的了解要比您所想像的了解得多。」

　　「是從其他地方知道的吧，是從報紙和書裡知道的吧。您是我們的一位可親可尊敬的朋友，在您的行業裡您一定也是一位身手不凡的人了。但我對我丈夫的擔憂，您是不可能分擔哪怕是一點點的。要找到失蹤了的人，除非是對西部十分了解，很勇敢又很有經驗，敢於進到懸崖山谷裡去的男子漢，一位德國的握筆桿子的人，即使他很有名，在這裡也還不夠分量。請您原諒我的這些話，但事情就是這樣的。我要到聖．洛依斯去，向他們建議派幾個精幹的獵手去。他們要勇敢，要精明，要十分了解情況。不能派那些沒經歷的人，連那塊皮是什麼含義都不知道。」

　　「皮？」我問道。

　　「是呀。我馬上就可以向您證明，歐洲人的超人一等的聰明將會栽在一塊小小的皮革上。」

　　「哼！那就請您允許我不害怕這樣的證明吧！我可是個行家。」

　　「喔，像您這樣說話，我也會。但關鍵在於這裡要回答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一個印第安人到您這裡來給您一塊皮革，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一封信，或是別的什麼可以傳遞消息的意思。」

　　「到現在為止，每個人都這麼想。但還沒有人能說得更詳細些。我到處去問，跑來跑去。我也到過聖．洛依斯，那裡有許多做生意的人，希望其中有人能破解這個謎。我問過上百個西部牛仔、獵人、皮貨獵手和其他的專家。他們都仔細地看過這塊皮，但都是搖搖頭，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都說這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塊皮而已，說明不了什麼。然而，它確實是有一定含義的，因為是一個印第安人送來的，並說是給納納伯夫人的，這不就提到了我的丈夫。」

　　「您剛才說沒有您丈夫的消息，為什麼不早說有人來過？」

　　「因為說它沒用。上百個西部牛仔都說不上來，那您也就不會知道了。這塊皮的含義將是我的一個不解之謎，除非像溫內圖或老鐵手這樣的人到這裡來，我會讓他們看一看。」

　　「要他們中的一個偶然地闖到韋斯頓或附近，那您得等幾年。」

　　「真遺憾！但聽說老鐵手甚至溫內圖都到過傑佛遜城。」

　　「那塊皮還在嗎？」

　　「還在。」

　　「也許您能給我看一下？」

　　「給您看？那好吧，就讓您看看吧，這樣您以後可以說曾用手拿過印第安的圖騰。我去取來。」

　　她把那塊皮拿來給了我。那是一塊有一張紙那麼大疊起來的皮。無論在哪一面，都看不到有任何可以從中破解出某種含義的符號。然而，我馬上知道我該怎麼辦。

　　「怎麼樣？」她微笑著問道，「是不是，這是一塊與其他皮沒有什麼區別的皮吧？」

　　「不一樣。」

　　「不一樣？那我真的對您所想到的感到很新奇。當然，那不會是誤解吧。」

　　「我想，一個德國的作家也可以向大批的西部牛仔證明他在這件事上勝過他們。這塊皮是一封信。」

　　「什麼？您沒弄錯吧？您是不是糊塗了？」她馬上叫起來，「這上面可是什麼也看不到啊。」

　　「不是在上面，而是在裡面。」

　　「在裡面？難道這塊皮裡面是空的？」

　　「它原來是兩塊。」

　　「不可能！這是可以感覺出來的，也可以從邊上看出來。」

　　「我們面前是兩張加工很精緻又粘在一起的浣熊皮。其中一張是信，另一張是封皮。」

　　「為什麼要在信上粘個封皮？」

　　「為了保護所寫的字。」

　　「這也可以用其他的方法來實現呀，如捲起來。」

　　「封皮還有一個目的，這個目的隱隱地讓我擔心。」

　　「為什麼？」

　　「來送信的印第安人是你們的敵人，就是說是您丈夫的敵人。他到底是用什麼方式把信交給您的？」

　　「我當時不在家。他把信送來說，這是給納納伯夫人的，然後，他就走了。我回來後便向人打聽他的去向，但他沒在城裡逗留。」

　　「那我就想對了，這封信做得要讓您用很多時間才能把它打開和讀到它。在這段時間裡，送信的人應該走掉了。這信裡的內容對您來說不是很有利。」

　　「天哪！如果您能打開它就好了！」

　　「我可以把它打開！」

　　「這是讓人無法理解的奇蹟，許多專家看了都沒發現什麼。」

　　「那些是敷衍了事的人。您知道皮革工是怎樣理解『割皮』的嗎？」

　　「不知道。」

　　「用很鋒利的刀把邊皮割薄，這樣就可以把兩層粘在一起，而不易讓人發現。但專家馬上就能感覺出來皮革邊是很薄的。」

　　「但是應該可以感覺出中間是雙層的呀？」

　　「中間也是粘住的。」

　　「那打開的時候，寫的字不就看不清楚了嗎？」

　　「我們不能把它撕開，而是要用水把它泡開。」

　　「那寫的字不就也泡掉了嗎？」

　　「不會的，因為字不會是用水彩顏料寫成的。請您給我一把剪刀，再給我打一盆水來！」

　　希勒太太把兩樣東西都拿來後，我便用剪刀把皮的四邊都剪去，把它泡進水盆裡，等著水把粘的糨糊泡開。接著，我們用小火把一塊鐵板烤熱，準備用來烘乾那封「信」。

　　這時再強調他們母子二人都非常緊張就顯得多餘了。但他們弄不明白一個「德國作家」竟然比他們所問過的所有西部牛仔知道得還要多。我的那副很有把握很自信的樣子很快打消了他們的疑慮。他們在緊張中帶有一份不安，因為那是我的話造成的，我說那個印第安人是個敵人，因而信的內容也不會令人快慰。

　　過了半個小時，我從水裡取出了那塊皮，很容易地就把兩塊皮分開了。母親和兒子分不清哪張是哪張，但我一看便知哪是封面哪是信。我把寫著字的那張面朝上鋪開，放在熱鐵板上，我小心翼翼地看著，生怕把字燙化了。烘乾後，我把那張皮放到兩盞燈之間。

　　他們倆很快彎下腰去，想看看寫著些什麼，但又很失望地直起了腰。

　　「這上面一個字母也沒寫，盡畫著些紅色的線和圖形！」希勒夫人說道。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印第安朱砂文字。」我回答說。

　　「這種字肯定沒人懂。聽您說這是一封信我是多麼高興，結果我們現在還是和以前一樣一無所知。」

　　「您請放心吧，希勒夫人！我來讀讀看。」

　　「真的？您這是在什麼地方學的？」

　　「跟印第安人學的。」

　　「什麼？怎麼？您和印第安人一起待過？可您從來沒說起過。」

　　「到必要的時候才說，否則就不說。請讓我安靜地去想想這些圖形的含義！這比讀一般文字的信要花更多的時間。」

　　我花了十分鐘看懂了信，其內容和我剛才所說的一樣，不那麼令人高興。我自己問自己，是否不實說更好些，但我不能向這位婦女隱瞞她丈夫現在的處境。讓她知道了實情，她可以借助做皮貨生意的人去救他。我先安慰了她一番，讓她有個思想準備，然後才向她講解信的內容：

　　「您看這上面是一個用羽毛做裝飾的印第安人，他的嘴裡有一條細線，還可以看到隱隱約約的一個圖形，四方形上有四個牧牛族人。這是寫信人和寄信人的姓名，也就是基卡察頭領。基卡察是烏鴉族印第安人的一支，也就是烏鴉族的一支，他的名字叫雅孔皮托帕。他當年像所有印第安年輕人一樣出去尋找自己名字的時候，打死了四個牧牛族人，並把他們的骨架拿回了家。因此，他得了這麼個名字。」

　　「那為什麼這個殘酷的殺人凶手還要給我送信？我丈夫和他及基卡察人從來沒有過什麼糾葛。」希勒夫人問道。

　　「請您耐心一點兒！您馬上就會什麼都知道了。您還可以看到五條有人頭的蛇，四條人頭蛇沒戴帽子，披著長髮，像印第安人一樣；第五條頭上戴著一頂帽子，這指的是白種人。蛇就是蛇族印第安人，他們自稱為休休努族人。我現在知道了，希勒先生和休休努族人有生意上的連繫。」

　　「這是對的，他也想到他們那裡去。您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戴帽子的蛇就是您丈夫，另四條是休休努族人。您看到他們中有六隻躺著的鳥，就是說牠們朝天躺著，把腳縮在身體上。這是說他們死了。從表示蛇族人那裡引出由許多圓點構成的一條線，一直落到烏鴉族人那裡。這是說，四個休休努族人和您的丈夫用槍打死了六個基卡察人。這些鳥就代表他們。」

　　「這是不可能的！我的丈夫是不會去殺死一個印第安人的。」

　　「我在這裡所讀到的和告訴您的無疑都是事實。即使是最偉大的印第安人的朋友，如果遭到紅種人襲擊的話，也會開槍的。」

　　「那是防衛，不是謀殺。」

　　「您說得很對，遺憾的是印第安人可從來不承認這種區別。再看！您在這裡可以看到一群烏鴉，牠們圍成一圈，團團圍住被捆綁著的蛇族人。這是說，基卡察人把殺人凶手抓住了。」

　　「天哪！也把我的丈夫抓起來了？」

　　「是的。」

　　「那他現在怎麼樣了？請您告訴我！」

　　「您安靜一點兒。他沒事，他還活著。」

　　「現在還活著？那以後呢？他們想把他殺死，對嗎？」

　　「希勒太太，請不要這樣激動！也許一切都會很好的。您看這裡畫著一座山，山上掛著皮貨，這是說有一大堆皮貨。西部牛仔習慣說一山皮貨。基卡察人把您丈夫攜帶的所有皮貨都搶走了。」

　　「這種不幸越來越糟糕，怎麼在聖．洛依斯跟人說呢，他們都等著……」

　　「您現在不要抱怨，聽我說下去！首先，人的生命要比大堆大堆的皮子更值錢，我們先要關注希勒先生的生命。他當然不會把一路採購到的貨都帶在身邊，而是隨時把它們寄走了，這些寄出的貨會到達聖．洛依斯的。此外，您看這裡有四個蛇族人被綁在柱子上，他們的頭都朝下了，但還好沒有帶帽子。這是說，四個休休努族人因為謀殺事件被基卡察人拷打死了，你的丈夫則不在其中。他的結果怎麼樣，讓我們再讀下去，您看這裡有兩排人。在第一排有一條線伸到第一幅圖四邊形的上角，第二條伸向下角。這個意思是說，會發生兩種情況。」

　　「那情況又是怎麼樣的呢？您簡直是在折磨我了！」

　　「請您耐心一點兒！您看這裡有一塊皮，在另一排的下面也有一塊皮。這就是您收到的信。是什麼時候送給您的信？」

　　「不到四個星期前。」

　　「還好，我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怎麼還有期限？為什麼？」

　　「救您的丈夫。您來看！這裡有條蛇被綁著，頭上有頂帽子。這是說，您的丈夫被抓起來了，但還活著。接著連續畫了四個月亮。這意思是四個月。然後這條蛇被綁到柱子上，帶著帽子的頭朝下了。意思是，現在這個白人還活著，但信發出四個月後要死在刑柱上。但我想……」

　　「這太可怕了！」她打斷了我的話，一邊說，一邊拍了一下手，「難道就沒有……」

　　「您聽下去！」我也打斷她的話，「另一排上那個帶帽子的蛇族人手裡拿著兩支槍，還有一條繩子串著許多槍。再後面是頭領的符號，帶著四個牧牛族人或牧羊人。用這符號表示的人伸出兩手去拿槍。從蛇族人到頭領之間又是四個月亮，您看下面兩隻手的手指都是伸開的，其中一根手指是彎下來的。這是一個數字的圖示。在手與手之間有一個太陽，這是一年的意思，表示槍的數量，有三百六十五支。頭領選擇了這個數字，而不是按我們的概念用一個整數，因為太陽對他來說是表示數量的最簡捷的方法。您看，在這群人後面戴著帽的蛇騎在馬上，馬揚起蹄子很快離去。照這樣來看，這排圖的含義是：如果抓起來了的蛇，也就是您丈夫，在四個月內付給頭領三百六十五條槍，他就可以獲得自由騎著馬走了。在最下面，我很驚奇地發現兩個真正的字母，一個是小寫的v，另一個是大寫的拉丁字母H。這是什麼意思，我一時還說不上來。」

　　「但我，我，我知道！」她馬上很高興地叫起來，「讓我看看，讓我看看！真的，vH這是我們名字的前兩個字母，是貴族的意思，也是我丈夫的生命標誌。」

　　「還有，那個標誌表示他同意這封信的內容。您有沒有聽懂，要我再說一遍嗎？」

　　「是的，請您把內容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那我再給您說一遍！是這樣的，希勒先生和四個蛇族印第安人在一起，為了方便區別，頭領把他也畫成蛇，但頭上有一頂帽子。這五個蛇族人把六個基卡察部落的烏鴉族人殺害了，因此被基卡察人抓起來了。四個紅種蛇族人直接在刑柱上被拷打死了。對第五個白種蛇族人，也就是您的丈夫，他們另有打算，也許他沒有像其他幾個蛇族印第安人那樣參與殺死烏鴉族人的活動；也許頭領的長遠打算勝過報復心理。他想弄到很多槍來武裝他那些還沒有槍的猛士。如果您剛才所說的謠傳得到證實，如果可以說在那高山上正醞釀著敵對情緒，力量強一點兒的很容易挑起戰事。頭領給被扣押人的夫人送信並在信中告訴她：你收到信後四個月內給我送三百六十五條槍來，我就把你的丈夫放了，他可以騎馬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你如果不這樣做的話，那他也像那幾個休休努族人一樣被拷打死在刑柱上。希勒先生看過信後簽了字，他同意讓頭領來找您。」

　　「同意給槍？」

　　「這我就說不準了。如果他是一個像您所說的西部牛仔，那他是不會同意給槍的。」

　　「但那樣他就得被打死。」

　　「這倒不一定。沒有一個獵人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讓印第安人擁有和他一樣的裝備。四個月可是很長的時間，其間會發生許多的事。我想一個西部牛仔不會在一百二十天裡找不到一個逃跑的機會！我也經常被印第安人抓起來，但都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就逃……」

　　「您，您也被抓起來過？」她打斷了我的話。

　　「是的，並且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抓起來。跟您扯來扯去，我說得太多了，我本不想說這麼多。但沒關係，因為現在事情既然如此，那您對我也會知道得更多些。好吧，不要只為了救希勒先生，急於給雅孔皮托帕頭領那麼多槍。如果您的丈夫現在還沒逃出來，他也會自己想辦法的。再說，如果要送槍去，那送槍的人可是要派精幹的喔。他們要勇敢，又不上別人的當。否則，那頭領把槍收下，可就是不放人。我知道這種事。」

　　「我的決心已經定了，我明天一早帶著這封信回聖．洛依斯，談談槍的事情。」

　　「您不要操之過急，還有一些事情要好好地考慮考慮。」

　　「什麼事情？」

　　「雅孔皮托帕告訴說，他把您丈夫一大山的皮貨拿走了，但他想不想歸還這些皮貨，他可什麼也沒寫。」

　　「這是很顯然的事。」

　　「喔，不。如果他想把皮貨還給他，那他會在跑馬後面畫上一座山。並且，他只畫了您的丈夫，沒有其他幾個同行的白人，希勒先生不是一個人走的吧？」

　　「他帶了六個人。」

　　「您看！這幾個人也應是基卡察人的俘虜或已經死在刑柱上了。」

　　「其中有沒有包括他們？」

　　「可能有，但也不一定。我想，他們和他一起落入基卡察人手裡了。」

　　「那是一定的。」

　　「如果他們不是和您的丈夫一起落入基卡察人手裡，那他們一定會知道並盡快地趕到聖．洛依斯向您報信。如果他們沒有被抓起來的話，那些寄出的皮貨也早就到了。」

　　「這倒提醒了我。」

　　「你說對不對？並且是，五個蛇族人，包括您丈夫，把六個烏鴉族人殺了！希勒先生可是個印第安人的朋友，即使出於生意上的考慮，他也會想方設法防止發生這種事情。整個事情有點不對勁，至少不是像雅孔皮托帕在他信中所說的那樣，這倒是要提高警覺，不要急於採取行動。為什麼烏鴉族印第安人那麼快就把四個休休努族人殺死但留著一個白人呢？如果雅孔皮托帕把您丈夫及六個同伴都抓起來了，但在信中只是籠統地說到一個白人，那他拿到了三百六十五條槍後會把他們中的一個放出來，但仍把您的丈夫和其餘五人留下，以便提出更高的索價。您看，印第安人的信光讀懂還不夠，還須對它進行思考，這些紅種男人都很狡猾。我跟您說，我們手裡的這封信是一件小小的外交傑作，就是所有的西部牛仔都很有可能會被這封信引到錯誤的道路上去。」

　　「請您告訴我，麥先生，明天您能和我一起去聖．洛依斯嗎？」

　　「到皮貨商那裡？」

　　「是呀。」

　　「對不起，我不習慣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或者我通知他們讓他們派一個全權代表來，我和他談判？」

　　「這就不一樣了。」

　　「我是想讓您也在場。」

　　「我？一個德國作家？」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手伸給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怎樣來看待您，不知道我應該怎麼做怎麼說。我丈夫遇到了這樣的不幸，使我只想著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怠慢您了。但我確實在您身上又發現了不少新東西。您會讀懂其他西部牛仔都看成是沒有價值的皮的印第安人的信。您甚至可以從信的字裡行間看出奧祕來，然後以很自然的方式找出了各種複雜的關係，使得我很想對您說：您快去把我的男人找回來！我相信，我幾乎不用擔心地等著您回來，因為我有一種很肯定的感覺，您是不會出事的，您會克服一切困難把他給我帶回家來的。不知怎麼搞的，剛才我還想著讓老鐵手來幫助，現在不再這樣想了。」

　　「那沒有必要，希勒夫人。」

　　「我剛才在想，要是他在這裡接手這事可就好了！是的，即使只給個建議也好。」

　　「他已經這樣做了。」

　　「已經做了？」她很驚奇地問道。

　　「是呀。」

　　「什麼時候？」

　　「不就是現在嗎？」

　　「我，我，我真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讓我猜謎語，可我猜不……」

　　她沒把話說下去，而是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由得哈哈地笑起來，把她從狼狽中拉出來：

　　「是的，現在和您講話的男人的名字就是您所說的那個名字。我一直有這麼個習慣，一方面當德國作家，偶爾也當當老鐵手。」

　　她驚訝得張大著嘴巴說不出話來。她的兒子雖然只是偶爾在我們的談話中插上幾句，這時卻馬上跳了起來，把背後的椅子都掀翻了。他喊道：

　　「老鐵手？真的？」

　　「那當然嘍。」

　　「這我相信，我相信。但是，您可得向我可憐的母親證明是真的！她老擔心著我的父親。」

　　「願意。那您要求我怎樣來證明？」

　　「溫內圖給老鐵手脖子上刺了個疤……」

　　「這裡，您看，這就是疤！對不對？」

　　這時，他抓住她的母親，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抱住她，非常高興地對她說：

　　「他是真的，他是老鐵手！現在我們用不著擔心了。他會把父親給我們帶回來的，即使是從上千個的印第安人那兒也會把他搶出來！」

　　「別那麼肯定，別那麼肯定！」我笑著警告說，「您把我說得好像是您口袋裡的一枚硬幣似的。騎馬到基卡察那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需要時間，可我們沒有時間。」

　　「沒有？為什麼沒有？」

　　「因為我們要到東部去。」

　　「到東部去？您到那裡去幹什麼？想去寫點詩或想編日曆？我想像不出老鐵手會去幹這樣的活？」

　　「我也是這樣想，最尊敬的先生！但是如果我手裡拿起筆，那我就不再是老鐵手了，而是某個麥先生，他可能今天晚上寫個通宵，直至明天中午。但我們去東部是已經定了的，只有非同尋常的理由才有可能來推遲這趟旅行。」

　　「這理由是有的，把我的父親從監禁中，從刑柱上的死亡中救出來難道是件平常的事嗎？」

　　「是的，至少對我們這些人來說是這樣的，因為我們對這類任務早就不感到新鮮了。」

　　「我們……我們……您說的是誰呀？」

　　「您猜不著？」

　　「大約是溫內圖吧？」

　　「是的。」

　　「真的？溫內圖也在這裡？」

　　「現在還不在這裡，但他馬上就會到這裡的。」

　　「太好了，太好了！溫內圖也來了！溫內圖和老鐵手！媽媽，這樣的一天我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呢！我的熱切願望一直是想再見一面我們在法爾克納碰到的那個善良可愛的讀書人，現在他在這裡了，他今天出現了！您知道嗎，我一直努力著，想當個好法官，我從來不三心二意，也不偷懶。每當我看到關於溫內圖和他的結拜兄弟老鐵手的消息，就讀呀讀呀。這裡的熟人談論這兩個西部牛仔及他們的同伴時，我就想，我要是能幸運地見到他們中的一個，甚至兩個都能見到，那我是多麼的高興呀！現在，他就在我們的房間裡，就是那個老鐵手，那個我們的一個小小的讀書人。還有溫內圖也要來了，那個令全世界都感到驚奇的英雄，一提到他的名字，每顆心都會跳動起來。」

　　剛才還不怎麼說話的年輕人現在變得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圍著桌子歡樂地跳著舞步。要是我還只是他的那個「小小的讀書人」的話，那他會像擁抱他母親那樣地擁抱我，但我現在變成了老鐵手，他不能用擁抱的形式了。

　　現在他們都知道了我剛才為什麼對自己隻字不提。他們也覺得，我在韋斯頓最好不要暴露自己的身分，否則我就無法安寧，要反覆講自己的故事，去回答各種各樣的提問。即使在這裡，我也嘗到了這種味道，因為母親和兒子已經完全忘了自己的處境，只是想聽我講關於我和溫內圖的故事。

　　奇怪的是，他們兩人都堅信，我們不僅能用我們的建議幫助他們，還會用行動來幫助他們。他們說起溫內圖和我騎馬到基卡察印第安人那裡，就像說一件理所當然應該做的事一樣。我知道，對我們寄予厚望，這也許是那些關於溫內圖的令人神往的傳聞所引出的必然結果，大家都把他看成是捍衛正義的人和受欺壓人的保護者。在對他高尚性格的讚揚聲中，大家確信他會把自己的最重要的事情放在一邊而去幫助解救其他人。

　　我雖然沒說出來，但我很願意去幫助這兩個善良的人，因為首先這種冒險對我具有很大的刺激，其次這也是實踐我過去對他們說過的話的機會。但我沒有徵得溫內圖的意見，光憑著我個人的感覺不好拿主意。因此我現在只能說我們可以參謀，但不一定參與。

　　但他們是不會相信的。相反，她的兒子甚至說想跟我們一起去，因為他願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他的父親，他不可能在家裡乾等著。我則想方設法說服他不能去，他一去反而會增加難度和危險。

　　我說出我所有的反對意見都無法動搖他們認為我們一定會去的想法，我只好半生氣半開玩笑地說出我的最後一個理由：

　　「但我的這套新衣服怎麼辦？我可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我想穿著讓密西西比河那邊的人把我看成是很規矩的人。我既然把它買來了，當然也想穿在身上，但騎馬走這麼艱難的路，穿著它太可惜了點兒。」

　　「那您就把它放在我們這裡好了，」希勒夫人說，「您回來時再給您，那時您穿上和現在一樣體面。只要您一說您和溫內圖想去做這件事，會有許多人來找你們，你們可以帶著一大群人到基卡察人那邊去，只要襲擊一下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取得勝利。」

　　「沒有危險還不費吹灰之力？對不起，希勒太太，如果您這樣以為，那您就想錯了，要知道隊伍人數越多，就越不能有把握獲得成功。首先，食物供應就是一項很艱鉅的任務，要解決得克服很多困難。他們不熟悉要穿越的地形。路程起碼有二千公里，有的路段還打不到可吃的獵物，馬也得不到水和草料的補給。正是這些最重要的情況，您都沒有想到。我們現在的季節是秋天，可那邊山裡的冬天要比我們這裡來得早，很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今天還是陽光普照，明天已是大雪封山，細心的人會考慮不急於下山，找個隱蔽的山旮旯過冬。如果帶那麼多人去，那時該怎麼辦？我想，如果去找烏鴉族人算賬的話，我們會拒絕來報名的人。」

　　「您是想你們兩個人去冒這個風險？」

　　「是的，」

　　「你們兩個人對付整個部落？這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們首先不是通過這樣的方法來達到目的。」

　　「對此，我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我對此一竅不通。但是我相信，只要您說是好的，那一定是好的。儘管我丈夫只要一出去就盡可能地帶著一大幫人。」

　　「這不一樣，他的目的是獵取獸皮，要和印第安人做生意，光他運那些皮貨就需要很多人來幫忙，而我們出去是為了別的目的。如果要用計謀才能達到目的，並且又要使用暴力，要死人，那我們就得隱蔽起來，如果我們帶著大隊人馬，就會有傷亡。我現在沒時間了，如果您允許，我得去幹我的活了。」

　　「要不要我跟聖．洛依斯連繫一下？」

　　「不用了，我在這裡等溫內圖來，我們看看他是什麼意見。」

　　「我相信，他不會拒絕我們的。」

　　「那，那，不能用這麼肯定的態度只考慮自己願望的實現。還有，您不會到處說老鐵手在這裡吧？」

　　「如果您不要我說，那我就不說，但我是很想告訴所有的人，讓他們知道老鐵手今天在我這裡做客，並且就是我的可親可愛的老熟人。我們明天還能見面嗎？」

　　「我想能，如果我來時您沒有產生什麼理由要拒絕我的話。晚安！」

　　他們把我送出門口，我聽到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跳舞的樂曲。

　　客廳的窗戶敞開著，燈光照在亂哄哄的客人身上，客人很多，連一張空的椅子都不剩。我在門口瞄了一眼，看到瓦特也坐在那裡。他是一個多嘴多舌的西部牛仔，無緣無故地成了幸運的金塊寶藏的發現者。旁邊坐著牧師，他們正談得很融洽。如果瓦特在這個故作莊重的書商面前也像在我面前那樣多嘴多舌，那我倒應該勸他對自己的金塊箱子多加小心。

　　我轉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間，正好看到牧師的目光投向另一張桌子，這個目光使我感到很特別，很引人注意。這是在用眼睛打招呼，似乎是想說：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把事情處理好了，他肯定會上當的。

　　在另一張桌子旁坐著六個人，其中有一個人把椅子斜著，沒有和其他人聊天。那些人肯定都是韋斯頓人，只有這個人我感到陌生。他把兩眼盯著瓦特和那個牧師。我現在剛好看到牧師給他的那個目光使他那黑乎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滿足。根據這一觀察，我毫無懷疑地斷定，他肯定出於某種目的與那個販賣修養書的人有個約定。這個目的是好是壞？我要不要警告瓦特？不行，因為我確實什麼也不知道。如果我還沒有和這位西部牛仔發生過衝突，我會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這樣可以把牧師的注意力引開一點兒。現在，我不可能這樣做。我走進我的房間，把燈點上，開始工作，想盡早把事情幹完。

　　樓下的音樂聲，從敞開的窗戶裡傳進來。我不想把我和夜晚的新鮮空氣隔開，我就讓窗戶開著，但把百葉窗關了起來。然後，我把門上的鑰匙拔掉，從裡面把門栓了起來。

　　我脫下靴子，換上了合腳的走起路來沒有聲音的薄底軟鞋。從現在起，開始專心致志地工作，不受任何干擾。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有人進到隔壁的房間，從裡面把門鎖上了。有客人住在那裡，跟我有什麼關係？只是他沒有睡覺，而是不安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引起了我的警覺。

　　正好樓下的舞會休息，音樂停了下來。我聽到隔壁房間有敲門的聲音。

　　「是誰呀？」那個不安的人問道。

　　「你知道是誰，」這是回答聲，「快開門，不要讓人看到我。」

　　怕人看到？這話我倒要注意一下，凡怕被人看到的人沒什麼好事。敲門的人不得不提高嗓門，為了讓房間裡的人聽到，因此我也聽到了他的話。由於那句怕人看到的話，我便輕輕地站了起來，悄悄地走到房間隔門旁聽他們說些什麼。裡面的那個人讓敲門人進去，門又關上了。接著我聽到有人在問：

　　「有沒有人在偷聽我們講話？」

　　「沒有。」另一個回答道。

　　「但我在外面看到隔壁還有一個房間！」

　　「那兒沒人住。」

　　「你能肯定沒人住？」

　　「是的。」

　　「你問過了？」

　　「沒有問。這也許太引人注意了。幹我們這種事，要處處細心。但我剛才去過院子裡，看到那房間的百葉窗是關著的。那就說明沒人住。即使那邊有人，也聽不到我們講話，隔著牆呢。」

　　講話的人不知道衣櫥背後有一扇門。

　　「過來！」他繼續說道，「你對這個瓦特觀察過了，你現在怎麼想？你的想法還和以前一樣？」

　　「是的。我們對付他無論怎麼說還是比較容易的，比對付他的細心的……」

　　嘭……嘭……咚！下面的音樂又響起來了，我便什麼也聽不到了。那邊的那兩個人是誰呢？顯然是牧師和那個被我發現與他交換眼色的陌生人。「他的細心的」指的是誰呢，由於他們提到了瓦特，我想那一定是指他的朋友維利。如果我猜對了的話，那維利雖然是個細心的人，可已經死了。我的預見很正確。這個思考過程還在向深處發展：如果一切確實如我所想的話，那麼殺害維利的凶手，至少有兩個就在我隔壁的房間裡。

　　我腦子裡想著這些事，竟把自己的工作忘了。我走到門口，確認一下鑰匙孔上的小薄片還在不在，這樣如果他們離開房間時想到這邊來看一下，不至於發現我房間裡的燈光。然後，我又悄悄地走到兩個房間的連接門處，把鎖輕輕擰開，拉起把手把門打開了。我的聽覺雖然很好，但也只能聽到說話的聲音。我偷聽了很長時間，可什麼也沒聽到，一直到樓下的波爾卡舞曲結束，我才又聽到他們的談話：

　　「你給他看過金塊了？」

　　「當然給他看過，否則不行啊。」

　　「他說了什麼沒有？」

　　「他垂涎三尺，像魔鬼見了人的靈魂一樣。這個老傢伙太貪財，再沒有第二個像他了。」

　　「主要是你有沒有做成這筆生意？」

　　「馬上做成了。」

　　「你向他要了多少？」

　　「十萬美元。」

　　「啊！他對這個數怎麼說？」

　　「他覺得這個數太高了，他說五萬。」

　　「這也夠。」說話的人笑出了聲。我一聽這正是牧師的聲音。另一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接著說：

　　「是呀，這也夠了，我們是乾賺。但我還是跟他討價還價，最後我們都同意七萬五千。」

　　「什麼時候付款？」

　　「我把藏金潭交給他時馬上就付。」

　　「用什麼幣？」

　　「他開一張支票，我們一起到那家銀行。然後約定好了，我只要把證件帶來，就馬上可以拿到錢。銀行老板認識了我，以後錢上有什麼問題，我們也好找他算賬。」

　　「老頭帶著支票？」

　　「當然！在藏金潭那兒他得簽字並交給我。」

　　「要不要潛水下去？」

　　「當然了，他游泳技術不錯。他那個來自德國的內侄也會游泳，逼著他們兩個下到冰冷的水裡去把金塊摸上來，如果他們沒有因此死掉，我們就幫一把。」

　　「活見鬼，會有這樣一票生意！我們現在有了金塊，有了寶窟裡的金子，還有七萬五千美元。如果這個遊戲成功了的話，那我們就可以洗手不幹了。」

　　「我們還得小心點。」

　　「是呀，在對付那個維利時，我們差點兒不成功，這個傢伙比那個多嘴的瓦特狡猾得多。還好，我們讓他騎馬一起來，這樣，他幫我們把這麼重的金塊拉到了這裡，我們現在可以舒舒服服地從他那裡把金塊拿走。」

　　「那他會把眼睛睜得多大呀！」

　　「那時，我得仔細看看他的眼睛。」

　　「你，你不要太粗心大意了！」

　　「不會的。我知道我該……」

　　下面又響起了新的舞曲。我又什麼也聽不到了。他們幹得真乾淨俐落，竟然在我的耳邊談論這種事情！我雖然還沒弄清楚整個線索，但從我所聽到的來看，好像這些流氓中有一個人給那個來自德國的內侄的伯父看過金塊，並告訴他金塊是從一個藏金潭裡找到的，但他又不能自己去開發，因此想賣掉。那個伯父想做這筆生意，答應用支票付七萬五千美元。但這些流氓是從何處弄來的金塊？是從維利那裡搶來的？誰是那個伯父？誰又是那個內侄呢？他們住在什麼地方？他們說的是哪一家銀行？伯父和內侄游泳都游得很好。我聽明白了，他們為什麼要他們游泳游得好？把他們帶到藏金潭，表面上是帶他們去看金塊，但這都是幌子。他們的真實目的是把支票拿走，在所說的那家銀行換成錢。而他們兩個不只是遭受這個損失，還要被逼著下到冰水裡把藏金潭裡的金塊摸上來。

　　天哪！這是什麼活啊！可以想像，這樣一個金窟一定在冰川流出的山脈水水床裡。那麼深的洞裡都是流動著的水，在水底有一些沖刷後因為有重量而沉下去的金子散塊和顆粒。要把它們摸上來，把衣服脫了潛到冰冷的水底，還得要把下面的全部摸上來。那要看有多少了，也許需要花上幾個星期乃至幾個月。想一想吧，在冰水裡把窟底摸空，那肯定得賠上性命。他們竟逼著伯父和內侄去幹，真是喪盡天良，我不能讓他們得逞！

　　我多麼希望舞會趕緊停下來休息，這樣我又可以偷聽到他們的談話了。

　　音樂終於又停了下來，我盡可能地貼近衣櫥的後壁。

　　但一句話也沒聽到，我白等了，我站在那裡，一直到又一輪的舞曲響起，也沒聽到一點兒說話聲。

　　可以肯定，這兩個人不可能那麼長時間一句話也不說就乾坐在那裡，他們一定是已經離開了。

　　現在怎麼辦？再坐下去繼續寫我的東西？我已經集中不了精神，這件事讓我心裡感到不安。我把燈滅了，鎖上門便下樓去了。客房都在右邊，左邊只有一間小房，本來是給看門人用的。但由於沒有看門人，服務員勞斯就承攬了這個差使。那裡掛著各個客房的鑰匙。

　　服務員正好從這間房子裡出來，想到客廳去。我叫住了他，問道：

　　「勞斯先生，牧師還在裡面嗎？」

　　「在，」他回答道，「他已經坐了好幾個小時了。」

　　「但他也離開過一段時間吧？」

　　「沒有啊。」

　　「您聽著，我知道您很忙，但我的事情極其重要。我要告訴您一件事，但請您不要告訴任何人，您若能做到，我可以在溫內圖和老鐵手面前為您說好話。牧師已經離開過一次！您大概沒有注意到他？」

　　「您一定是弄錯了，麥先生。我對他正好特別地注意，勝過對其他的任何客人，因為他在這段時間裡像個地窖窟窿似的一個勁兒灌酒，他和瓦特先生根本不在乎到底他們倆誰最能承受這酒精。我剛把一滿杯端給他們，便又得趕緊去拿新的。即使他只離開了五分鐘，我也會發現的，他沒有站起來過。」

　　「他的房間在哪裡？」

　　「後排，馬廄樓上。」

　　「怎麼？不在前排？」

　　「不在前排。」

　　「那瓦特呢？他大概住在我隔壁吧？」

　　「不是在你隔壁，他住在過道的另一端。」

　　「那誰住在我隔壁呢？」

　　「沒人住。」

　　「這是不可能的，隔壁房間裡剛才還有人呢。」

　　「那又是您弄錯了，麥先生。您隔壁的房間若是有人，那我一定會知道的。因為我必須得把新來的客人帶到房間去。」

　　「哼！隔壁房間的鑰匙在嗎？」

　　「在，在這裡。」

　　他把鑰匙從釘子上拿下來給我看。

　　「請您等我一分鐘，我要上去一下，但請您不要告訴任何人！」

　　「不告訴任何人，」他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一定做到。」

　　我先進到我的房間，點上燈拿著走到過道上，想去研究一下我隔壁的房間。鑰匙是對的，我進去，把門關上，用燈把每個角落都照了一遍。因為我覺得事情重大，所以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仔細過，即使是一點兒灰塵也逃不過我的眼睛。

　　來對了，我找到了一絲痕跡，地上有一些鼻煙顆粒。我今天發現，牧師是一個鼻煙癮君子，在我和他交往的短短時間裡，他至少有二十次把手指伸進了鼻煙壺裡。我繼續找，在地上找到了更多的鼻煙末，它們沒有成一堆，而是零零星星地從門口撒到窗口形成一條明顯的線，也就是整個房間都撒上了。這個可疑人在同伴到來時很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由於激動，便不停地一撮一撮地往鼻子裡放鼻煙末，同時地上也撒得到處都是。可以說，服務員一定是自己弄錯了，牧師來過這裡。

　　我出去關上門，把吹滅了的燈放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後把服務員給的鑰匙放回到了原處。牧師是偷偷地拿了這把鑰匙，在一間沒人住的房間裡與他的同伴會面的。他是怎麼知道這把鑰匙的，為什麼他不把同伴約到後面他自己的房間裡？也許是因為這種祕密約會容易引起服務員的注意，而前排房子裡的住客反倒不會注意到，再說晚會這麼鬧哄哄的，誰還注意誰呢。

　　我現在怎麼辦呢？坐到客廳裡去觀察牧師？不，不能這樣幹。這樣會引起他的注意。再說我也不喜歡那個盡是煙霧又擠滿了人的地方。寫作？我的思路被打斷了。我知道我現在什麼也幹不成了，我決定去散散步，同時對這件事情再考慮考慮，我現在還沒法插手這件事呢。

　　在街上，我又從窗口向客廳瞟了一眼，那個與牧師有祕密勾當的陌生人已經不在了，但牧師還和瓦特坐在一起，正舉著酒杯準備碰杯。他是不是有意想把他灌醉？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句警告的話：

　　「瓦特先生，不要把自己灌醉，今晚請多留意你的金塊！」

　　我把這張紙折起來，交給一個正在馬路上向客廳裡看熱鬧的小男孩，告訴他交給那個男人，並說不知道是誰叫他送的，寫條子的人要馬上回去。然後，他可以從我這裡得到二十美分。他走了進去，我看到他把紙條給對了人，他們簡短地說了幾句話，收紙條的人看也不看就塞進了背心兜裡。

　　「怎麼樣？」小男孩出來後我問他。

　　「他問我是誰，我告訴他一看紙條就知道了，然後他說要過一年他才會給回信，就把紙放起來了。」

　　小男孩拿到了他的報酬，我也走了，我盡了我的義務，其他的我現在還沒法做。散了半小時的步，我把這事拋到了腦後。回到旅店，走進我的房間，又繼續我中斷了的工作。工作雖然很順利，但還是到第二天中午才結束。早晨的咖啡，我叫人送到我的房間。中午飯，我是到客廳裡吃的。那裡昨晚弄得亂糟糟，現在才剛整理乾淨。

第八章　不尋常的射擊賽

　　　我是唯一正在吃早餐的客人，服務員招待得十分殷勤周到。他從招待宴會剩下來的東西中挑選出最好的食物加熱後送到我面前。

　　過了一會兒，瓦特也來了。他看上去十分疲憊，好像通宵沒睡，搖搖晃晃地朝他昨天喝酒的桌子走來。就在這張桌子旁，我曾把他教訓了一頓。今天他不屑於看我一眼。服務員問他想不想吃東西，他一口拒絕。

　　「不，什麼也不吃，給我來瓶最好的葡萄酒。被狗咬了一口，就得抓把狗毛放在傷口上。」

　　「您也被咬了？」服務員微笑著問他。

　　「只受了點小傷，但那位牧師已經完全醉死了。您知道嗎，勞斯先生？」

　　「知道，是兩位攙他上樓的臨時服務員告訴我的。」

　　「他喝得爛醉，連站也站不住，路也走不了。我只得扶著他，叫人幫我攙著他。我們扶著他走過院子，送他到後院樓上他的房間裡。他有沒有來過這裡？」

　　「沒有。」

　　「這倒怪了，他醉得那麼厲害，昨晚會不會……見鬼，他根本就不會來這裡，因為他出不來也下不來。」

　　「為什麼呢？」

　　「因為他的鑰匙在我手裡。他儘管喝得爛醉，但他對自己的安全還是非常的留意。他雖然連話也講不清楚了，但他的願望我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他把書賣了，得了一筆錢，就小心翼翼地護著這筆錢。他擔心有人趁他喝醉了潛入他的房間把錢拿走了，因此，他叫我把他反鎖在房間裡並把鑰匙拿走。」

　　「這真是個怪念頭，只有醉漢才想得出來。」服務員說道。

　　「為什麼？」

　　「他可以自己把自己鎖起來，把鑰匙帶進房間藏在身邊。」

　　「您說得對，我也這樣對他說了。但對喝醉了的人的念頭有什麼辦法呢？我只有滿足他的願望。因為他說他能比我多喝五倍的酒，我就非把他灌得爛醉不可，他想推也推不掉。現在我得過去看看他怎麼樣了。」

　　他從桌子旁站起來走了。

　　瓦特對他喝酒喝贏了十分得意，而我並不以為然。牧師要求瓦特將他反鎖在房間裡並把鑰匙拿走，並不是一個醉漢提出的毫無道理的要求。我預感到，這位賣書者是假裝喝醉，想達到某種目的。我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個犯罪證據？我的想法若是對的話，瓦特的金子昨晚一定丟了。要求他……如果他現在過來的話……立刻去看一看他的金塊，那正是我的義務。按理應這樣做，但不按理就不必要這樣做。他在我倆之間製造了這麼緊張的關係，我與其「按理」去做還不如「不按理」去做。

　　我決定這樣做還有一個充足的理由。即使證明我的預感是對的，他的金塊確實丟了，我相信，想破案的一切努力都將是徒勞的。那位牧師可以證明他坐在客廳裡喝酒喝得爛醉如泥，是他人把他攙到房間的，到現在為止還被反鎖在裡面。那位在我隔壁被我竊聽到的盟友偷了金塊已經逃走了，沒有人認識他。我也無法證明他與那位牧師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我若說我隔壁房間裡曾來過兩個人，那誰也不會相信我的，因為首先服務員對我的說法持懷疑態度。他的證詞與我的說法是不會一致的，並且他還管著鑰匙呢。另外，瓦特的金塊對我來說還沒有我竊聽來的計劃重要。他們想動那個所謂伯父和他的內侄的腦筋，而我呢，如有可能則想挫敗那個計劃。如果我說出我竊聽到的那個計劃，那我就顯得很不聰明，等於把武器交了出去，也不可能去阻止原本可以由我來阻止的犯罪行為。因此，我現在先什麼也不說。

　　過了一會兒，瓦特回來了，他把那位牧師也帶來了。牧師裝出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儘管他看上去根本就沒有醉後難受的樣子。他吃起東西來甚至胃口很好，而瓦特在一旁還說他連一點點東西也不可能吃下去。這正好看出這兩人中到底誰真的醉了。

　　他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談論誰輸誰贏的事，然後又鬧扯些別的，並不失時機地對我攻擊一番。我裝作沒聽見他們說什麼，走出去想先拜訪一下希勒太太，然後再去散一會兒步，讓通宵沒睡的腦子清醒清醒。當我在希勒太太那裡提到要去散步時，她說她想帶上兒子一塊兒去，因為她想盡可能地利用和我在一起的機會。這種客氣的請求不允許我說「不」。我告訴她，一個西部牛仔說出去「走走」，往往並不是平常所認為的那樣，陪著一位女士東遊西逛，用心地去討女人喜歡。

　　我原來計劃的要幹很多事的散步現在成了慢悠悠的閒逛，最後走到了昨天舉行慶祝活動的廣場。我們只想經過那裡，不想在那裡停留。我們以為，節慶活動已經過去，廣場一定很空。沒想到今天又在射擊。那裡圍著一大堆人，都盯著射靶。希勒的兒子想看個究竟，便走過去，一會兒，他向我們招手，叫我們也過去。到那裡一看，原來是在舉行極其緊張的射擊比賽，正是那位瓦特先生昨天想出來的，沒想到吸引了那麼多人。

　　我觀看過野蠻的西部獵手數百次的射擊比賽，也參加過這樣的比賽活動。因此對這裡的射擊比賽並不在意，不想讓這樣低檔次的射擊比賽來破壞我本來就不那麼舒暢的心情。但希勒太太對射擊卻感到那麼的新奇，我也只好不情願地加入到觀眾隊伍中去。

　　今天原定的有獎射擊比賽大約進行了一小時，結果大大出乎射擊手的意料，因為瓦特得了第一名。大家以為高潮已經過去，都準備回家了。

　　瓦特得了獎正在興頭上，於是想出個主意，將贏來的五十美元加到一百美元，打中五槍，贏一百美元，看誰敢比試。射手中沒人敢與第一名打這個賭。

　　這時，那位牧師宣布他想比試比試，大家一片嘩然。一位溫文爾雅的書商敢於與一位西部牛仔進行賭注達一百美元的射擊比賽！這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我在想，感到驚訝的，應該是瓦特自己。我承認，這次射擊一定會比前面的射擊更精采。當我們站到靶前時，射手已準備完畢。每人要在兩分鐘內射五發子彈。射中的環數加起來，誰的環數多誰就是贏家。

　　我估計了一下距離，約在一百二十步左右，擊中靶心，簡直是小孩玩玩的事情。令人感到驚奇的是，每人都想用自己的槍射擊，就連那位牧師自己也有一枝槍。賣那些教人為善的書的人，自己竟帶槍周遊？他快步跑回旅店，拿來了槍。

　　我站的地方離他很遠，但能清楚地看到槍栓是用酸液腐蝕過的，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叫希勒的兒子跑過去，悄悄地看一下槍栓上有沒有烙上生產廠家的名字。他不費吹灰之力就知道了，因為感到新奇的人很多，大家都拿他的槍傳看。他看好回來告訴我，上面寫著「拉林謝爾比勒西」。

　　這個名字很讓我生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野蠻西部的獵手們都是因他們的槍而名噪一時。這樣的一個牛仔無論走到哪裡，槍會從這個人的手裡傳到那個人的手裡，大家欣賞它評論它，就像一匹難得的好馬受到行家的鑒定一樣，每個人欣賞後還會跑到別的地方吹給另外的人聽。因而，西部牛仔大多都知道密西西比河，那邊才會有好槍，知道它們的牌子和現在持有人的姓名。溫內圖和我走過許多地方，自認為對此深有了解。以「拉林」命名的槍，我知道共有兩枝，一枝在溫內圖下屬的一位頭領手裡，另一枝在阿莫．薩納手裡，他是一位野牛獵手，我們曾和他一起過了好幾個星期。在他的允許下也曾玩過他的槍，他在槍托的兩邊刻有兩朵花，右邊是朵A字形的花，左邊是朵S字形的花。要認出這枝槍，得知道上面的線條是一些字母。我們從來沒有聽說這位善良的老人已經去世。因而我只能假設這位牧師手裡的槍是第三枝「拉林」槍。這倒勾起了我要親自見識見識這支槍的願望。

　　比賽的靶子畫著十二個圈，最中心的一圈十二環，最外面的一圈是一環。射擊越準，環數越多。兩人開始摸簽，以決定誰先射擊，結果是瓦特先射擊。打賭的錢交給一位婦女保管。

　　他要射第一槍時，我向前跨了幾步，離他近了一些。我的心目中，西部牛仔是真正的漢子，果然，他第一槍打了八環，這是他剛才射擊中最差的一個成績。接著是七環，接著中了靶心，再接著是十一環和九環。他總共中了四十七環。他這樣善射並又戰勝了這裡的全部射擊手，怪不得他要和這些射擊手打這個賭。

　　現在，那位牧師上場了。我也加倍地注意他的射擊。因為他現在站的姿勢，眯著眼睛瞄槍的姿勢，已經說明他不是個賣教人為善之書的人。我第一眼看到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是一個西部牛仔，並且不會是一個很差勁的西部牛仔。

　　他稍稍地向前彎著腰，拿起槍把子彈推上膛，這正是西部牛仔善射的姿勢。他瞄準後就拉動了扳機。

　　他打了十環。

　　「這是第一槍，」他笑著說，「會打得更好的。」

　　第二槍又是十環，第三槍和第四槍中了靶心，第五槍中了十一環，他總共中了五十五環。

　　瓦特低下了頭。他昨天還喋喋不休地向這位牧師講他那西部牛仔的偉大性格，因為他相信這位書商根本不了解遙遠的西部。現在才知道由於自己的無知輸了八環和一百美元。

　　獲勝者受到了大家的歡迎。他有意識地向四周的人們鞠著躬，然後走到婦人面前準備從她手裡接過獎金。但他還沒走到她面前時，便停住了腳步，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我猜想，他心裡一定在打什麼主意了。

　　「女士們，先生們，」他高聲說道，「我不想那麼規矩，我要像剛才瓦特那樣，他把得的獎貢獻出來，我也想這樣做，現在是二百美元打五槍。哪位願意上來比試比試？」

　　沒有人響應。我盯著瓦特看看，難道他不想再試試，把剛才的損失奪回來，還可以贏一百美元？他好像正在動腦筋，到現在為止他只輸了五十美元，可現在的賭注是原來的四倍，這對他來說顯得太多了點。

　　希勒太太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輕聲地說：「現在該您去把它贏過來了。」

　　她的兒子聽到這話後忙搶著說：「那他必須用自己的槍，如果用別人的槍，再偉大的英雄五槍也打不了五十五環。」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想在這裡以任何方式引起人們對我的關注，我只是想看看這位牧師的槍。但事情並非我所想的那樣。

　　獲勝者又一次向大家提出挑戰，但還是沒人應。他用目光向圍觀的人群掃了一眼，同時也掃到了我的身上。他的臉上現出一副譏諷的表情，我一看就知道他正在興頭上，一定會向我挑釁。

　　一點兒沒錯！他舉起手臂指著我叫道：

　　「大家注意了，這裡站著一位好像是吃過一千匙聰明藥似的人！他昨天對瓦特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行教誨，好像那些像費爾漢德長者或老鐵手這樣的牛仔，在他面前也都是些傻瓜蛋似的。你們大家來看看他！他的樣子像是個拿筆桿子的人，像是個吃紙的人，吃墨水的人，但又那麼胖，好像把西部所有的花招和狡猾都藏到自己肚裡似的。現在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證明一下他不是只會玩玩詞句。我現在把他叫出來。出來吧！」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並且我覺得大家的表情不那麼友好。希勒太太和她的兒子有點洩氣。我保持著鎮定，也不回答他。

　　「你們看到了吧，他不說話！」牧師接著說道，「這樣的吹牛笨鵝一旦來真的了，就被嚇得要死！」

　　這時，瓦特大笑著說了句心裡話：「你不要再白費勁了！這個人一輩子也沒拿過槍。」

　　「或者他沒有錢！」這位牧師又叫道，「不用他射擊，只要他拿出一百美元，就可贏我的二百美元，五十也行。你們看，他多狼狽，他嚇得汗都出來了。」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用他下賭注，他是不會中靶的。」瓦特建議道。

　　「好的，好的！不拿任何賭注就可贏我的二百美元！」牧師帶著狡黠的微笑附和著，「我願意用二百美元來冒險，只是要讓大家看看這位吃紙的人是怎樣射擊的。」

　　要是換個人的話，那失敗算是注定的了，我卻覺得這事挺好玩。我裝出一副很尷尬的樣子，隨便讓周圍的人把我推拉到前面去。有獎射擊比賽的熱情越來越高漲，現在又要開這樣的玩笑，可說是到了高潮的頂點。那位五發子彈打了五十五環的獲勝者，拿出二百美元進行比賽，只是為了讓大家樂一樂。大家都感到十分好笑，把我一個勁地向他那裡推去。當他看到我已經站在他面前時，便發出哈哈的嘲笑聲。

　　「好啊，你終於來了，你……你……怎麼稱呼你呢？」

　　「麥。」我回答道。

　　「噢，麥……麥！但是光是叫麥還沒用，只有那裡的那個靶才是關鍵，知道嗎？你是要和我進行射擊比賽，懂嗎？」

　　「但我……」我猶猶豫豫地說，「我沒有火槍！」

　　「火槍？火槍？太好了，你們聽到了沒有？他說的是火槍，火槍，哈哈哈哈！這個問題好解決，麥先生，你可以用我的火槍。火槍，哈哈哈哈！用我的，好嗎？」

　　「那好，那好，我也只有這樣了。」

　　「是的，你也只能這樣！但你不要打偏啊！我是下了二百美元的賭注，你如果打的環數比我多，這錢就給你了，那邊的女士會把錢交給你的。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要不要摸一下簽，看誰先射？」

　　「好的！」

　　「或者我先射吧？」

　　「好的！」

　　他覺得他在我之後，萬一我一發也沒中，那就太對不住他了。

　　「好！」他大聲叫道，「我先射。大家讓讓地方！現在要讓大家開一開心了。」

　　人群還是緊緊地圍著我們。他好不容易讓大家向兩側退去。靶上的子彈孔也用紙糊住了。我的對手已經準備射第一槍了。他舉起了槍，但又把槍放下來，大聲地叫著，好讓大家都能聽到：

　　「你們不要以為我現在還是要中五十五環！在他面前，環數打得太高了，我會感到羞恥的。我就隨便打幾槍吧，請大家注意了！」

　　第一槍中了九環，然後中了八環，又中了九環。這時他集中了注意力，中了個十一環，最後一槍中了十環。他總共打了四十七環。

　　「這不算多吧，但對這個笨蛋來說已經夠了。」他大笑著說，「給你槍……火槍，哈哈哈哈。這是子彈。」

　　我默默地承受著「笨蛋」的稱號，拿起槍，槍把朝上，想看看這支槍。

　　大家看到我這個外行的動作，便發出哄堂大笑。瓦特大聲叫道：

　　「我下二十美元的賭注，賭他五槍打不到三十環。誰不同意，敢和我賭一賭？」

　　沒有人有這個膽量，只有小希勒叫道：

　　「我，賭二十美元。誰來管錢，讓我的媽媽來管好嗎？」他掏出二十美元。

　　「好的，就這樣定了！」瓦特笑著說，「現在的錢由誰拿著無所謂，最後還是要給我的。」

　　我的第一眼就是看槍托，我看到上面刻著A和S兩朵花，這正是我們的年邁的阿莫．薩納的槍。這槍是怎麼到現在這個人手裡的呢？是通過犯罪行為？我現在沒有時間來想這個問題。知道手裡拿的槍是我所熟悉的，我的心裡鎮靜多了。但第一槍，我還不是很有把握，因為有可能槍在最近一段時間裡被弄得一塌糊塗了。第一槍應是試射。打哪裡呢？我想只打四十八環，戰勝對手就夠了。那只需四發子彈中靶心就夠了。這樣，第一槍我可以隨便打，根本不用對準靶子。

　　「打呀，打呀！」觀眾不耐煩地狂叫著，「快打呀！還等什麼呀？」

　　我裝作傻乎乎地托起槍，瞄準了子彈擋牆上的一根樹枝，扣動了扳機。大家看到那麼差勁的射擊，便發出嘈雜的大笑聲。但對我來說，這一槍很成功，我擊中了那根樹枝。

　　「他打在牆上了。」牧師嚷道，「大家走開一點兒，太危險了，離他遠一點兒。我相信，他會打完的，只要沿著臂膀往外射就行了。」

　　他的戲謔博得了一片掌聲。我又推上了子彈，看到小希勒正一臉憂愁。因此，我對他大聲地叫道：

　　「別為那四十美元發愁，希勒先生！你現在就可以到你母親那裡拿錢了，因為，我會贏的。」

　　大家聽了我的話，笑得更加開心。瓦特等大家笑完後大聲說道：

　　「你們聽聽，他現在越來越發瘋了！他現在要超出四十七環，那這四槍都得中靶心！」

　　「我是要這樣打的。」我回答道。

　　「呵，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安靜！你們不要瞎了眼。我得檢查一下槍，好讓它擊中靶心，我不會像牧師那樣一定要用擋風板，像他剛才那麼認真，五槍才打了五十五環，他只能把自己叫做『笨蛋』。大家注意了！現在是一槍連著一槍。」

　　我的第二槍響了，中在離靶心邊一指寬的地方，接著的一槍離中心點又近了一點兒，第四槍和第五槍不偏不倚地都正好穿過中心點。我知道我是太大膽了點，四顆子彈一發接著一發地射出去，但好射手自己會感覺到中在哪個位置上，我正是這樣的一位射手，太幸運了。

　　與我射了第一槍後的行為相比，現在圍觀的人都改變了態度。開始是顯得十分的安靜，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我讓希勒太太把四十美元給了她兒子，又走到手裡拿著二百美元的婦人那裡。當她正要把錢給我的時候，牧師衝過來嚷道：

　　「住手，住手！這錢是我的。這一切只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

　　觀眾一下子把我們給圍住了，他們感到很新奇，想看看我們是怎樣來解決這爭端的。我的對手想伸手去抓錢，我趕緊伸出手臂擋住他，警告說：

　　「我已經給了你一次教訓，知趣一點兒，不要讓我再教訓你一次，要知道，第二次教訓要比第一次更厲害。你下二百美元的賭注，我把它贏了過來，這錢現在可是屬於我的了。我建議你認輸吧，否則我會給你點顏色看看的。」

　　「想威脅我？」他憤怒地對著我吼道，「你只能嚇唬嚇唬鑽在我大衣裡的蚤子。」

　　「我倒不在乎你大衣裡的蚤子，我在意的是吃了你良心的大蟲。」

　　「你對我的良心懂什麼？如果你還要發瘋，那你說說看吧！」

　　「好的！我問你，你的槍是從哪裡來的？」

　　「哪裡來的？買的唄！」

　　「你什麼時候買的？」

　　「很久以前。十年前吧！」

　　「你撒謊！」

　　「撒謊？哼，先生，請注意不要汙蔑我！」

　　「閉上你的嘴！我認識這枝槍。你聽到過阿莫．薩納這個名字嗎？」

　　這一問，讓他感到太突然了，一時有點控制不住自己，臉色立刻變得十分蒼白。但他立刻抖起精神，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這個名字……我……我……我沒聽說過。」

　　「那我告訴你吧。阿莫．薩納是位獸皮獵手，或者說曾經是，他用的就是你現在所擁有的、我剛才用來射擊過的那枝槍。因此四連發能發發擊中。一個人還活著的話，是絕對不會把這樣的槍賣掉或送給別人的。我在想，他的這枝槍一定是被人偷了或是在他死後落入了他人之手。你有什麼話說？」

　　「你不能證明我的這枝槍是那位叫阿莫．薩納的財產。」

　　「這是太容易不過了！他的名字就鏤在上面。」

　　「請大家看看！還鏤在上面？女士們，先生們，你們仔細地看看這枝槍，如果你們能在上面找到名字，那我馬上就在這裡自縊！」

　　大家一個一個地搶著察看。沒有人能找到我所說的名字。我指著槍把，向大家解釋道：

　　「小偷或者甚至是殺人犯當然是不會仔細地觀察這枝槍的。但他也真是個大笨蛋，在這兩朵花中看不出藏在裡面的名字。你們只要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花紋構成了一個A和一個S，這就是阿莫．薩納的意思！」

　　現在大家都很容易地找到這兩個字母了，於是，他們對牧師顯出懷疑的神情。牧師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衝著我說：

　　「騙子，你不知在哪家商店裡偶爾發現了類似於這兩個字母的花紋，便馬上編出這麼一套謊言來報復我。」

　　「騙子？在你面前我騙過兩回，都是出於一定的原因，並都與這枝槍有關。還是回到我們的射擊比賽這事上來吧，我射贏了，你現在不想付錢。還是讓大家來作個決定吧，我會不折不扣地遵守大家的判定。好吧，女士們，先生們！你們說，這錢該不該屬於我？」

　　「應該！」四周響起一片贊同聲。

　　「好吧，那我就拿了吧。誰來阻止我，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我轉身走到婦人面前。這時牧師以極快的速度衝過來，說：

　　「住手！我實在受不了。剛才是一場比賽，但付錢的事不算。法院裁定，不能強迫任何人付錢！」

　　「喔喲喲，你自己對法院害怕得都想不起要接受它的幫助。當然嘍，也有你自己來充當法院的，我倒很想見識見識你這樣的法院。我剛才在你面前是充當了一回『騙子』，並想現在為此付出代價。今天的獎品是三記耳光，我可以現在就打你這三記耳光。我也不要求你出具什麼接收證明書。來吧，你這個假裝善良的人！」

　　他想趕緊逃開。我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擰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給了他三記耳光，他想躲避都來不及。接著，我將他一推，他馬上跌倒在地上。

　　我從婦人手裡接過了二百美元，一邊往口袋裡裝，一邊向四周的人致意。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們的態度已經完全轉變過來了。當我帶著希勒太太和她的兒子離開時，後面響起了一片「太棒了」的喊聲。

　　「這次冒險真是太有意思了！」我的小夥伴說。

　　「是的。但我倒真不是為了錢，我只是想懲罰他一下。再說，你們對我的信任也得到了回報。我們走吧？」

　　「好的，當然是回我們家了！」小希勒興奮地說。

　　「請允許我客氣地拒絕你的邀請。我在想，那個牧師會馬上溜走，因此我得留在旅店裡。我剛才對他說的話使他大丟面子。我估計，他感到腳下的這片土地有點發熱。我陪你們到家門口吧。也許我們晚上還會見面。」

　　「啊呀，讓我陪在您身邊吧，我們到酒館去喝杯啤酒，您使我感到很開心。我平時很少出門。」

　　我知道他說的是心裡話，於是就答應了。

第九章　裝滿黃金的箱子空了

　　　我們把希勒太太送回家便去了旅店。店主用一個驚訝的神情迎候我們：

　　「發生什麼事啦，麥先生？剛才那位牧師跑著回來，並拼命地罵您，說他得離開這裡，因為您要把他趕走。當他進到房間裡時，瓦特先生也來了，也對您大發雷霆，一個勁地要找牧師。當他知道牧師要走，他也宣布得離開這兒，說不想跟像您這樣的人住在一個屋簷下。」

　　「他們兩人不是一起回來的？」我帶著探詢的口吻問道。

　　「不是的。」

　　「牧師先回來，然後才是瓦特？」

　　「是的。」

　　「那牧師不知道瓦特也想離開這裡？」

　　「不知道。您為什麼問這些？」

　　我不想把原因告訴他。如果我估計正確的話，瓦特現正在整理行裝，他會發現……我還來不及把這個想法想圓滿，那位我正想著的人便衝到店主面前，臉色一片蒼白：

　　「快叫警察！我被偷了。有人撬開我的房間，把我的金塊和碎金子全都偷了！」

　　事情正如我所預料，這不是一般的偷竊事件，因為連店主都知道，瓦特的黃金有半擔重。店主要瓦特把整個事件簡要地說一下。被竊的人竭力控制住自己，說：

　　「我快步走進我的房間，想把行李整理起來。裝黃金的箱子就在衣櫥裡，箱子是拿不出來的，因為我用八顆螺釘把它固定在衣櫥的底板上。螺釘都是穿過底板的，如果要想把它擰下來，就得先把裡面的黃金搬出來。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小偷偷箱子裡的黃金會感到提心吊膽。儘管如此，還是全被偷走了。箱子還是鎖在那裡，櫥也還是在那裡，兩把鑰匙我白天都放在這隻褲袋裡，夜裡放在我的枕頭底下。剛才我想打開櫥和箱子，想把它擰下來──可是，空了！快叫警察來！這房子裡的人一個也不許走！我宣布，這裡的每個人都被逮捕了，特別是那個德國來的名字叫麥的陌生人。」

　　這些話使所有在場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我身上。

　　「為什麼要抓這位先生？」店主驚奇地問道。

　　「因為很可能是他，因為我把這一切都給他講過。我實在是太缺乏警惕性了，我現在很後悔。」

　　瓦特正在氣頭上，所以，我暫且不理他。店裡發生了這樣的事，店主很緊張，一定要到瓦特被盜的房間去看看。瓦特走到房門口時，轉過身來大聲地對服務員說：

　　「勞斯先生，請嚴密監視好這個德國人，等我回來。不允許他離開房間！」

　　希勒對我的無所謂態度感到很驚奇。老板娘和服務員請我不要對這位怒髮衝冠的人說的話在意。他們說，他是在氣我昨天對他不客氣的教訓。

　　「難道店裡的人都沒有想到您就是老鐵手？」小希勒輕聲地問我。

　　「他們肯定不知道哩。」我回答他說。

　　「那我告訴他們吧。」

　　「為什麼？」

　　「因為可以讓他們對您的懷疑採取另外的態度。」

　　「不必，他們都知道我不是小偷。倘若有人相信這種謠言，我就向他們說出我的名字，讓他們嚇一跳。」

　　「是的，老鐵手這個名字很受人尊敬，憑著它就可證明您是誠實的。」

　　店主和瓦特回來了，店主派了個人去報警。

　　「如果警察對此事也弄不出個所以然來，那它將成為歷史之謎。我無法理解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的！」店主說。

　　「我也是，」瓦特贊同說，「我覺得這事本身很蹊蹺，因此我知道誰是那個流氓，把我弄得身無分文。這個人現在還在這裡，我希望能逼著他說出他把我的金子藏到什麼地方了。我坐在這裡看著他，不讓他離開，等警察來。」

　　他用充滿惡毒和仇恨的目光盯著我，在我和門之間坐下來。我一言不發。店主安慰他說：

　　「我不是告訴過您，您懷疑錯對象了，小偷要到別的地方才能找到，他已經不在我的旅店裡了。」

　　「你別說了，我清楚著呢！」

　　「他怎麼會心安理得地坐在這裡？」

　　「有的無恥之徒就是想這樣來把視線引到那些無辜者身上。我知道這些伎倆，因為我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牛仔，是不會上人當的。」

　　警察來了，還帶著一位巡警。巡警站在門口。警察問被竊的瓦特先生在哪裡。瓦特馬上跳起來作了自我介紹。他把情況匆匆地說了一遍，然後指出了他對我的懷疑。

　　警察問道：「你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黃金放在什麼地方？」

　　「沒有，除了他，一個人也沒有了。」

　　「那你還堅持你的懷疑？」

　　「是的。再說這個德國人昨天令人懷疑地說出過一句有關偷竊黃金的話。」

　　「呵，這倒是值得懷疑。」

　　警察皺起眉頭，用幾乎是汙蔑性的目光對我審視了一番，然後走到我面前問道：

　　「你是德國人？」

　　「是的。你是一位美國佬吧？」

　　「聽著，這裡是我問你，不是你問我！」

　　「誰想要禁止我提問，是誰，是什麼東西在和我說話？」

　　「老天哪！我是警察，你知道吧？」

　　「很好！這是一定要講清楚的，因為我們這些人現在什麼都不懂了。現在就聽你的吧，很願意回答你的問題，如果這些問題是客氣的。」

　　「我要審訊你並逮捕你，如果我喜歡的話。」

　　「這你當然是不能幹的。」

　　「誰想抗拒我？」

　　「我！」

　　他向後退了一步，用蔑視的眼光盯著我，笑道：

　　「你？你抗拒我？那我倒要看看你怎樣來抗拒我！」

　　「要不要我來向你演示一下？」

　　「要呀，」他點點頭，「我很想看個新鮮！」

　　我一把抓住他的胸口和大腿部，把他舉了起來，送到窗口，對他說：

　　「我把你從這裡扔出去，先生。但因為你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向我宣布逮捕令，我還是先把你放回原處吧。好吧，你又站在這裡了。」

　　我把他托回來放在我的桌子前。

　　他嚇得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聽好哪！你剛才碰撞了警察！」他咆哮道，「你得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碰撞？這我可不知道！是你要求我這樣做的，我只是聽從了你的要求，我可是有證人在這裡呢。」

　　「見鬼！我得換一種口氣來跟你講話。如果我真想逮捕你，我也不會來和你耍嘴皮子了，因為要抓你的話，有巡警在。」

　　「看起來對密蘇里州的法律還是我比你了解，你這個政府公務員！沒有法官的命令是不能下達逮捕令的，你知道嗎？你有沒有這命令？即使你有這一命令，可我是外國人。你還得去請求轄區法庭或更高的部門。」

　　「活見鬼！這簡直是你在給我上警察知識課了！」他大聲叫著，盡力掩飾著他的狼狽相，「那我是不是要對你客氣一點兒，友好一點兒？好吧，試試看吧。你有沒有偷金塊，麥先生？」

　　「沒有！」

　　「沒有？那我們搜一下你的房間吧。」

　　「不同意。因為根據密蘇里州法律規定，搜查房子也要有法官的命令。」

　　「我真感到奇怪！你這個外國人對我們的法律怎麼會如此地瞭如指掌！」

　　「這也是不得已。」

　　「這樣吧，我對法律也和你一樣精通。我在這裡搜查房子不需要命令，因為這裡的店主沒有不讓我進行搜查。」

　　「我的房間跟店主根本沒有關係！根據密蘇里州的法律規定，付錢住旅店的客人是他所住的房間的全權擁有者。就是說，這裡不是要得到他的允許，而是要得到我的允許。」

　　警察當然也知道這些法律，他只是認為沒必要在外來人面前按法律行事。不能搜查房子，不能逮捕我，那怎麼可以懷疑我是罪犯呢？還有我的怪異的行為方式。他緩了一口氣，說：

　　「不要再誇大其詞了，先生。也不要給我的工作帶來麻煩！如果查明的情況正如你所說的，對你不是更好嗎？」

　　「這我知道。但我是無緣無故受到懷疑，所以不得不來阻止那些好像證據十足，百分之百是我偷了的方式來對待我的做法。先生，你們受騙了。我不是唯一聽到被竊者談論黃金之事的人。你可以問問店主和服務員！」

　　他們兩人承認，也曾被硬拉著聽他講述覓寶故事，他還打開藏有金塊的箱子給他們看過。

　　「你還可以問問那裡的那個人！」我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剛好從門口進來的牧師。

　　這個人還不知道偷竊事件已被發現並且警察也來了。瓦特馬上跳起來，抓住他的手做出要保護他的樣子，他對警察說：

　　「這位紳士是我的好朋友，他也什麼都知道。但我不懷疑他偷我的金子。」

　　「好吧，他在這裡住過嗎？」警察問道。

　　「住過。」

　　「儘管有你的擔保，我也得問問他。麥先生，你能不能理性一點兒，讓我檢查一下你的房間。」

　　「好的。」我回答道，「但是我有條件，牧師的房間和東西也得檢查。」

　　「那當然了。」

　　「不，不同意！」瓦特叫道，「我不讓你們來汙蔑我的朋友！我可以證明，在發生偷竊的時間裡，他都和我在一起。然後我和他一起回到他的房間，把他反鎖在房間裡並把他的鑰匙也拿走了。你還是在那邊仔細審問審問那個麥先生吧，他的暴力行為就足以證明他的良心極壞。」

　　他再一次對我的汙蔑終於使我按捺不住，我隨口說道：

　　「這位所謂的高貴先生，我倒有些事要說說，你們聽了會大吃一驚的。他首先要證明一下那位年邁的阿莫．薩納的槍他是怎麼得來的。並且我從另外一個方面對他有更多的了解，這是他想都想不到的。我可以證明他甚至對那位平常很小心的維利也問心有愧。」

　　那位牧師的臉色馬上變白，睜大眼睛盯著我，好像我是個魔鬼似的。

　　「維利？維利是誰？」警察問我，「他和那位維利有什麼關係？」

　　「這你們馬上就會明白的。請你們命令巡警把門堵住，不要讓這位賣宗教書的人溜走！我預感到，他不會再猶豫……不要走，不要走！」

　　我當時偷聽到牧師對他的同夥說，他很想親眼看看是怎樣偵破這一盜竊案的，現在這一時刻到來了。我剛說的一番話，對他好像是一個晴天霹靂。在射擊比賽的現場，他已經感到腳下的土有點發熱，現在，他感到這變成發燙了。當我要求對他實行監視時，他突然從恐慌中掙扎出來，迅速地邁著大步奪門而逃。

　　他空著兩手，東西還都在他的房間裡。我估計他準會回來，至少得回來取走他的槍。因此，我要求所有在場的人跟我一起到後排房子去，在那裡抓住他。我快步地衝到門口，警察卻攔住了我的去路，警告說：

　　「請別動，先生。你也是被指控人之一，不能隨便出去。」

　　「這跟我剛才所拒絕的逮捕也差不了多少哇。」

　　「請不要誤解我！你沒有被逮捕，而是我請求你留在這裡，直到我回來，你能向我許諾你這樣做嗎？」

　　這讓我心中不快。我只好笑笑，坐下來。

　　「好吧。我就坐在這裡，等你回來。但你趕緊過去，否則牧師逃跑了，這位聰明的瓦特就再也得不到他的金子了！」

　　他們都跑出去了，只有我和小希勒留在房間裡，接受那位巡警的「熱情」監視。我真傻，向牧師透露了我已經窺破他的祕密。現在倒好，那位警察還要去做比我更傻的事，我也就不再為我的傻事生氣了。此刻，我倒無所謂他會不會跑掉了。

　　當然，我一想起他們關於對神祕伯父和他內侄的計劃，就感到若讓那位賣書人跑掉了，我的計劃也就落空了。我倒希望他留下來，給我一個機會詳細地了解這兩個人的情況。如果牧師逃跑成功，那我的感覺再敏銳也沒什麼用了，也許我再也無法弄明白是誰吸引他們到藏金潭的了。

　　小希勒很高興跟我在一起，但他弄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是遲遲不肯說出我的名字。

　　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警察和其他的幾個人一起回來了。遺憾的是，他們沒有把逃犯抓回來。

　　警察注意到了我投向他的目光，說：「別笑，先生！」

　　「我笑了嗎？」我問道。

　　「你笑了，儘管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我一猜就知道。」

　　「你所看到的不是嘲笑，而是新奇，先生。也許我可以問一下，那位牧師回房間睡覺了嗎？」

　　「我不喜歡這樣開玩笑！那個人逃掉了，我們徒勞地追了一陣，直追到城外。」

　　「你們過去的時候，他還在他房間裡嗎？」

　　「還在，可他把門關死了。」

　　「你們應該從兩邊包抄他，門和窗戶。」

　　「我們後來也這樣做了。可當我們到窗口一看，窗戶打開著，他已經跳窗逃走了。」

　　「他是不是把行李也全帶走了？」

　　「只是把槍拿走了。勞斯先生後來搬來了梯子，爬進去給我們開了門。我們對房間進行了搜查，發現除了箱子別無他物。」

　　「裡面有些什麼？」

　　「盡是些宗教書，是昨天賣剩的。」

　　「哼！我可不可以過去看看？」

　　「你想到那裡去幹什麼？你以為你比警察還精明？」

　　「沒有。但有時一個人也會發現其他人發現不了的東西。」

　　「你又來了。」瓦特插嘴說，「這個麥先生總是以為沒有人能比他聰明。正是這種自以為是的聰明使我更加堅定地懷疑他，他就是小偷。」

　　我終於無法再忍受下去了，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對他說：

　　「你這種人，我已經對你忍耐夠長時間了，已經夠了。你再說一句汙蔑我的話，我就把你扔到房頂上，讓你粘在上面。」

　　這時，警察命令我說：「不要威脅人！我在這裡進行警事調查，絕不允許被竊者受到盜竊嫌疑者的任何方式的斥責。現在跟我來吧！我要去搜查一下犯罪現場，然後再檢查你的房間。」

　　「好吧。我答應讓你們檢查，我什麼話也不說。但查完後，我要讓你們知道怎樣學會把有罪和無罪區別開來，把真正的高貴先生當成高貴先生來對待。也許等一會兒要有兩個人粘到房頂上去了。」

　　「聽著，你這人！囉哩囉嗦說那麼多，足可以給你帶上手銬了。我們身邊帶著手銬，如果……」

　　警察沒有說下去，將眼睛向後窗外望去，就聽見窗外傳來響亮的馬蹄聲，來了兩匹披著印第安盛裝的牡馬和一個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彎下腰來往窗戶裡看，一頭的黑髮差點兒都垂到了地上。店主迅速趕到窗前。我們聽到那個紅種人發出的洪亮聲音：

　　「這裡是旅店嗎？我的那位叫老鐵手的兄弟住在這裡嗎？」

　　「老鐵手？」店主很驚訝地問道，「他在韋斯頓嗎？」

　　「是的，他昨天到這裡來了。看你這飯店應該是他能住的最好的店了，因此我猜想他一定住在這裡了。我叫溫內圖，是阿帕契的頭領。」

　　「溫內圖，溫內圖！」每個人嘴裡都唸著這個名字，快步地跑到窗口去。我一眨眼跳到外面站在他身邊了。

　　「溫內圖，我的兄弟，你好！」

　　「老鐵手，我的兄弟，讓我拉拉你的手吧！」

　　他那烏溜溜的眼睛流露出歡笑，一邊上下打量著我的衣著，一邊說：「老鐵手，我的朋友，你得脫下這套白人才穿的衣服，還是穿上你的皮衣吧。我們今晚還是住在這裡。你喜歡這家旅店嗎？」

　　「旅店倒是不錯，住在這裡的人也還都不錯，只不過這裡有警察，因為這裡發生了金塊被竊事件，那位白種人還汙蔑我是小偷。」

　　「哦，老鐵手是個小偷！那個白種人得馬上向你賠禮道歉！」

　　屋裡的人可以聽清楚我們的每一句話。因此，我眨眨眼睛，向溫內圖示意，溫內圖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眨眼睛是我們之間的暗號，說明這件事雖然可笑，但在表面上還得謹慎從事。

　　我便回答道：「不，不管我怎麼說，他還是堅持說我是小偷。警察還相信他的話，威脅我說要用鐵器把我的雙手銬起來。」

　　「哦？我的兄弟，我倒要看看是誰真假不辨。你前面走，我跟在你後面。」

　　溫內圖臉上剛才的憤怒表情一掃而光，剎那間便露出了笑容。我理解他說的「我跟在你後面」這句話，回到了房間，把門和窗戶全部打開。

　　在場的人都離開了後窗，他們現在都知道了我是誰，用與以前完全不一樣的目光打量著我。他們更感驚奇的是，他們聽到從前廳傳來馬蹄的聲音，溫內圖騎著馬出現在門口！他彎著腰進來，勒住馬，用他那像要穿透人似的眼睛一個人一個人地掃了一遍，問道：

　　「你們這些白種人中，哪位是警察？」

　　「我是。」警察應道，聲音像是他站在自己的主子面前似的。

　　「你大膽，敢把我的知名朋友老鐵手說成是小偷。他是寧可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送給別人而不願意拿取別人一根草的人，知道嗎？」

　　「知道嗎？」這句話分量很重。警察不知所措，向後退了幾步，好像他現在寧可趕緊脫離與這件麻煩事的干係。不認識溫內圖的人對他的行為舉止感到極不平常，當然，阿帕契的頭領是一個極不平常的人。他不是用強制的方法來贏得人們的敬重，而是用他的人格力量。他無論出現在哪裡，都會得到人們的敬仰和信任。

　　和我在西部一樣，溫內圖身上穿著麋鹿皮製成的印第安式獵裝，腳上穿著輕便鹿皮靴，上面還裝飾著豪豬毛。他頭上沒戴什麼，騎在馬上時，黑油油的頭髮像馬鬃一樣一直拖到馬背上。這個印第安人的髮式上沒有裝飾鷹毛，他從來不戴頭領的這種標誌。即使這樣，人們還是能一眼就看出他不是等閒之輩。我曾看到他和其他頭領在一起，他們都裝飾著戰鷹羽毛，佩戴著一切可能的勳章。他那頭領式的舉止，無拘無束和傲慢的步履，一看就知道他是最高貴的頭領。他的脖子上掛著珍貴的和平煙斗、藥袋和一條三排灰熊爪項鏈。他神情嚴肅，那張富有男子漢魅力的、幾乎看不到顴骨的臉龐，似乎有羅馬人的韻味。他的皮膚呈淡褐色，像是鍍了一層青銅。

　　這麼一位耀武揚威的男子漢，高高地騎在馬上站在客廳裡，所有的人都驚奇地盯著他那不可一世的神態和他那無可挑剔的身材。他優雅地坐在馬鞍上，兩腳蹬著用響尾蛇牙裝飾起來的馬鐙。寬闊壯實的肩上垂下他漂亮的妹妹為他編織的套索，掛在胸前背後。此外，他在腰裡繫著一條鮮艷奪目的腰帶，上面掛著佩刀、左輪手槍和所有西部牛仔喜歡佩帶在腰裡的物件。背上背著一枝雙管槍，槍托上釘著銀釘，這就是聞名於世、彈無虛發的銀卡賓槍。他的戰斧藏在鼠皮袋子裡，在外面看不出來。

　　當警察恐懼地向後退的時候，他轉向眾人，問道：

　　「哪位白種人丟了金塊？」

　　「我。」瓦特回答道。

　　「你說過，老鐵手是小偷？」

　　瓦特嚇得不敢說是。

　　「當我的白人兄弟否認時，你還說他是小偷？」

　　剛才還振振有詞的西部牛仔現在還是不敢答話。

　　「不說話！我用馬把你踩扁啦！駕！」

　　這喊聲是對他坐騎的命令。溫內圖拉著馬韁繩一躍而起，跨過兩張桌子，衝瓦特逼來。大家嚇得哇哇直叫，瓦特縮到牆角落裡瑟瑟發抖。

　　「天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瓦特充滿著恐懼，呼天搶地叫喊著，「我不知道這位紳士就是大名鼎鼎的老鐵手呀！」

　　「土狼！」

　　土狼是美國西部的一種叢林狼，只吃死屍，從來沒有膽量去接近活動物。由於膽小和牠身上的臭味，人類極其鄙視牠。用牠的名字來稱呼人，那是對人的極大汙蔑。瓦特可不敢抗議對他的這種稱呼。他舉起雙臂，在面前劃來劃去，以防馬蹄碰著他。他大叫著：

　　「請往後退一點兒，溫內圖先生！馬要踢著我的頭了！」

　　「那你就承認你是土狼吧。你是土狼嗎？」

　　「是，是，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包括土狼。」

　　這時，阿帕契頭領才轉過馬頭，讓牠落下一直衝瓦特揚起的前蹄，說：

　　「凡汙蔑過我的朋友老鐵手的人全部給我滾出去！這裡是他和他的朋友待的地方！」

　　他騎著馬在桌子間蕩來蕩去。瓦特趁馬轉頭之際，箭一般地衝出門外，警察尾隨著溜出去了。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們躲進了一間用警察的話來說印第安人的馬進不去的小房子。

　　騎馬進旅店的客廳，只有溫內圖才幹得出來。他的騎術很高明，儘管桌子上放著玻璃杯，可他什麼也沒損壞。我的馬和溫內圖的馬是兄弟倆，品種優良，無疵點，性烈，膽大，聰明有耐力。溫內圖按印第安方式對牠們進行了馴騎。他的那匹取名叫「旋風」，我的那匹取名叫「閃電」。只要我來了，「閃電」就專供我使用，我跟溫內圖在一起時，牠就是我的財產，只有當我離開溫內圖時才交還給他。

　　溫內圖跳下馬，把馬牽出去與「閃電」拴在一起。因為馬蹄上沒有釘掌，所以沒在地板上留下任何痕跡，店主對我說：

　　「我早就想到您並非四處飄蕩，時而寫寫文章的麥先生，我的太太可以作證。在我這裡發生這麼大的盜竊事件，真令人不痛快。但這種不快已經被您和那位阿帕契頭領帶來的榮耀沖走了。我希望，溫內圖也能在我這裡住住。」

　　「今天可以。明天不行。」我回答道，「因為我想我們明天要到西部去。」

　　這時，小希勒趕緊問道：「不到東部去了？您原來是要到東部的？」

　　「是的。溫內圖現在從聖．約瑟夫來，如果去東部的主意不改變，那得要穿另外在那裡買的服裝，得找個別的地方把馬寄放在那裡。」

　　這時，服務員走到我面前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說道：「請您原諒我或許對您的不禮貌。我以前真不知道您是誰。因為您就是老鐵手，所以可以很肯定地說，我去聖．約瑟夫是碰不到您的。您能住在我們店裡讓我來給您提供服務，真讓我感到幸福。請允許我說出我的心願，我想學印第安醫學，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我的這個願望有可能現在得到實現。」

　　「那您去跟溫內圖說吧！」

　　「喔，尊長，他只幹您所想的。」

　　「有可能是這樣！但我現在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對我們的計劃作了改變，等我知道了詳情再確切地答應你吧。」

　　和勞斯一樣，小希勒對我的那位紅兄弟的到來也感到很高興。一方面是他終於有幸見到了他，另一方面，與他父親有關的願望現在可以得到實現了。當我的阿帕契兄弟再進來坐在我和他之間時，這位小男孩身體像蠟燭一樣筆直地坐在椅子上，不讓這個令人刮目相看的動作軟下來，直至他離開這裡。

　　以為溫內圖現在要談論他自己，談論他的坐騎和他的打算，那真是天大的誤會了。這樣的事他是不會幹的，我也不期待他這樣幹。在這類事情上，他是一位十分沉默的人，只有必要時，他才會開口說幾句。我已經習慣從他的眼睛和臉部表情上去揣摸，而不是從他的嘴巴裡聽他說什麼。服務員恭恭敬敬地問他想要點什麼，他只說了一個「水」字，然後用眼睛看著我。我理解他目光裡的意思，就把剛才的盜竊事件三言兩語地告訴了他，也輕描淡寫地提到了我與瓦特和那位牧師之間發生的事。他聽完便踏實了，站起來說：

　　「我的兄弟，你不要笑話這些人的聰明，而應同情他們！我想去看看馬廄。走！」

　　馬廄很乾淨，現在空在那裡。我們把馬牽進去，叫人餵水餵料，溫內圖還命令不讓別的馬進來。正如前面提到過的那樣，馬廄在後院。馬廄邊上是一個樓梯，通往牧師住過的房間。我們看到瓦特和警察及巡警一起下來。警察一改剛才那副不友好的態度，迎著我過來向我報告，那神態好像我是他的上級似的。

　　「我們又到上面去檢查了一下，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在瓦特的房間裡，我們也沒發現什麼。您剛才說想上去看看，老鐵手？」

　　「這個願望是當我還是麥先生而受到你們的汙蔑時被迫產生的，」我冷冰冰地回答道，「現在，這件事與我無關了。」

　　「但是，我想……我想……」

　　「你想什麼呀？」我幫他擺脫那副狼狽相。

　　「因為您是老鐵手，那位高貴的先生是溫內圖，因為知道您有本事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東西，因此，我想……我想很誠懇地請求你們幫幫忙，也許你們能發現我們發現不了的東西。」

　　我極快地看了溫內圖一眼，他的臉部表情一動不動，這是說，他既不贊同也不反對，讓我來決定。因此，我說了句：

　　「走吧！」

　　他們走在前面給我們引路，我們跟在後面。店主剛才站在院子裡，當他看到檢查換了人。便跟過來。警察打開門想進去。

　　「站住！」我說，「你們跟在後面走，你們會把痕跡破壞掉的！如果你們剛才還沒破壞光的話。讓阿帕契頭領先進去。」

　　溫內圖理解我的意思，向房內跨了一步，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我們無法看到他的臉。然後，他走到房間中心，我們也跟了進去。右牆邊放著床，左邊是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面放著牧師的箱子。溫內圖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撿起一條繩子。

　　「這算不得什麼！」警察鄙夷地說。

　　「等一下！」我說。

　　阿帕契頭領走到打開的窗戶前，把繩子放下去，看看它在外面能垂下多長。然後把繩子甩進來，但把外邊的那頭握在手裡，在觀察著什麼。接著，他躍到窗臺上，順著還放在那裡的梯子爬了出去。當他再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短柄鑽孔器。

　　「白種人沒長眼睛，也不動腦筋。」他說，「那位牧師沒有喝醉，也沒有睡覺，他有工具，還有一位助手。他用這根繩子把工具吊下去，讓助手去偷金塊。偷完後，他在樓下把工具捆在這根繩子上，牧師再把工具提上來。但工具沒有捆緊，有一件掉了出來，落在牆邊野葡萄叢裡，就是這件工具。這些工具是無法藏在他衣服兜裡的。就是說，他跑的時候不會帶在身邊。再說他出逃得也很倉促，來不及處理掉，它們都還在這裡。你們這些白種人可以從他的床上翻出這一切東西。」

　　巡警便把床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取出來，除了床上用品外別的什麼也沒有。

　　「把箱子裡的東西翻出來！」溫內圖命令道。

　　警察說已經檢查過一次，沒有查出什麼東西來。當把箱子裡的東西都拿出來後，箱子裡就什麼也沒有了。溫內圖拿起箱子，看了一陣，微笑著把箱子給了我。我馬上感到，作為空箱子，它太沉了。

　　「兄弟，你把箱子裡面和外面的高度量量看。」溫內圖對我說。

　　我用手掌量了一下，發現箱子有個空層，裡面放滿了東西。我們把裡面的東西全抖出來，有螺絲刀、鑽頭、挫刀等工具。這些工具很小巧，占不了多大位置。其中有把鑿子細長，甚至可以當小螺絲的起子用，可鑿子的頭斷了。溫內圖仔細地查看了一下斷裂處，問道：

　　「你們難道在被竊的房間裡沒有發現任何痕跡？」

　　「沒有，一點兒痕跡也沒有。」警察道。

　　「把我們帶過去看看。」

　　我們穿過院子到前排，走進瓦特的房間，這個房間和我的那間一樣也在角落裡，家具比我屋裡的又多又好。櫥門開著，裡邊空空的，上了螺絲的箱子還在裡邊。溫內圖看了一眼，用手一抓，箱子蓋便掛在鉸鏈上晃來晃去的。

　　「這都沒用，」瓦特說，「是我剛才把它打開的，但鑰匙不是我口袋裡的那把。」

　　溫內圖用手伸到箱子的裡壁，在那裡摸來摸去。

　　「喔！」他叫道。他站起身，給我們看他找到的一小塊鋒利的鐵塊，「這個櫥不是做在一堵牆上，而是做在一扇門上。」

　　「對的。」店主驚訝地說。因為櫥把整扇門都擋住了，就像我房間裡的一樣。剛才溫內圖還沒發現呢。

　　「打開隔壁房間的門！」溫內圖命令道，「櫥的後壁是從那個房間裡打開的。因為小偷沒有箱子的鑰匙，他便把箱蓋上的餃鏈擰下來了。當他把箱蓋擰回去時，鑿子頭給弄斷了，這就是我找到的那個。他把鑿子只插進去一半。我往箱子後壁一摸便摸到了。」

　　隔壁房間的鑰匙取來了。我們走進房間，打開兩房間的連接門，衣櫥的後壁顯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一看，真的被拆了一塊。衣櫥的加工是很簡單的，旅店裡的衣櫥一般都這樣。木工只是用釘子把衣櫥的後壁板釘住而已。小偷用鑽頭把它們鑽開，可以拿下兩塊板。我們也照樣拿下兩塊板，櫥裡的東西便一目瞭然。我們發現那些螺絲還半露在外面。這正如溫內圖所說的那樣，小偷由於沒有鑰匙，便從後面把鉸鏈打開。

　　「這真叫人納悶。」警察說。

　　「誰能想到是這樣的？」瓦特贊同地說。

　　店主對那位丟失金子的人數落了一番，用暗示的方法來討我的歡心：

　　「你的小聰明現在怎麼樣，瓦特先生？誰是傻瓜，誰說把牧師灌醉，讓他在睡覺時連那麼大的、躲都躲不開的聲音都聽不到？為了老鐵手，你給我離開這裡，他的名譽遭到了你這傻瓜蛋的損壞。你走吧，我不歡迎你這樣的客人。」

　　瓦特被罵得無言以對。溫內圖繼續解釋道：

　　「小偷有個同夥，他站在外面窗下，金子是一點兒一點兒地遞到外面的，可能是放在一個容器裡用繩子吊下去的。」

　　「用不著容器呀，」瓦特解釋道，「那全是些扎得緊緊的布包。但怎麼看出來是從窗子裡拿出去的？」

　　溫內圖沒說話，只用手指指著散落在地上一直到窗邊的金塊和金粉。

　　「啊，有一隻布包破了！是的，是破了！就是說，有三個人偷了我的東西！那位該死的牧師和另兩位我不認識的賊。我要找到他們的去向，跟蹤他們，被我抓住後，我就……」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溫內圖認為該做的都做了，便走了，我跟在他後面。當他走到樓下向那間客房拐進去時，我伸出手把他擋住了，我要把他帶到牧師的房間，他一言不發地跟著我。在樓上，我告訴了他我所竊聽到的談話，他仔細地聽完，臉上露出贊同的微笑，這使我感到很滿足。他說：

　　「現在還想再檢查一下這隻箱子，我的白人兄弟？」

　　「是的，所以我到這裡來了，趕在警察到來用封條把它封住之前。」

　　我們把書翻了個遍，沒有結果。我們對箱子又檢查了一遍，還是沒發現什麼。突然，有個地方襯裡有點發黴，上面被割了一刀，我用手摸進去，抓出三張紙來，其他什麼也沒有。第一張紙上只寫著一堆地名，標題是「到藏金潭去」，下面的地名是：

　　堪薩斯城，堪薩斯河，共和河，法國人支河，派恩布拉夫，巢穴峰灣，伊農山／楚柯河灣，約納湖／拉勒米河，藥弓河，帕拉特河，甜水河，太平灣，大沙思地灣，弗里蒙特山峰，藏金潭。

　　第二張紙是一張支票，上面寫著五千美元，出具人是弗朗肯．雪伯特，接受人是愛米爾．拉艾特。

　　第三張紙很重要，上面寫著這樣一些文字：

　　供認詞

　　我，愛米爾．拉艾特，在此立誓，前天下午三點，我用我的槍把農場主桂．法納爾打死了。我承諾，在出示這一供詞時向檢察官承認這一謀殺事件，決無反悔。

　　　　愛米爾．拉艾特

　　　　斯蒂維勒

　　從上面的日期看，立下誓言還不到一年。作案人的名字使我想起了我的音樂老師，一位年邁可愛的聖詩教堂樂師，他還印發過我寫的聖歌。他的兒子在美國，名字就叫愛米爾．拉艾特。當然，這只是一種巧合而已，沒有理由來確定寫這些字的人就是那位聖詩教堂樂師的兒子。

　　是什麼促使他以書面的形式寫下這個供詞的？那位接受供詞的人有什麼理由要他作這樣的供詞並又放棄去指控這件謀殺案的呢？現在手裡拿著這張紙的人，也就是這位牧師，是不是就是這個人呢？如果他是，那這個主意好不了。也許愛米爾．拉艾特沒辦法，只得拿這張支票去堵證人的嘴。但也可以這樣設想，那位支票出具人弗朗肯．雪伯特和牧師是同一個人，這位賣書人一定有另一個名字。

　　溫內圖以探詢的眼光看著我。當我把這三張紙藏起來時，他問道：

　　「我們拿著這幾張紙？」

　　「是的。」我回答道，「一張紙上說了去的方向是藏金潭，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另兩張對我們來說更重要。」

　　「這幾個地方……喔！它們幾乎把路都很詳細地標示出來了，我們一起騎著馬沿著這條路走就行了。」

　　現在，就是現在，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了。

　　「我們還要上樓嗎？」

　　「是的，你的兄弟溫內圖還沒時間去取些金塊來，以備在去東部的路上用。我是半路上折回來的，因為我知道了烏鴉族猛士已經把戰鬥用的石斧挖出來了，準備與休休努族猛士格鬥一場。」

　　「我早已想到他們會這樣幹的。」

　　我的話他感到很意外，但他不露聲色，問：

　　「我的白人兄弟知道這事嗎？」

　　「知道。六個烏鴉族的人被休休努族的人殺了，現在要為他們報仇。我是從一個夫人那裡聽說的，她的丈夫也是其中一個，她收到了基卡察烏鴉族頭領雅孔皮托帕的信。」

　　「喔！溫內圖和老鐵手得趕緊離開這裡，去幫助他們的朋友休休努族人。在他們和他們的敵人之間還發生過其他的敵對行為。雅孔皮托帕這次是擺脫了紅種男人的習俗，一旦事情發生了，沒有武裝也得上，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已經把大河烏鴉族和大山烏鴉族、阿哇哈威族和阿拉卡維族等都鼓動起來了，好像還要去爭取薩次拉、卡那斯、皮崗斯和斯莫羅勃等部落的猛士。他是一隻年邁狡猾的狐狸，而那隻黃皮鹿──休休努族的年輕頭領，還沒活過三十個冬天，他是正直，但缺少聰明和經驗。」

　　「那我們得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裡，抄近路去，最好走的路是北普拉特那條路，但七拐八拐的，幾乎要比走另一條路多花一半的時間。另一條路不好走，還得要熟悉地形，這條路正是牧師紙上畫的那條路。我們也許……儘管他已經逃跑……會在去的路上或在回來的路上碰到他呢，我倒很希望能碰到他。我還有一個願望，這個願望由於你想騎馬到休休努族人那裡去而很快就會得到實現。至少到目前為止，我認為是可能的。基卡察人抓住了一個白種人，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夫人的丈夫。她的丈夫在殺戮六個烏鴉族人時也在場，她收到了雅孔皮托帕的信。這個被抓住的人，不管出多少錢也保不出來，因此只能要麼用暴力要麼用詭計把他從基卡察人手裡搶回來。」

　　「我的兄弟認為有理由這樣做嗎？」

　　「是的。你會知道這個理由的。」

　　我向他講起了希勒太太和她的兒子，並且想盡力贏得他對這兩個人的同情，我講得比平時都詳細。我看到，我的努力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他仔細地聽我講，並不時地問：

　　「聽起來，我的兄弟已經贏得了這位夫人和她的兒子的好感嘍？」

　　「是的。她經歷了這麼多的痛苦，我想幫她減輕些悲痛。」

　　「這位夫人的丈夫名字叫納納伯？我聽到過這個名字。納納伯……對，我想起來了，他搶救了一位從山崖上摔下來的薩姆畢遜猛士，照顧了他很長時間，直至他回到自己人那裡，是這個猛士親口對我說的。凡如此對待外族人的人，一定是個好人，不應死在烏鴉族人的刑柱上。我們得趕緊把他從烏鴉族人手裡搶出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我們現在走吧，不需要讓人知道我們又檢查了一遍，又找到了其他的東西。」

　　當我們走下樓到院子裡時，院子裡站滿了人。原來，我們住在旅店裡的消息，一下子在城裡傳開了，現在他們都趕來了。我們知道，他們會一步不離地圍著我們，直至我們離開這裡。溫內圖馬上把馬廄鎖上，把鑰匙放進了口袋，至少可以讓我們的馬安靜一會兒。

　　我們回到客房，小希勒還留在那裡，這時他正好要出來找我們。他告訴我們，他的媽媽派人給他送信說，他必須馬上回家，家裡發生了要緊事，她還請我一起去。

　　「客廳裡有人嗎？」我問他。

　　「都是人！」他笑著說，「擠得連蘋果都掉不到地上，在屋前也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大家都想一睹溫內圖和老鐵手的風采。」

　　「那我們兩人一起跟你走吧，你帶我們走一條小路，盡量少被人看見。」

　　但他不可能滿足這個願望，儘管大家都想給我們讓出一條路來，但人太多了，我們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出去。當我們來到大街上時，那裡人更多，我們只好在人群中擠著走。人們歡呼著跟在我們後面。當我們走進希勒太太家時，他們就站在房子外面等著。

　　她還不知道溫內圖也來了，一見到他，她激動得連問候的話都忘了。當他發現她不知說什麼好時，便友好地伸過手去，說：

　　「我來是想對我的善良的白色的妹妹說，我是你的朋友，願意幫助你解除痛苦，如果我和我的兄弟老鐵手有可能這樣做的話。」

　　她對他的話沒有一點回應，我們進到裡面坐下來後，她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他。希勒的兒子提醒她，是她派人來叫我們回來的，說這裡發生了重要事情。

　　她的面頰紅了，眼睛裡流露出歡樂。

　　「是的，對不起。」她不好意思地說，「非常重要的事，可以解除一切痛苦，給我們找回失去的歡樂。請看這上面寫的，老鐵手！」

　　她說的是德語，她以為溫內圖聽不懂德語。同時，她把報紙遞給我，指著一段文字讓我看。那是一張聖．洛依斯出版的《西部簡報》，很受德語讀者歡迎。它是密西西比河西岸出版的第一張德文報紙，編輯人員素質很高，直至今天一直反映著德國人的利益，是在整個西部最有影響力的同鄉報紙。她所指的那幾行字是：

　　！！！──v．H．──v．H．──v．H．──！

　　已經證明無罪！凶手已被抓住並供認不諱。您可以放心地回來了！如果您不能馬上回來，請寫明您的詳細地址！

　　　　您忠實的鄰居

　　當她見到我已經看完，把兩手一叉，眼裡噙著高興的淚水，說：

　　「上帝到底還是可憐了我們。我怎麼感謝他好呢！我們可以回故鄉了，又可以使用我們的真實姓名了！我們又可以把我們失去的全部拿回來了。哭吧，哭吧，我的兒子！今天的眼淚跟往常的眼淚是完全不一樣的。在他們面前，我們心裡的全部痛苦消失了，心靈得到了自由。就是我那年邁可愛的父親，若他也能經歷這一時刻那有多好啊！」

　　兒子靜靜地坐到角落裡，用雙手掩著他的臉。我理解他們的心情，再也沒有人能像我那樣真實地感受到他們的歡樂了。

　　如果這個消息不是真的，而是欺騙，那將給他們帶來多大的打擊呀。

　　因此，我問道：

　　「你們真的相信嗎？也許這是別人給你們設的陷阱，引誘你們上當呢？」

　　「不會的！這位鄰居很忠實，很正直，像金子一樣純。平時我們不敢和他通信。但我們已跟他說好了，那邊的情況若是變得對我們有利時馬上給我們一個消息。由於我們不知道我們會走到哪個地方，所以約定了紐約、辛辛那提、芝加哥和聖．洛依斯等地各一家報紙，有消息就在上面刊登出來。關於刊登消息的形式也作了詳細的約定，這樣免得我們懷疑到底是朋友登的，還是其他人蓄謀刊登的。不，我們現在可以堅定地相信，這肯定是真實的。」

　　「好，那我就把它收起來了。」

　　我把報紙折疊起來，放進口袋裡。

　　「喔，不要這樣！」她叫道，「請不要拿走我的報紙！這是我的全部財產。」

　　「這我倒相信。但你可以再去弄一份來，而我們沒有這時間。我們也需要它。」

　　「你要它幹什麼，老鐵手？」

　　「給您的丈夫送去。」

　　這她沒想到。她聽了高興地叫道：

　　「喔，天哪！您真的想去找他，把這高興的消息告訴他？」

　　「是的，溫內圖也同意。」

　　「我的兄弟說的是真話，」這位頭領強調說，「我的善良的白人妹妹在不幸中成了一位女英雄，偉大的自然神已經看到，他今天要借助他的神力來嘉獎你。他叫我們到納納伯那裡去把他從敵人手裡搶回來，讓他與他那忠實的妻子相聚。我們明天一早就從這裡出發。」

　　這時，她抽泣起來，跪在他的面前，感謝得不知說什麼好。

　　他沒等她說什麼，一把把她拉起來了。

　　「溫內圖也是人，在人面前是不可以跪下的。如果我的白種人妹妹不想讓我馬上離開這裡，那就什麼感謝的話都別說。」

　　「但叫我怎麼能沉默呢！你們把這報紙給他，這對我那可憐的丈夫來說是多麼重要的消息啊！這會給他帶來多大的歡樂呀！遺憾的是，我丈夫的這個歡樂不會像我的歡樂那樣虔誠地回報給上帝。他不信教。」

　　她停了一會兒，有些神情憂傷地繼續說道：

　　「由於他不信教，常常使我暗中神傷，所以我每天禱告，請求上帝的寬恕，但這些請求直到今天仍未實現。我們無故地不得不過這樣艱難的生活，這使我的丈夫更不信教了，使他徹底地離開了上帝。我現在最強烈的願望是，通過這次命運的改變，使我們又看到了幸福生活的希望，從而把他引回到上帝這裡來。」

　　「但願你的願望不會落空，希勒太太！」我禱告道，「通往幸福的路十分繁多曲折，但每條路都通向終點。你可以相信我的話，在生活中，我有過這樣的體驗。你的這段痛苦路途已經過去，上帝會把你引向幸福。」

　　「現在已經是這樣了，老鐵手。當年我在極其困苦的情況下遇到了你。我當時想到格拉利茨，到一個我稱他為我們親戚的人那裡，那是出於對我們自身安全的考慮。其實，他不是我們的親戚，是我們熟悉的一個官員的親戚。我原以為他生活得很好，但我弄錯了，他已經離開了格拉利茨。那時要是沒有你可憐我，把你們全部的錢給了我，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

　　「我當時的同夥啞巴魚給你們寫的推薦信，有沒有派上用途？」

　　「沒有。我把它接過來，只是不想使他感到傷心。你知道他所推薦的那個人嗎？」

　　「不知道。」

　　「他是匹茲堡的拉赫納先生。我到了這個城市，到處打聽他。他放高利貸，利息要十倍之多，通過收取利息，他成了富翁。人們說他是這類人中最糟糕的一個，就是英國人說的搜刮狂或美國人說的要命鬼。我為了保護我自己，沒有用這封信。」

　　原來我的啞巴魚的神祕的親戚是個要命鬼！那三個閃光的亮點「愛爾多拉多」、「富翁」、「單親繼承」現在再也不能像年輕時代那樣光彩奪目了。

　　我們準備告辭了。她想讓我們給她的丈夫帶封信，我們讓她今晚到旅店裡來找我們。然後我們離開了她家。

　　當我們回到旅店時，房子裡擠滿了人。瓦特坐在窗邊等我們，看見我們來了，便迎上來。

　　「好，你們來啦。」他衝著我們說道，「我馬上就要動身了，我去追那個牧師，警察也想方設法要抓住他。我等您回來，只是想對您──老鐵手說聲對不起，我剛才是那麼的蠢，那麼的粗魯。您現在滿不滿意？」

　　「滿意！」我笑著說。

　　「魔鬼也不會看出那位虔誠的人竟是一個流氓！」

　　「喔，這樣的話，我倒想問問你，那張紙條你看了嗎？昨天一位小男孩送給你的紙條。你不是說過，你要過一年才給他答覆嗎？」

　　「那張……我把它藏在背心口袋裡了。上面寫了些什麼？它到哪裡去了呢？」

　　他摸出紙條，讀了一遍，呆呆地看著我。

　　「這張紙條是我寫的，想警告你一下。」我向他解釋道，「你要是早看到它，並照著去做就好了！現在知道了吧，要識破牧師，用不著魔鬼的機靈，只要把眼睛睜大一點兒就行了，你是硬要閉上眼睛。」

　　我的這些話使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旅店給溫內圖打掃了一間最好的房間。我們徑直走進這個房間。服務員跟進來熱情服務，但他的主要意圖則是向阿帕契頭領表達他的願望，並讓我們同意他跟我們一起走。我知道他的心思，便在一旁為年輕人說話，說他誠心誠意地想實現他的目標。最後，阿帕契頭領決定破例，大膽帶上一個不屬於西部牛仔的陌生人。只是，勞斯須有一匹好馬，並能證明他也是位善騎手。勞斯請我們稍等片刻，然後往院子裡跑去。

　　過了一會兒，他騎著一匹很不錯的棕色馬出現在院子裡，還進行了表演。溫內圖看了一會兒，便招手讓他上樓來，對他說，他今天須把一切行裝準備好，明天一早就出發。這位年輕人高興得不得了，趕緊跑出去把這一喜訊告訴了外面的客人。

　　他一出門就隨手把門帶上了，但他又把門打開，進來深深地鞠了一躬，對我說：「尊敬的長者，我再次保證，今天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我迫切地請求允許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對於您今天給予我的榮耀，我一定不讓您感到後悔。」

第十章　西行的騎馬人

　　　走了三個星期，我們來到了懷俄明東南奧爾巴尼地區山脈的中心地帶。我們的北邊聳立著康西爾峰，在它的後面還有夫人峰，再遠就是黑乎乎的里茨峰和拉勒米峰；我們的左邊綿延著的梅迪幸鮑山巒，淡淡地消失在天邊；右邊的埃爾克山脈，好像只是一條不起眼的山崗而已；我們的腳下是寬闊肥沃的拉勒米平原。今天的目的地是約納湖，並想在湖邊過夜。

　　我想在這裡稍稍地回顧一下。我委託希勒太太幫助我接收從聖．洛依斯寄來的錢並在接收單上簽字。我們一路騎馬很順利但也很緊張，路上倒也沒碰上什麼特別的經歷。對勞斯，我們很滿意，儘管他身體看起來很瘦弱，但騎起馬來很有耐力，是一個很細心很願意為別人服務的同伴。他過分的客氣常常引得我們暗暗發笑，他現在仍稱我們是「尊敬的長者」，還經常請求允許「我內心的聲音對我說……」。一旦碰到危險情況他會怎麼樣，我們還得等著瞧，我希望在那種時刻也不會讓我後悔在溫內圖面前為他求情。順便說一下，他身邊還帶著一個小小的包紮得很仔細的小藥包和一副醫用外科器具。

　　我們為了找到休休努族人，一定得趕到蛇河去打聽他們的下落。我們雖然很熟悉他們的村莊，是用木料建造起來的房子所組成的，但現在，由於與烏鴉族的戰爭迫在眉睫，這些猛士們暫時都沒住在村裡。

　　時光已是下午，到約納湖還須騎兩小時的路程。現在正是所謂的印第安夏日，雷陣雨是這個奇妙季節的一大特色，只有美洲西部才有這樣奇妙的季節。拉勒米平原海拔有二千米高，山上刮著一股溫暖柔和的風。天空非常晴朗，廣袤的平原一望無際。

　　我們騎著馬走在平原上。上面長著高高的草，我們可以看到在我們右邊有野獸跑過的痕跡，我們便走到痕跡那裡，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勞斯為了證明他不是一個對我們一點兒用處也沒有的人，便搶先說道：

　　「這不是野獸的痕跡。長者，請允許我的內心聲音告訴我，這是有人騎著馬從這裡走過的痕跡，馬蹄印很清晰。」

　　「很好。有多少人騎馬走過這裡？」

　　「有多少？要知道有多少人，那得要有點本事，我不行！」

　　「可以知道的。你稍等片刻，我的朋友便可以告訴你。」

　　溫內圖跳下馬，仔細地數著馬蹄印。一會兒，他便躍上馬鞍，簡單地說了一句：

　　「五個白種人……啊！」

　　他在說「啊」之前停了一下，我想，這定是這些痕跡引起了他的思考。但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騎著馬往前走，我便什麼也不問，更加用心地對這些痕跡進行觀察。

　　我們沿著這條痕跡走，首先是因為它的方向與我們要去的方向是一致的，其次是因為在野蠻的西部對任何痕跡都不能馬馬虎虎地放過，因為這樣的痕跡很可能是懷有敵意的人留下的。走了一會兒，我們發現，五位騎手中有兩位停了下來並下了馬。他們的腳印沒有離開那道痕跡，而是在跟蹤那道痕跡。還發現一個不是用腳踩出來的印子。當我勒住馬觀察這個印子時，勞斯說：

　　「這還有什麼好看，老鐵手？」

　　「有，並且還十分重要。」

　　「什麼東西？」

　　「五位騎手中有兩人在研究其他三人留下的痕跡，有一個人還跪了下來。」

　　「為什麼跪下來？我看沒有理由跪下來。如果想知道什麼，只要問一下就可以了。」

　　「他們沒法問。」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在一起。」

　　「什麼？怎麼啦？那兩位不是和那三位在一起？這五位不是一起騎馬走的？」

　　「不在一起。」

　　溫內圖一向沉默寡言，這時也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是望著我表示贊同我的分析。我這時才明白他為什麼剛才看到這道痕跡時想了一下。勞斯還在一個勁地問道：

　　「長者，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我雖然也有能力把斜方肌和二頭肌區別開來，但這些，我真的什麼也不懂了。」

　　「要動腦筋。你剛才不是已經把謎破解了：要是那兩個人想知道什麼，只要問一下另三個人不就可以了，就用不著下馬去研究他們留下的痕跡。但他們下馬了，這就證明他們不是在一起，而是跟在另三個人的後面。你再仔細看看這道痕跡！比如這左邊的草幾乎又豎起來了，而右邊則全倒在那裡，這說明這邊的腳印比那邊的腳印要新。我估計，左邊的腳印是五小時前的，右邊的是三小時前的，就是說，那兩位騎手要比那三位騎手晚兩個小時。」

　　「在你們的指點下，我現在也可以分辨得出了。我得記住這種標誌，下次碰到了也可以說出個道道來。」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聽到了，問道：

　　「長者，你笑？你笑什麼？」

　　「因為這不會像你想的那麼簡單，勞斯先生。」

　　「不那麼簡單？不就看一下草就行了。」

　　「是的。要是只看草莖的狀態，那是簡單的，但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也得考慮進去。」

　　「哪些東西？」

　　「首先是天氣，要看有沒有下過雨，或者有沒有出過太陽？風是從哪個方向吹過來的？風大風小，乾的還是濕的？此外還要知道草是什麼草，莖是軟的還是硬的，是長是短，莖有多粗，長了多長時間了，韌性怎麼樣，是不是容易折斷等，這些都有很大影響。」

　　「我都知道了，長者！所有這些東西都要考慮到。」

　　「喔，還不止這些呢。」我笑著說。

　　「還有什麼？」

　　「壓在草上的重量有多少，壓了多長時間？馬上有沒有騎著人，因為重量不一樣，留下的痕跡也不一樣。騎馬或走路的速度快，腳印就淺，反之腳印就重。一匹奔跑的馬留下的印痕要比慢速的馬深得多，這時，馬的前蹄的痕跡比後蹄深。我還可以講出許多要注意的東西來。」

　　「這對我已經夠了，長者！我已經認識到這事比我想像的難多了，我相信我一下子還學不了那麼多。」

　　「是的。在野蠻西部正確地分析痕跡是一門科學，當然沒有這樣的教科書，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在這方面取得成功。如果他分析錯了，又不想滅亡的話，那他只能待在家裡，因為對痕跡的分析正確與否直接關係到生命。」

　　勞斯半信半疑地說：「但這次不會吧？」

　　「這現在還不知道。那幾位騎手是白種人，這倒叫人放心一點兒，但有的白種人比懷有敵意的印第安人還可怕，因此現在還得要提高警惕。這裡，五小時前有三位白種人騎馬走過，過了兩小時又有兩人跟上來。這五人是一夥，他們肯定是一起的。問題是，為什麼這兩人不是和那三人一起走而是要分開呢？」

　　「你不用問我，我不懂。但你為什麼認定這五人是一起的呢？」

　　「我看到後面跟上來的人對前面留下的痕跡看得很仔細。」

　　「真妙，但我得出的結論剛巧相反。」

　　「為什麼？」

　　「有個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正因為他們看得很仔細，說明他們不知道走在他們前面的是誰。」

　　「這只能證明你還不是一個西部牛仔而已。如果看到了一道與己無關的痕跡，還會那麼認真地去分析它並跟蹤那麼長時間？況且中途沒什麼方向改變或停留下來。那兩個人下了馬，仔細研究了那裡的痕跡，沒有別的理由會使這道痕跡引起他們的特別關注，這裡的痕跡與前面的痕跡一模一樣。他們不是在找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而是要確認這是不是他們要跟蹤的痕跡。他們熟悉那三位留下的痕跡，或許他們也在研究前面的人與他們還相距多遠。這倒使我產生了另一個問題：這兩個人到底想不想追上那三個人呢？」

　　「當然是想追上了，因為他們是一起的。」

　　「這倒不能說得那麼肯定。我說他們是一起的，並不排除這麼一種可能性，即他們不想今天而是想在未來的某個時間裡或在遙遠的某個目的地碰頭。」

　　「這對我來說太複雜了。我雖然有區別斜方肌和……」

　　「二頭肌，」我打斷了他的話，「但現在是現在……」

　　「對不起，長者！」他也很快打斷了我的話，「我這次想說的不是二頭肌，而是那塊在前面的大四頭肌。這三塊肌都長在肩和鎖骨上，我只需再加上一個耐力肌，一個小四頭肌和鎖骨肌就行了。」

　　「好吧，再加上這三塊，那就共有六塊了，還是讓這幾塊肌留在肩上和鎖骨上吧，我們還是來研究研究這道痕跡，它對我們來說更重要。」

　　「好的，長者！我最用心地聽你說，因為這些痕跡是我們這一路騎來第一個引起你如此注意的痕跡。」

　　「我現在腦子裡想的主要是兩個問題：為什麼這兩個騎手要落在後面？他們是想追上那三人還是不想追上那三人，他們騎馬去的目的，兩隊人馬一定是一個目的，但那兩個落在後面的人可能另有保密的目的。他們與那三人分開，好祕密地進行商談，根據野蠻西部的情況來看，保密的主意百分之九十都是壞主意。那三個人在提防那兩個人，這就是這些痕跡所告訴我的。」

　　「長者，你的敏銳真叫人佩服。我必須得承認，我是得不出這些結論來的。」

　　「嗯！這還不光是敏銳讓我得出這些結論，而是還有另外一些東西，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西部牛仔要慢慢地學會第六感吧，他要像相信原來的那五個感覺一樣相信第六感。這是一種意念性的看和聽，一種充滿神祕色彩的感覺，它不借助於光或聲波，也可以稱為預測感官，預測的是那些不確定的事情。因為第六感不像眼睛看到一件物體那麼肯定地把握著正確性。西部牛仔要一步一步地練習使用這一感官，就像小孩通過長期訓練學會使用他的感官一樣。一旦掌握這種感覺，就可像信任眼睛和耳朵一樣地去信任它，並且，有的時候當看到或聽到的感覺有矛盾時，它經常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但沒有人像溫內圖那樣極其準確地掌握了這種感覺。我顯然也已不是個新手了，但有時出現的情況，就連我也對他肯定地預先說出的一些事感到十分驚奇，我憑我的敏銳怎麼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他的這些預告常常是如此精確地得到了實現，就像這些事就在他眼前似的。如果我沒有這種感覺的話，那我一定會以為他正是那種所謂的『兩面人』。你看，他在我們前面走很遠了，我們趕快追上他吧！我估計，我們今天到了約納湖不會像前面幾站那樣平安無事的。」

　　「你是說有危險，長者？」

　　「不。只要阿帕契頭領溫內圖在，原來很危險的事也變得無足輕重了，我們將會有一場短暫的西部式娛樂，僅此而已。走吧，勞斯先生。」

　　我們策馬去追趕把我們拋在了後面的溫內圖，然後，我們沿著一道直通往約納湖的痕跡騎去，直至出現了岔道。

　　三匹馬還一直往前走，另兩匹則往右拐了，溫內圖不假思索地沿著第二條痕跡追去。勞斯對此又不理解了，因此他問道：

　　「為什麼我們不一直走，尊敬的長者？這道新的痕跡不是往那個湖去的，我們到底想到哪裡去？」

　　「那你帶路吧。」我回答道。

　　「真的？可你們走偏方向了。」

　　「這是暫時的。一會兒，這兩道痕跡又會碰到一塊兒。溫內圖一看到他們分開走了，腦子裡便一下子有了主意。你猜猜看，他想到什麼了？」

　　「不知道。我什麼也猜不到，像個傻子似的。」

　　「這兩條痕跡都是到湖那邊去的。第二隊不想讓第一隊看到，因為他們很可能想偷聽那幾個說些什麼，否則沒有其他理由要分道走。」

　　「那我們沿著第一隊留下的痕跡走不就行了？」

　　「可以呀，但更重要的是要知道第二隊為什麼要去偷偷地竊聽第一隊人的話。我們這裡有個證據證明是真的，我剛才也講過，他們定是有個打算不想讓那三人或至少其中的一人知道。如果共同承擔西部遇到的危險的人相互間都還保守著祕密，那說明他們之間還缺少誠實。可以預料，我們會碰上那五個人，更重要的是把他們的詭計揭露出來。我們先跟在他們後面走，如有必要時警告他們一下。在溫內圖和老鐵手走過的路上不允許發生什麼不乾淨的事。」

　　「那不就造成我們與他們之間的敵意了嗎？」

　　「是的。」

　　「這倒很刺激。現在我很高興我們找到這麼一道痕跡。」

　　「那三個人中就一定也有人像你一樣對此感到高興。一會兒我們就可以知道了，因為我們只需再騎半個小時就到達湖邊了。」

　　我的話得到了證實，不到半個小時，我們便在西北方望見一抹黛色橫在天邊。那是一片樹林，圍在湖的周邊。溫內圖不再沿著那道痕跡騎去，而是向右拐去。勞斯又大惑不解，連忙問我。

　　我也是個不喜歡嘮叨的人，和溫內圖走到一起時我也像他一樣不說話。但像勞斯這樣一個新手，什麼都得教，這個任務現在落在了我的身上，我也不能推辭，所以還得回答他的問題：

　　「那三個人是從南側到達湖邊的，那兩個是從右邊，也就是從偏北側到達湖邊的，為的是不讓那三人看到。從這裡起，他們想結成一隊。我們也想偷聽他們說些什麼，像那兩人偷聽那三人一樣，所以我們也不想讓他們發現我們。因此，我們得離開這條道，從北側到達湖邊。你馬上就能看到，溫內圖會快馬趕過去的。」

　　「為什麼快馬過去？」

　　「因為快馬速度快，地上的腳印也深，這樣，在遠處的人不能像聽馬慢走的聲音那麼容易聽到，同時也大大縮短對我們到來的觀察時間。」

　　「但那兩個人在南邊，離我們很遠，他們看不到我們。」

　　「對的。但在西部行走的人要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他們和我們一樣小心，他們會找一片林木，看看有沒有動靜，有沒有人在這裡，直到他們感到安全為止。同時，他們也有可能向北來，直至發現我們在靠攏他們，如果我們不夠機智，與他們不保持足夠的距離的話。」

　　「太好了！等著瞧吧，看他揚不揚馬。」

　　他幾乎沒有把話說完，溫內圖也沒聽到他的話，便一聲吆喝，揚起馬跑在了我們前面，我們也以同樣的速度緊緊地追趕過去。

　　湖邊的樹林有一片雜木叢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在這雜木叢後，我們勒住馬，跳下來休息一下。我們離那兩個人的地方約莫有不到兩公里遠。溫內圖解下馬籠頭讓馬吃草，說：

　　「我的白人兄弟一定在這裡等我。」

　　說完後把他的銀卡賓槍遞給了我，便消失在樹林裡。

　　「他到哪裡去？」勞斯問。

　　「去找那幾個我們在觀察的人。」

　　「那為什麼不帶槍？」

　　「因為帶著它不方便。他可能要在林子裡爬行一段距離，帶著這麼長的槍不方便。」

　　「那我們幹點什麼呢？」

　　「我們坐在這裡等著，等他回來，大約要一小時。你自己休息休息吧，也讓那幾頭牲畜舒服舒服，我去看看四周有沒有人。」

　　我對樹林四周仔細地檢查了一遍，沒發現有人的痕跡，便又回到勞斯那裡。密密的樹林，看不見太陽。太陽大約已在天邊，再過約半小時天就要暗下來了。

　　樹影越來越長，伸展在整個東邊的平原上，天很快就暗下來了。正當陽光全部退去時，阿帕契頭領回來了，他跳上了馬，一句話也不說便沿著樹林朝南騎去了，我們在他的後面追趕。勞斯感到很新奇，他很想知道溫內圖有沒有達到目的，但又不敢用這樣的問題打擾他。我也什麼都不說，因為我知道這位頭領在覺得有必要時才會說。他肯定找到了要找的人，我從他無憂無慮騎在我們前面的神態可以看出他知道他們在哪裡。

　　大約騎了一刻鐘，他又下了馬，拴住了馬，向我們解釋道：

　　「我的兄弟勞斯在這裡看管這幾匹馬，不要出聲音。我們把槍都交給他管，這樣，我們能比較輕鬆地接近那兩個白人。即使我們到半夜還不回來，他也不用為我們著急，也不要離開這個地方。走吧，薩里！」

　　「我真的用不著為你們擔心嗎，老鐵手？」勞斯回我。

　　「不用擔心。」我點點頭。

　　「即使一個內心的聲音告訴我你們有危險時也不用嗎？」

　　「也不用。你用不著去聽那個內心的聲音，而是要聽我們的。我們是不會有危險的，即使有危險，你的擅自行動將會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把我的獵熊槍和亨利槍遞給了他，便跟著溫內圖走了。他好像對這裡的灌木叢很熟悉，帶著我先穿過一片雜木林便進入了地面較乾淨的森林。森林裡比較黑暗，於是溫內圖便拉著我的手走。

　　他繞著圈子走，越往前走，便顯得越加小心。後來他放開了我的手，臥倒在地上，用手腳向前爬行，當然我也用同樣的方式緊跟在他後面。爬了一會兒，我們便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們無聲無息地向前爬去，直爬到林邊的最後幾棵樹旁，看到我們要找的人就坐在我們面前的草地上，在他們的不遠處可以隱約地看到他們馴順的馬。我們非常幸運，因為那兩個人談到的地方對我來說很重要。只聽見他們中的一個說：

　　「是的，我相信那個警察還一個勁地在找我們呢，正因為他認識到他路子沒走對，所以現在想盡力地糾正。我只是想知道那個陌生的德國佬是誰。」

　　「是個編報紙的，僅此而已。」另一個回答道。這個聲音我很熟，儘管他帶著濃重的口音。

　　「我懷疑不是，這個傢伙有點與你作對，很可能不只是個塗塗墨水的人。」

　　「他寫過一首詩，肯定是個捉筆的人，再說，燒書是他幹的蠢事。因為我背得出那首詩，寫得不賴。如果有機會再以牧師身分出現，我一定叫人重印那首詩。」

　　「不能再這樣了，因為我們這次弄到那麼多，夠我們安靜一陣的了，現在要做的是，得盡快地把那位傻瓦特的金塊換成錢，然後存起來。叫那兩個拉赫納準備好一起走。」

　　「一定要坐火車嗎？」

　　「那還用問。我們得盡快地離開密蘇里，在這裡你再也不能大著膽子去扮什麼牧師了，賣說教書的牧師會一下子被人抓起來，到現在你還沒被人注意已經是萬幸了。很快，人們就會注意到，你到哪裡，哪裡就發生預謀好的盜竊。」

　　「哪裡。在韋斯頓，那個店主說起那裡的一位商人和一位律師被竊，還無意中提到我一來韋斯頓和伯拉茲堡就發生偷竊事件，我聽了感到很開心，這個笨蛋竟然一點兒也沒想到這裡面的聯繫。」

　　「喔，現在他可能就想到了，你再也不能在韋斯頓露面了。要是那個倒霉的德國佬不在的話，這個……他叫什麼名字？」

　　「麥。」

　　「對，這個麥不在的話，這件事情的結局就大不相同了。我們也就用不著這樣匆匆忙忙，差點兒使我們那個絕妙的計劃落空。他有沒有對你產生懷疑？」

　　「好像有。」

　　「是什麼事？」

　　「鬼知道。瓦特發現被竊時，我不在場。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後來，我一到，那個人就要求警察把我抓起來，看起來是他提出的懷疑，他還說了些懷疑我的理由，我一聽便奪路而逃。」

　　「也許你留在那裡更好？」

　　「不，如果我被抓起來了，那所有的疑點都是衝著我的。」

　　「好吧！但我還是堅持那個麥並不是他所裝出來的那個麥，他打槍打得那麼好，就證明我的分析是對的。」

　　「這是碰巧吧。」

　　「不，就那麼幾槍，還有意地空打一發，他肯定有把握認為自己的槍法是彈無虛發。」

　　「那是故意的嗎？不一定吧。」

　　「我認為是故意的，他很可能是一個偽裝的西部牛仔！」

　　「噢！」

　　「要是那樣的話，他一定在想辦法詳細地了解我們。你有沒有丟下什麼東西能使他們找到我們的去向？」

　　「沒有。」

　　「你的工具呢？」

　　「我扔到河裡了。」

　　「你的箱子呢？」

　　「燒了。」

　　「你不是畫過幾張圖嗎，這些圖還在嗎？」

　　「沒了，我把它們燒了，因為我在韋斯頓的事辦得十分小心。」

　　牧師說的不是實話，因為他的箱子和畫的圖都已經在我們手裡了。他現在沒有說出真話，是為了避免挨罵。

　　我能在約納湖邊碰上牧師，可以想像我是多麼的快活，再也沒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高興了。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五個騎手是些什麼人，這不難猜出來。

　　在韋斯頓偷竊金塊是三個人幹的：牧師、入室盜竊犯和那個站在院子裡接金塊的人，後兩人中有一個就是在店裡與牧師交換過眼光的陌生人。現在坐在牧師身邊的那個人，從說話的口氣看，好像是這群人的頭目。

　　我曾聽到說，有兩個人，一個是伯父，一個是內侄，被吸引到山裡的藏金潭。現在是五個人騎馬到山裡去，並且走的正是牧師箱子裡那張紙上所注明的路線。這就很顯然，我們是在與一樁見不得人的陰謀打交道。我們這裡碰到的人，三個是流氓，兩個是犧牲品。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前面走的那三個人是伯父、內侄和竊賊中的第三人。

　　這些想法只在我腦子裡一閃而過，因為我不能分心，要聽清楚他們說的每句話。

　　「你倒很聰明，把所有的證據都毀掉了。你怎麼可能在倉促出逃時還拖著個箱子？」那個人繼續問牧師。

　　「是的，因為那些傢伙很笨，給了我足夠的時間。接下來我雖然發現他們在追我，可他們已經晚了，追不上我了。」

　　「瓦特一定馬上就來追你。」

　　「正是這樣，但我對此只能開心地哈哈大笑。這個人雖然自認為是個出色的西部牛仔，但馬上就不知道我的蹤影了。」

　　「哼！如果魔鬼願意的話，可以把他這麼個笨蛋變成一個聰明蛋。」

　　「好啦，我們乘火車一走，更是無影無蹤了，就連溫內圖和老鐵手都找不到。」

　　「不要吹牛了！」

　　「我沒吹牛。根本沒有這麼聰明的腦袋能發現我們在什麼地方上車，又在什麼地方下車。他們想偵破金塊盜竊案，就像我們在伯拉特河邊一槍打死維利，使他從筏子上掉進水裡一樣，我根本就不擔心。他自己不知道是誰打的槍，又是誰把筏子撈上來把金子抬到岸上來。這真是一大網收獲呀！近二千美元！我們誘惑老拉赫納的那三磅金塊還沒算在裡面呢。我們現在要不要動身？」

　　「是的，如果我們離開他們太長時間，會引起他的懷疑。他近幾天來的講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此，我委託愛格利今天晚上讓那個老傢伙全部講出來。他沒想到我們也在這裡，能知道他所說的一切，他很可能不會保留他自己的想法。那個內侄是個傻乎乎的小夥子。他怎麼想，我們無所謂。那老頭雖然也吞不下上百斤的聰明才智，但他還是很狡猾的，很可能把我們這次來的目的毀滅掉。」

　　「如果那個老流氓搗亂的話，我們就用繩子把他捆起來，讓他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如果他產生了懷疑，又聰明得不讓我們發現他的懷疑，那怎麼辦呢？一旦產生了不信任感，那他就把我們看透了，他也一定認識到我們會採取任何的暴力行為，他呢，也只有用暴力來保衛自己了。我們的生命實在是太危險了，他可能突然間朝我們的腦袋開幾槍，然後騎著馬就回家了。」

　　「見鬼去吧，你覺得這可能嗎？」

　　「是呀，因此我們讓愛格利今晚把他的想法探聽出來，我們躲在暗處，悄悄地聽他說些什麼。他一旦露出一句不信任我們的話，我們就想辦法不讓他和那個年輕人活到明天。」牧師惡狠狠地說。

　　「那他們給我們幹了這麼多活全白搭了。我們三人中還沒一個有膽量，敢成百次地在藏金潭的冰水裡潛下潛上把金塊摸上來。生命畢竟比地球上所有的金子都值錢呀。」

　　「正是這個原因，所以我說把那個老傢伙幹了，讓那個年輕的再活幾年。我們可以把他綁起來，我覺得帶著這麼個俘虜走路沒什麼困難，他沒什麼經驗，腦子又不靈活，這個沒主見的傢伙，愛格利就一直這樣稱呼他。好好嚇唬嚇唬他，叫他不敢與我們作對。冰水把他凍僵了後，他只得乖乖地跟著我們，免得我們還費勁用子彈去穿透他那健忘的腦袋。」

　　「但最好是讓那個老頭也活著。他如果不再相信我們的話，那真讓我生氣。」

　　「我也是，我們會在很短的時間裡就知道怎麼樣了。現在我們該動身了。我已經命令愛格利一到樹林子裡就宿營，並要他點起一個火堆，這樣，我們好找一點兒。我們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看到火堆。愛格利聽到我的信號，會馬上將火撲滅，那時，我們就可以知道我們想知道的一切了。然後我們偷偷回來牽馬，騎著馬沿他們的路線兜個圈子，好像我們剛從草地那邊過來似的。」

　　「那我們打獵的事怎麼說呢？」

　　「就說我們沒有打中麋鹿，這個老頭真的把雄鹿的足跡當成麋鹿的足跡。哈哈哈哈！當我告訴他打麋鹿非常危險時，他寧可騎馬走開。這又一次證明，一個西部牛仔的智慧可以把十個最聰明的東部人弄得團團轉。好，現在正是時候了。」

　　他們從草地裡站起來走了，我們也站起來了。

　　「啊！我們跟在他們後面吧！」溫內圖悄聲地對我說。

　　我們走出鬆軟的草地，沿著林邊一躲一閃地向前走去，時刻準備著一旦我們離跟蹤的人太近了，就停下腳步。走了大約一刻鐘，我們便看到了火堆，熊熊的火光照著我們。牧師正在我們和火堆之間，我們可以認出他們的身影，可以根據他們的行動來調整我們的行動。當牧師離他們同夥的營地很近時，他們生怕被發現，便鑽到樹林子裡去了，我們也馬上鑽進林子，緊跟在他們後面。天色已是十分昏暗，可我們富有經驗的眼睛仍能幫助我們，我們看到樹幹間閃爍著火花，給我們的行進帶來方便。

　　當我們向前走了有幾十步時，我們看到那兩個想竊聽的人正臥在地上，向火堆爬去。我們兩人也趴在地上，向前匍匐，與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

　　正當我臉貼著地向前爬的時候，我在草叢裡發現有金屬的亮光，我用手一抓，原來是兩個馬刺，這個發現可讓我很吃驚。馬刺很亮，看樣子丟在這裡的時間還不很長，很可能是火堆旁那三個人中的一人的馬刺。多麼粗心大意！儘管在有的情況下需要將馬刺拿下來，但把它們丟在草叢裡，那可太粗心大意了。一個有經驗的西部牛仔會對此大為光火的。這種漫不經心很可能對安全造成威脅，甚至在有的情況下會給整隊人馬的生命安全帶來災難。是誰的責任呢，只能是那個綽號叫昏頭昏腦的人所幹的。因為只有那個昏頭昏腦的內侄有可能做出這種不小心的事來。沒腦子……簡直是沒腦子！當我腦子裡出現這個詞時，心裡好像觸了電似的。

　　為什麼？

　　他們說到一個名字叫拉赫納，拉赫納是我以前的旅行同伴啞巴魚的姓，他有一個親戚在美國，他年輕時就經常表現出昏頭昏腦的樣子。我來不及接著想這個問題，因為溫內圖已經在我前面很遠了，我得趕緊追上他。我把馬刺收起來，用力地向前爬去。

　　火堆的火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把營地的周圍照得通亮。營地是一條狹窄草地的終點，兩側是兩排灌木叢。北面的一排灌木叢中間有幾個豁口，火光就是從這幾個豁口透射到平原上的。

　　牧師和他的同伴爬到北側的灌木叢，我們不得不選擇南側的灌木叢。等我們繞個彎子到達我們的位置，那兩個人早趴在那裡了。我們從灌木樹枝底下鑽過去後便在那裡等應該出現的信號。信號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到達竊聽的位置，對我們來說不困難，因為坐在火堆旁的三個人講話聲音很大，我們只要注意不弄出聲響，他們根本就聽不到，但關鍵是不能被牧師他們發現。幸運的是，對面的那兩個竊聽人只顧自己，沒有去注意我們所隱藏的灌木叢。

　　那三個人坐在火堆旁，臉朝著草地。這肯定是那個叫愛格利的同夥安排的，好讓他的同夥容易看到那兩個不懂事的傢伙。他蹲在那裡，背朝著叢林。一邊說話，一邊用眼睛一個勁地往樹叢裡瞧，當然是在找那兩個竊聽人了。

　　在火的那邊，坐著瘦削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的老人，他的骨架卻透出一股力量。他的顴骨很高，寬闊的下巴向裡縮著。嘴唇很薄，沒有血色，一副很貪婪的樣子。頭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根灰頭髮，額頭很窄，一雙小小的、幾乎沒有眉毛的眼睛，顯得不很安寧，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幾根亂糟糟的鬍鬚更讓人覺得這是一張難看的臉。

　　這個老頭身上穿著灰褐色的衣服，穿著長馬靴，戴著一頂寬邊的帽子，身邊放著一支槍，這還不是他唯一的武器，我看到他腰裡還別著一把刀和兩支手槍，他一定是那個伯父了。老頭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一時看不到那個內侄的臉，他的穿著和武裝與他的伯父一樣。他在轉頭時，我看到了那短鬍子。

　　愛格利穿著皮褲，在皮背心外面套著一件厚厚的短大衣。他也有一支槍，一把刀和兩支槍，在他的腰帶上還掛著好幾個包，裡面大概裝有西部牛仔習慣攜帶的小東西。我認出他就是那個我在韋斯頓旅店裡看到過的陌生人。正當我觀察他的時候，聽到一個沙啞的叫聲，沒經驗的人一定以為是天上的老鷹或烏鴉在叫，可我聽出那是對面樹叢裡發出的。愛格利做了個不用擔心的動作。

　　「一隻老鷹，現在還醒著？也許牠受到了驚嚇？誰把牠給嚇著了呢？可能是人。但我們在這裡都已經搜查了一遍，沒找到什麼痕跡。我們還是小心點好，把火滅了吧！」

　　一隻老鷹的叫聲既然可以聽到，那就在附近，有人把牠驚嚇了，那這人也就在不遠處，怎麼會發現不了這裡的火堆呢？把火滅了，這個措施實在沒什麼效果，並且採取得也太晚了。一個真正的西部牛仔是不會這樣做的，他會趕緊跳起來鑽進樹林子裡去，免得吃子彈，他會在黑暗的保護下去尋找受干擾的原因。但愛格利什麼也沒幹，只是把燃燒著的木塊撥拉開，把火滅掉，然後說；

　　「好了，現在沒人能發現我們了，我們可以放心地繼續聊天。」

　　其實，這一叫聲是一個約好的暗號，現在準備要掏那個老人的心裡話了。可他自己一點兒也不知道，他的性命安危全看他現在是怎麼回答的了。

　　「真的有人把老鷹驚動了？」老人打聽道。

　　「是的，有可能，但也很可能根本不是人驚嚇的。那麼晚了，誰還來這偏僻的地方？每個人都沒等天黑就把自己的宿營地找好了。我之所以把火滅了，是因為我覺得應該小心點兒。我們等會兒還可以把火點起來。也許那隻老鷹，或者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只是在睡夢中叫了一聲而已。」

　　「我心裡正惦記著雪伯特先生和柯納先生。」

　　「為什麼？」

　　「因為他們兩人到這裡來，在黑暗中摸來摸去會找不到我們。」

　　「這倒也是，我們等會兒還得把火點起來。」

　　「我對他們有沒有找到麋鹿很感興趣。」

　　「我懷疑他們找不到。這樣一頭鹿一跑就是幾里路。還有一個問題是，在這種地方能不能悄悄地接近牠。我們的同伴只有幾小時時間，又不能離我們太遠了。我可以肯定地說，他們什麼也沒打到。」

　　「本來也沒這個必要，我們還有足夠的肉。他們應該讓麋鹿跑了算了。乾坐在這裡，一點兒意思也沒有。」

　　「我不是一直在和你說話嗎？這也沒意思？」

　　「有是有，但我想討論討論藏金潭的事。柯納和雪伯特要比你知道得多。」

　　「他們比我也多知道不了多少。你好像更信任他們，有點不信任我。」

　　「更信任倒也沒有，你們幾個都一樣。但雪伯特先生第一個說起藏金潭的事，我又是和柯納先生簽的合同。我提供的可是一個大數目呀。」

　　「你在為此擔心嗎？」

　　「擔心？擔心的只是你們有沒有弄錯，金窟窿裡到底有沒有金子。」老人說。

　　「沒有別的擔心了？」

　　「沒有。」

　　「真的沒有？」

　　「你為什麼這麼問呢？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哼，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願不願意向我保證不把我出賣了？」

　　「好的。什麼事呀？搞得那麼神祕。」

　　「你知道我和雪伯特、柯納簽的合同嗎？」

　　「我只知道你從我支付的款額中分得一部分。」

　　「好的。但我還到過藏金潭的上面，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第一次聽說。」

　　「我只是陪伴他們，因為他們兩人不是西部牛仔，有我這個有經驗的人不是更好。我因陪伴將得到一筆酬金，如果一路很順利的話，也許還可能加一點。就這點而已。挖上來的金塊，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噢，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因此我腦子裡在想，柯納和雪伯特對你會不會有什麼不誠實的企圖？」

　　「不誠實的企圖？為什麼？」老人有些吃驚。

　　「是這樣的……是……潭裡根本就沒有金塊呢？」

　　「你見鬼了吧，先生？如果那裡沒有金塊，那他們兩個大男人還跟我簽什麼合同？」

　　「想謀你的錢唄。」

　　「你不要把我看成傻子，我在合同上簽字就沒有一點安全意識？」

　　「當然這是不會的。」

　　「我看到過天然純金塊，有鴿蛋那麼大。」

　　「真的？」

　　「真的，潭裡有金子，多得是。但在沒有讓我相信那裡有金子之前，我是不會先付錢的。難道我受騙了不成？」

　　「還不能這麼說。但是為什麼雪伯特和柯納把藏金潭賣了呢？為什麼他們自己不去打撈這些天然純金塊呢？」

　　「因為他們對野蠻西部知道得不多，想穩妥一點兒。不過我倒感到很奇怪，你這麼個西部牛仔怎麼不了解找金子的人的習慣呢？」

　　「什麼習慣？」

　　「他們把藏寶地賣掉，為了再去找新的藏寶地。」

　　「對！對！這是對的！」

　　「你好像對你的兩位同伴不很信任？」

　　「我？我想得比你多了點兒。你說的對。」

　　「你為什麼這樣以為呢？」

　　「因為你昨天和前天說的大多是氣話。」

　　「我沒有這樣想過！我認定我自己的理。如果你有那麼些傻乎乎的想法，還是算了吧。柯納先生和雪伯特先生是高尚的人，我願意相信他們。我告訴你，我可是個會認人的人，凡與錢有關的事，我從來沒被人騙過。我會告訴他們你對我談的話。」

　　這時，愛格利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叫道：

　　「你不能這樣幹呀，拉赫納先生！」

　　「那是我應該幹的。」

　　「我請求你不要說出去。你想想看你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傷害噢！」

　　「是的，你將被攆走。」

　　「這我只是跟你說說的呀。」

　　「算啦！我就不說出去吧，我還準備以其他的方式來感謝你的好意。」

　　「什麼方式？」

　　「你剛才說你只拿陪伴的酬金，那些金塊與你無關。我想辦法讓你也與金塊有關，並且我還這樣想：你陪我們來去，你認識了金窟。等我回到家，雇些勞動力，買些工具或機器，去開發這塊寶地，我想把你也帶上。你有興趣嗎？」

　　這位貪婪的老傢伙還挺聰明。他知道愛格利認識了金窟，他就可以告訴別人，或自己來挖，等買下這個金窟的人付了錢再返回來時，這裡已被挖掘一空了。為了防止發生這種事，老拉赫納不得不將愛格利拉進來，把他當便宜勞動力使就是了。這個老頭很狡猾，可愛格利更狡猾，他裝出特別高興的樣子，說：

　　「那我就把這當真的了，拉赫納先生。因為我早就厭倦了東晃西蕩，我很希望找到一個收入還可以的工作，現在可有人幫我忙了。至於我幹什麼，你付多少錢，我們以後再談。」

　　「好的，以後再談。我們先到上面去，看看洞有多大和有多少金塊。是這樣嗎，海爾曼？怎麼啦？」

　　這是在問那個內侄。我豎起耳朵，不想錯過那人回答的每一個聲音。

　　我是想從他的回答中辨別聲音，是啞巴魚？或不是他？

　　「是的。」那人毫無力氣地回答道。

　　遺憾的是，這個短短的回答沒有證明什麼。「是的」，每個人說出來都是這個聲音，我無法聽出這個聲音是不是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過的聲音。

　　「喂，又有什麼怪念頭了？」老頭問道，「你總是漫不經心。你現在又在想什麼了？我很想知道。」

　　這話很生硬，如果平時都是用這種口氣和他的內侄說話，可見他們之間的關係不那麼融洽。

　　「我還在想我的馬刺。」那人回答道，「它們丟了。」

　　「丟了？為什麼丟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它們丟了。」

　　「從腳上掉的？」

　　「不是。」

　　「見鬼。馬刺當然不可能從靴子上丟掉。在腳後跟上摸摸看，可能還在吧。」

　　「我已經摸過，就剛才摸的，根本就沒有。我把它們褪下來交給你保管，但你太健忘了，伯父。你在口袋裡摸摸看，它們也許在裡面。」

　　「我口袋裡有個鬼，但沒有你的馬刺。那個鬼不是前天還跟我吵了一架嗎？他說我的槍是他的。昨天，他吃完了自己的那份以後也把我的那份吃光了，還埋怨說給他太多了，今天，他又把馬刺丟了。你把馬刺拿下來幹什麼？」

　　「當時，我的馬擦得太厲害了。我怕稍有不慎，牠便驚跳起來。所以，我寧可把馬刺全部取下來，讓你保管它們。如果你的口袋裡沒有，那它們就是丟了。」

　　「我丟的？給我住嘴！小傢伙，實在沒耐心來對付你！」

　　「伯父，犯不著這麼激動！你也是沒辦法，你眼下太分神了。這也許是家族裡的毛病，我的幾個姐妹也有這個缺陷。」

　　「請不要把我和你的姐妹聯繫在一起！這你都給我講了上百遍了，我也不止一次地向你說明了她們都是極細心的姑娘，而你呢，空殼腦袋一個，幹出種種傻事，還推到她們身上。我已經把欠你們的債還清了，還把你弄到這裡，想讓你變成一個有用的人。可是你真讓我生氣！你呀，沒腦髓。」

　　「親愛的伯父，再別向我提你寄給我父親的那筆微不足道的款子了！你知道，你的話太傷我了。」

　　「你說是一筆微不足道的款子？二百美元，這是一筆小款子嗎？是的，當然，一個像你那樣一無所有的人，一個窮讀書人，竟然給一個遊蕩婦女二十塔勒，還有，誰知道你還送了多少荷蘭盾，你這種人對錢的價值一竅不通。」

　　「那不是我，而是我的朋友薩普送的。」

　　「朋友？他還算你的朋友？荷蘭盾也有你一份。你不是跟我說過好幾次了，你今天還在懷念這個沒有用的人，就是他把你帶壞了。」

　　這時，內侄十分生氣地吼道：「住嘴，伯父！不要用這種方式來汙辱我的薩普！你知道，這一點是不容你玷汙的。我要是早跟他在一起，現在也就不至於在這野蠻的西部瞎撞了，他現在在家裡一定有個很好的工作。我們倆雖然見不著面，但他在我心裡還占據著一個固定的位置，和以前一樣。可那段時間再也回不來了。」

　　他很激動，說話的聲音也很響。愛格利用尖刻的聲音說道：

　　「不要這樣亂喊亂叫，年輕人！你在這裡又不是開黑人大會。你的伯父有他的道理，你從來是三心二意，對什麼事都不專注，給我們帶來許多麻煩，最令人討厭的是，你總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我送給你一個綽號叫『昏頭昏腦的人』，我覺得這個綽號很配你。」

　　「可我不許你這樣稱呼我，因為我稱你是愛格利，所以我要求你也這樣禮貌地來對待我。」

　　「別亂說了，昏頭昏腦的人！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吧，你今天丟的馬刺也許會給我們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失。若被一個印第安人或一個流氓發現了，他就會找到我們的蹤跡，會給我們整個美好的計劃帶來糟糕的結局。你不會騎馬，又不會打槍，對應該知道應該懂的事你都一竅不通，卻還盡幹些傻事，像今天丟馬刺的事。你這人對我們來說真是危險，一路上令我們討厭。在路上竟把馬刺丟了，這樣的事還從來沒有碰到過。如果你再不注意，我們就不得不把你留在這裡，不讓你跟著我們走了，那時，你就會成為老鷹的食物了。你要知道，為了什麼你才和我們在一起的。算了，不說了。我們現在再把火點起來吧，因為剛才的聲音如果意味著危險的話，那它早就來到了，我相信這附近沒有陌生人了。我們還是把火點著吧，好讓我們的朋友找到我們。」愛格利咆哮著。

　　可他磨磨蹭蹭地沒有急於把火馬上點起來，因為他想讓柯納和雪伯特能在黑暗中悄悄地離開這裡。我們也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

　　就這麼碰到一起了！我的啞巴魚，我善良的老朋友啞巴魚，竟在約納湖邊，在野蠻西部的高原地帶！是的，我們倆好長好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儘管我在他身上花了很多的工夫，可他還是老樣子。我曾勸他做點適合自己的工作，比如當個手工勞動者，可他父親一定要逼著他成為一名教師，說只有這樣才能出人頭地。

　　我有一次在和他的父親談話時還大膽地隱隱約約地向他父親提起我的看法，結果是，他父親說我胡說，還打了我一耳光，我只好默默無語地走開了。後來我與他的交往也被阻止了，他父親怕他受我影響，不讓他給我寫信，這也就是我們後來中斷了通信的原因。

　　我後來不知道他的情況，但很希望他能有出息，只是從來沒有想到過會在這野蠻的西部與他重逢，而我早年的朋友竟變得這麼精神渙散、反應遲鈍。當他講到我時，他怎麼知道，他的薩普正藏在他背後的灌木叢裡竊聽呢！我現在算是弄明白了他與他這位親戚的關係了，他用不著再向我解釋什麼了。老貪財鬼把這個高等學校的讀書人估計得過高了，他原以為他是一個有用的男孩，讓他到美國來留在他身邊，使他俯首帖耳地聽從他，又不用付相應的報酬。當他明白自己想錯了並不再相信他時，很想把這個內侄甩開。可令我不解的是，他沒有把他趕走，而是把他留在身邊，就連這樣的遠途旅行都把他帶上。這一定有某種意圖，什麼意圖，我現在還不知道，但我很希望把它弄明白。

　　我很想現在就走過去，對那可愛的伯父說出我的心裡話。但我不能這樣，我得緊跟著溫內圖，他一聽完愛格利的最後一句話便迅速地往後爬，想在火堆點燃之前離開這裡。我也很快就趕上了他。

　　那兩個竊聽者回到了他們的馬那裡。

　　我們以最快的速度爬出了森林，沿著林邊走到一處突出的樹叢後隱藏起來，我們知道，柯納他們是一定要經過這裡的。

　　事情正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一會兒他們牽著馬過來了。只聽柯納對雪伯特說：

　　「……沒有必要要這老傢伙的命，他對我們的信任還很堅定，還把我們看成是高尚的人。」

　　「但那個年輕人把馬刺丟了，真想不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對這個傢伙我們怎麼辦？」

　　「我們帶著他直到現在，雖然他很惹人生氣，但也許還用得著他。到藏金潭走不了幾天了，先將就著吧。」

　　「好吧，我們不用再小心翼翼背著他們說話了。我們現在到他們那裡去吧，告訴他們，麋鹿把我們……」

　　其他的我們就再也聽不到了，因為他們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了。我們稍等了一會兒，便慢慢地跟在他們後面。不久，他們踏上了草地，給拉赫納一個印象，好像他們是剛到湖邊似的。

　　當我們回到勞斯那裡時，他非常高興。我們辦完了這件必須辦的事後，便騎著馬沿著湖北岸的林邊走了很長一段，把馬牽到與湖相通的河邊。牠們喝夠了水，我們就找了一塊地方準備過夜。我們把馬拴好，鋪開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

　　我們躺下很長時間，誰也沒有說話。但我可以想像勞斯心裡是多麼想知道我們看到和聽到什麼了。他一會兒坐起來，一會兒又躺下，一會兒翻向左側，一會兒又向右側，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可又不想顯得很焦急。當然，他沒有膽量問溫內圖，最後終於還是向我開口了：

　　「老鐵手，你躺得還安寧吧？你睡著了沒有？」

　　「沒有。」我回答。

　　「謝天謝地！否則我還得把你叫醒。」

　　「為什麼？」

　　「因為我可以說也是一個有人類情感的人。」

　　「那你是剛有這些人類情感的，勞斯先生。你坐臥不安，翻來覆去，好像這種人類情感對你來說很痛苦。」

　　「痛苦倒沒有，但很不舒服。聽著，尊長，我雖然可以區別斜方肌和二頭肌，但要看清和聽清有些事情，特別是隔著一公里多的距離，這我倒不會。」

　　「你沒這個膽量，勞斯先生？」

　　「膽量是有的，但您沒用我這個膽量。那您得給我講講你們爬過去的事，是不是成功，成功得怎樣？」

　　「好吧，若這是你的一塊心病的話，那我就讓你輕鬆輕鬆吧。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告訴你。是否成功？是的，我們很幸運。至於成功的怎樣，出乎我們的意料，非常幸運。」

　　「再講下去呀！」

　　「再講什麼？你的問題不是回答了嗎？」

　　「請不要把我看成是一個平常的獵奇者！在落磯山這高原上，那怕是再小再小的事也有可能具有特別特別重要的意義，這誰都知道。我不願意你們知道的事我卻一無所知。我請求您友好地允許我，尊長，讓我內心聲音告訴我……」

　　「好吧，我允許你。」我插話說，「讓你內心的聲音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吧。」

　　「您真殘酷。我的內心聲音在這個時刻和我一樣，什麼也不知道。至少您讓我知道一下那五個人是什麼人，他們是不是如您猜測的是一夥的？」

　　「是的，我會讓你全知道的。我剛才只想逗逗你，因為我興致正好著呢。我告訴你極其精采的新鮮事來向你謝罪。就是那個牧師。」

　　「什麼……是他？」他驚訝地跳了起來，「牧師？」

　　「是的。」

　　「這真是怪了！」

　　「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我已經想到在這裡會碰到他。還有一個，你在旅店裡為他服務過，就是那個陌生人，他和四、五個韋斯頓人坐在靠窗口的桌子。」

　　「我知道您說的是誰了，老鐵手。我當時想，他會住在我們店裡，可他沒住下來。」

　　「這不應責怪他。他只是來取樣東西，然後很快就走得無影無蹤了。」

　　「取什麼？」

　　「取瓦特的金塊。」

　　「尊長，依您看，他是牧師的幫凶了？」

　　「是的，他就是和牧師一起待在我隔壁房間裡的那個人。你以為不是，可我沒弄錯。」

　　「噢，是的。您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話？」

　　「這你以後會知道的。還有一個人。」

　　「誰？」

　　「小偷，就是……簡單地說吧，有三個小偷，一個是牧師，他提供機會，一個是撬金子箱的，還有一個就是在院子裡接金塊的。」

　　「這麼說，與他們相遇正是我們所希望的？您知道嗎，我的內心聲音告訴我，他們把金塊帶在身邊。」

　　「噢，是這樣嗎？」

　　「是的。我們去把金塊拿過來，還給原主。」

　　「這說起來很好聽。遺憾的是，這些金塊早就賣掉了。」

　　「在什麼地方賣的？」

　　「這我不知道，大概是在聖．洛依斯吧。」

　　「他們沒把金塊帶在身邊？」

　　「沒想到你怎麼有這麼個怪念頭，小偷怎麼會帶著沉重的金子跑來跑去。若他們會這樣做，那也太違背一般的規律了，每個小偷偷到東西後都想盡快把它換成錢。你認為這三個到處遊蕩的流氓那麼傻，把半擔金子背在身上，讓別人發現他們背的是贓物，然後把金子全部帶走？」

　　「說得很對，尊長。在這裡碰到這三個傢伙在一起，使我驚訝得不知怎麼好。那我知道你們怎麼對付他們了。」

　　「怎麼對付？」

　　「你們把他們抓起來帶到韋斯頓去。」

　　「我們沒這麼想。」

　　「為什麼不這樣呢？」

　　「有很多原因。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我們沒時間，因為我們要到休休努族人那裡去；還有，那三個人還要幹一件無恥的行徑。如果我們把他們抓起來，可以阻止這件無恥的事發生；如果我們一切都安排得很穩妥，沒有把他們丟掉的話，他們能引導我們去發現藏金潭。他們另外還帶了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年輕人，你明天會看到他們。」

　　「你們想把他們倆怎麼樣？」

　　「這一點，你以後會知道的，眼下你知道這些就夠了。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有個準備，明天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天。你怎麼個行動法，我明天路上告訴你。」

　　「路上？什麼時候走？」

　　「明天天一亮。」

　　「和那五人一起走？」

　　「不。」

　　「跟在他們後面？」

　　「不，走在他們前面。」

　　「我想您要發現藏金潭，得跟在他們後面。」

　　「對的，但明天我們來個例外，走在他們前面，到前面去等他們。」

　　「您知道他們要走的路？」

　　「知道。今天就說這些吧，好好睡覺去。我們明天一早會叫醒你的。」

　　「今晚不用我再放哨了？」

　　「不用了。我們在這麼危險的人附近，還是自己靠自己吧。晚安！」

　　「晚安，尊長！但我現在一下子還睡不著。」

　　他鑽進被子裡。我知道，他有點臨戰前的緊張，這是我們一路上碰到的第一次冒險，緊張的心情使他無法入睡。

　　溫內圖一句話也沒說，在我們兩人之間，任何特別的話語都是多餘的。我們相互很了解，我們一碰到情況，兩個人都心照不宣，知道對方腦子裡在想什麼，想要幹什麼。通過長期的一起生活，我們在情感、思想和決策上變得越來越相近，對不明白的事情，只要一句問話就夠了。

　　「晚安，溫內圖！」我說著站起來。

　　「晚安，老鐵手！」他回答道，「我的兄弟先醒了，是有話要說吧。」

　　這又一次證明了他對我的判斷是多麼的正確。我走出一段路，在我們營地的附近走來走去，自從我知道啞巴魚也在這裡，我真是無法平靜。那段貧窮的但很美好的年輕時代縈繞在我的腦海，那段時間裡的一個個人物，一件件擔憂和操心的事，種種的苦難和歡樂，都一幕幕地出現在我的眼前。人也像植物，他把根紮在年輕時代，年紀大了，還會從年輕時代汲取精神營養，沒有這種營養，他的情感就會乾枯。

　　我就這樣走來走去，一直到午夜，然後我把溫內圖叫醒。我躺下，幸好還能如願地睡著了。

　　天才蒙蒙亮，我被叫醒，馬已準備好了。我們騎上馬，沿著河的南岸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一個我們很熟悉的淺灘處。在那裡，我們過河到了對岸。

　　走這條路，我們雖然偏離了柯納和他的同夥一定要去的方向，但我們避開了被發現的危險。我們相信，繞這條彎路可以很輕鬆地與他們比比誰走得快。

　　我們一直沿著北側前進，到了斯柯哇山的中間地段。因為想在找寶人到來前趕到魯克．克里克河，我們催著馬一路兼程。中午，我們就到了那裡。我們讓馬在克里克河裡飲了水，便向陡峭的圖．齊爾高坡騎去。

第十一章　與可憐的啞巴魚重逢

　　　我們一直往前走，遠遠地看到一片廣闊的平原。我們下了馬。我和勞斯坐在一棵樹下，溫內圖帶著槍，獨自一人離開了，我知道他是想弄點肉來。不一會兒，我們聽到兩聲槍響。他回來時，手裡提著兩隻肥肥的山雞，夠我們吃一天了。我們把雞毛拔了，點起一個小火堆烤雞。

　　在烤雞的同時，我們並沒有忘記警惕著那五個我們要找的騎手的到來。

　　當我們正好吃完雞的時候，他們出現在平原的遠處。我們馬上就認出了他們要去的方向，並根據這裡的地形條件確定了我們的路線。我們騎著馬爬上了坡，朝著那個方向騎去。

　　他們沿著羅克灣走。我們則選定了一條他們必須經過的狹窄的草地，左邊是河，右邊圍著一片柏林。溫內圖悄悄地跟在後面，準備到時候趕上去，好像偶然碰到他們一般。我和勞斯為了不在草地上留下痕跡，便騎著馬從後面穿進樹林。我們從這裡正好能看到溫內圖與那一隊人的會合。在我們等待時，我告訴勞斯應該怎樣做。他滿懷衝動，想對牧師教訓一番，我想，他的話一定不像充滿道德說教的韋斯頓書商的表達方式那麼客氣。

　　這裡我要提一下的是，昨晚我們竊聽他倆說話時，雪伯特說起話來不那麼文縐縐的，他的話和柯納一樣粗魯，粗魯得我都無法複述他的話。一聽他們說話，就知道這是兩個根本沒有教養、根本沒有道德水準的人。

　　我們沒等多久，便聽到他們到來的馬蹄聲。他們沿著河繞了個彎，我們才看到他們。牧師和柯納騎在前面，後面跟著愛格利和年邁的拉赫納，再後面是啞巴魚。

　　如果我不知道是他，我真不敢相信我能一眼就把他認出來。是的，他的臉部顯得十分蒼老，與他的年齡相比，老多了。兩個眼睛深凹在兩個洞穴裡。臉頰十分消瘦，樣子看上去很疲憊，好像好多天沒離開過馬鞍似的。他的坐騎也是最差的，走起路來跌跌撞撞。他看上去很可憐，很令人同情，我真想跑過去緊緊地擁抱他一下。其他幾個人的馬倒還不錯，柯納騎的是栗色馬，是他們當中最好的一匹。

　　他們突然發現了情況，嚇了一跳。柯納勒住馬，叫道：

　　「喂，一個印第安人！當心！好像只是一個人。」

　　其他四個人勒住了馬。我現在眼裡只盯著啞巴魚，我發現他一見到溫內圖，臉上馬上流露出驚訝的神色。阿帕契頭領從右邊騎著馬慢慢地走過來。他勒住馬，用輕蔑的無所謂的眼光掃了一下這幾個白人，說：

　　「五個白臉人！你們往邊上讓一讓，好讓我過去！」

　　「讓一讓？」柯納哈哈一笑，「沒有的事。在一個紅色鬼面前這一生中還沒讓過呢。你讓一讓吧，紅皮傢伙，否則讓你吃拳頭。」

　　「喔？」阿帕契頭領漫不經心地極其蔑視地回答道。

　　「你這條狗，你就用『喔』來回答我？」柯納叫道，「叫你嘗嘗滋味！」

　　他踢了馬一腳，馬幾步就衝到溫內圖身邊，他舉起拳頭打過去。

　　「駕！」溫內圖對他的牡馬「旋風」喊了一聲。

　　「旋風」一躍跳向旁邊，與栗色馬撞在了一起，票色馬倒下了，只見馬帶著騎手在地上打了個滾便很快跳了起來，柯納卻費了半天勁才爬起來。他的槍也丟在了地上，他忙伸手去拿槍。但這時，溫內圖已經把槍掏出拿在手裡了，瞄著他說：

　　「白臉人，哪個敢用手去拿槍，馬上就吃一顆子彈！」

　　白種人都懂得野蠻西部的規矩：誰第一個把槍拿在手裡，誰就贏了。他對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把握，儘管沒有用習慣的「舉起手來」的命令，也使這個白人舉起了雙手。他的控制一切的能力猶如他的槍一樣產生作用。柯納把手從腰帶上放下來，嘴裡嘰嘰咕咕地說：

　　「哎呀，是你把我的馬撞翻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天哪，是你想打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溫內圖回答道。

　　「嘿！打一個印第安人？你們這些傢伙除了挨揍還能得到什麼呢？」

　　「難道連溫內圖這樣一位阿帕契頭領也這樣嗎？」

　　一聽到這個名字，那五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見鬼去吧！你是說你就是阿帕契頭領溫內圖？」柯納問道。

　　「我正是！」

　　「如果這是真的話，那我就……天哪！他真的是！看這名聞遐邇的銀卡賓槍！這馬就是「旋風」，黑色的牡馬！是呀，那……那就有點不一樣了。你走你的路吧。我們與你無關。」

　　「啊！你們與阿帕契頭領溫內圖無關？」他用手蔑視地一指，問道，「為你們準備了六顆子彈。這個白人已乖乖地保證不讓我有什麼事了。溫內圖騎著馬走走，什麼時候騎，到哪裡去，都隨他的心願，現在他到了這裡，因為他要跟你們說話。但你向他舉起了拳頭，還叫他是狗。你算是什麼？白臉人叫柯納的又算得了什麼？」

　　「怎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這五個人我溫內圖都認識。誰叫柯納，誰叫愛格利，誰叫雪伯特，他偷了別人的金塊還把金塊的主人殺了。你們這些蠢豬！我的子彈不想打你們這些蠢豬，我的子彈是打那些真正的敵手的。像你們這樣的人，只配讓我的馬蹄踩成泥漿。」

　　他把槍插回他的腰帶。現在他們看到他手裡沒有拿槍，才鬆了一口氣。

　　「把我們看成了什麼人？我們做錯了什麼事？」那位以前的牧師叫道，「這麼一種汙蔑，即使是溫內圖，我們也不能吞下這口氣！我們也有武器。」

　　他說著便想從肩上取下槍來。這時，阿帕契頭領帶著不可一世的微笑朝這邊的樹林指一指，威脅道：

　　「白臉人雪伯特不要拿槍，因為那裡我兄弟老鐵手的短獵槍正在往這邊瞧。」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這邊的樹林子看，我正握著短獵槍。

　　「天哪！」柯納叫道，「這不明明是打劫嗎？溫內圖在前面堵著我們，老鐵手從側面截著我們。你們藏在這裡很長時間，在等我們的到來吧？你們想對我們怎麼樣？」

　　這時，勞斯根據我的示意，騎著馬從隱蔽處衝出來站在眾人的面前。

　　「我們想拿你們怎麼樣，我們還用不著先告訴你們。那位牧師知道我是誰。」

　　牧師一見他便傻眼了，強裝笑臉，可笑聲裡露出一副狼狽相。他叫道：「是韋斯頓的服務員，是的，是服務員。是什麼風把你給吹到這山裡來了，勞斯先生？」

　　「我來尋找瓦特先生的金塊。」勞斯回答道。

　　「金塊在這上面嗎？他是不是把金塊忘了，然後就以為有人把他的金塊偷走了。」

　　「你別再狡辯了！我們知道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你說的是誰呀？是你自己吧？」

　　「不，不是他一個人，還有我。」我走出樹林，笑著說，「給我從馬上下來！」

　　我把已經掛回去的短槍又拿在了手裡。牧師稍停了片刻，便用假嗓子很驚訝地叫起來：

　　「啊呀，這不就是那位很了不起的麥先生嗎，他寫的聖誕詩真漂亮！並且還穿著這樣的衣服……使人想起很像……」

　　「快從馬上下來！」我打斷他的話，重複了我的命令。

　　柯納已經下了馬站在那裡，愛格利一看苗頭不對，也趕緊下馬，但雪伯特看上去不想遵從我的命令。我兩腿一夾，馬跳了兩下便朝他衝去，從他身旁擦過，我舉起拳頭正好打在他的頭上，打得他的馬鐙都掉下來了。我把右手的槍插進了腰帶。他的馬受了驚便揚起前蹄豎起來，把這個還沒回過神來的人摔在草地上。

　　我轉過馬頭來，站在啞巴魚面前。他的眼睛睜得很大，一個勁地盯著我，好像要穿透我似的。

　　「你……你就是老鐵手嗎？」他用課本裡的英語結結巴巴地問道。

　　「是的，我就是老鐵手。」時間緊迫，來不及讓我和他敘舊，所以我只簡單地應了一句，「都坐到草地上去，你們三個，把武器放到背後！快聽從命令，否則讓馬把你們踩成肉漿！」

　　愛格利坐下，把他的刀和槍放到了背後。柯納也這樣做了，只是把牙齒咬得格格響。雪伯特也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與他們蹲在一起。

　　「現在我想知道要我們這樣是什麼意思？」柯納大著膽子問道。這也是無賴保護自己的最後一招。

　　「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的。」我一邊下馬一邊回答道，「我想向你們提一個問題，你們三人在韋斯頓有沒有偷瓦特的金塊？」

　　「想不起來了！」

　　「好！隨你們的便吧。我既不是被偷的人也不是警察，你們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但我非常有必要跟那位年邁的拉赫納先生說句話。」

　　那位年邁的拉赫納和啞巴魚一同下了馬。我轉身對著他說：

　　「拉赫納先生，你現在落在壞人手裡了。怎麼搞的，你跟殺人凶手和小偷混在一起？」

　　「殺人凶手和小偷？」他問道，「你弄錯了吧，先生，這些上等人是美國最誠實的人。」

　　「我比你更了解他們，你所說的這三個上等人是老奸巨猾的罪人。一個名叫維利的人，身上帶著二千美元的金塊，在伯拉特河邊，這三個人把他用槍打死了，把他的金塊也搶走了。然後，他們就跟蹤他的夥伴到韋斯頓，也把他的半擔金塊偷走了。在那裡，他們還盜竊了一個商人，在伯拉茲堡還搶了一位律師。由於警察的追捕，他們在密蘇里州待不下去了，就這樣帶著你進了山，為了把你的錢也拿走。」

　　那三位大聲抗議著我的話，溫內圖一個嚴峻的帶威脅性的眼神又讓他們很快安靜下來。

　　「我建議你趕緊離開他們，」我繼續說道，「你不能和這樣一批無賴混在一起。」

　　「他們在伯拉特河打死那個人時你在場？」這位老人問道。

　　「沒有。」

　　「他們在韋斯頓和伯拉茲堡盜竊時你看到了？」

　　「沒有。」

　　「你是說我不要跟他們做生意了？」

　　「不是。」我現在也這樣回答。我不能把我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否則我手裡沒有武器來對付他們了。

　　「那你根本不可能證明你的指控。儘管你是老鐵手，是一位很有名望的西部牛仔，但還遠不是一個很有名望的、我可以聽你建議的商人。這三位先生是上等人，我不會放棄與他們的關係。真不知道你怎麼對我的事那麼關心？」

　　「我是你的內侄海爾曼的朋友，現在就站在你的身邊。」

　　「你？是他的朋友。」

　　啞巴魚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我，臉上的表情，懷疑和希望鬥爭個不停。當他聽到我這些話時，叫了起來：

　　「薩普，真是你呀，我沒有弄錯吧？」

　　「沒有錯，我正是你真實的老同學，一起度過假的老朋友。」

　　這時，他跑過來，伸出雙臂抱著我，很傷心地哭了起來，好像他的心要碎了似的。

　　從他的抽泣聲中我聽到了他低聲的請求：「不要離開我，薩普，不要離開我！否則我就毀了，伯伯不喜歡我，其他的人甚至想要我的命。」

　　「不用怕！」我安慰他說，「你到了我身邊，就放心好了。」

　　「是的，在你身邊，就像當年我一個人擁有你一樣。」

　　那位老人也聽到了這幾句悄悄話，馬上用凶惡的聲音問我：

　　「他說什麼？他說要他的命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指你。」

　　「那麼指誰呢？他是屬於我的。我是他的伯伯，當然要我來決定他的事，他應該放棄你對他的關照。把他放開！」

　　「拉赫納先生，你不是他的伯伯。我願意怎樣就怎樣，海爾曼現在在我身邊，他願意在哪兒就在哪兒，只要他喜歡。」

　　「喔呵！把他交給我！」

　　他想把我們兩人拉開，我擋住了他，把他推開，告訴他：

　　「你的內侄已經長大了，你不能再命令他什麼了。」

　　「你也不能命令我什麼！」他衝著我憤怒地說。

　　「在這裡我可以命令你，因為我們已經向你們證明了我們是主宰者。我已經警告你當心你那三個同夥，我已經盡了我的義務。你真的還想與他們繼續混在一起？」

　　「是的。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位和我的內侄一起寫那首聖誕詩的同學吧？」

　　「是的。」

　　「那你現在成了老鐵手了？聽著，命運是不能弄錯的。我一直以為老鐵手是一個又高又大的漢子，但現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卻已經改變了。一個小男孩，輕飄飄的毛孩子，怎會成為這樣一個男子漢，還想來教訓我？好吧，正因為你把他們汙蔑成這個樣子，就憑這一點，我要和他們在一起。」

　　「好的！你一定要這樣，那就隨你的便。也許我是最後一個反對你和他們混在一起的人了。我們兩清了。」

　　「是的，我再也不想見你！我騎馬走了。」

　　他向後退去。這時牧師叫道：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當然也可以一起走了？」

　　「走吧，你們都可以走了。」我回答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又不是你們的法官，我也沒有警察的權力，我怎麼好把你們抓起來呢。」

　　「走吧！」

　　牧師想站起來。

　　「等一會兒！」我阻止了他，「我們的事情還沒完全了結呢，我雖然沒有權力來處置你們，但是，只要你們對我們稍有敵意的行為，這裡草原上的法則就馬上會履行自己的權力，那時，我們就集警察、法官和判決執行者於一身。你們得小心點！你在韋斯頓已經認識過我了。還有一點，這位年輕的拉赫納不跟你們一起走了，他留在我們這裡，並且……」

　　「喔呵！」那位伯父叫道，「他跟我走。難道還要讓我的老拳頭在老鐵手身上……」

　　「住嘴！」我打斷他的話，「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們是這裡的主宰者，這是一直有效的！」

　　「你這樣說？要不要我來讓你領教領教誰是這裡的主宰者？」

　　他向我襲來。我不想與一位年邁的人進行格鬥，但為了避免長時間地吵來吵去，使事情簡單化，我一把緊緊地抓住他，把他舉了起來，他氣得手打腳踹。我向前走了幾步，把他托到格雷克湖邊，將他的頭往水裡浸了幾下，然後才把他拖上岸。他嘴裡嘰哩咕嚕地罵著，朝他的馬跑去，抓起韁繩，一邊騎上馬一邊說：

　　「我走了，我現在輸了。但我如果再碰上你，我會和你算賬的。那時，你至少得付百分之一百的利息。」

　　這麼高的利息，對這位放高利貸的人來說當然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但我心裡在想，他不是因為要跟我作對，而是因為他的擁有欲的貪婪促使他不願放棄這筆生意，仍想忠實於那幾個明明白白的罪犯。

　　他走了。我轉身面對那三個人：

　　「阿帕契頭領溫內圖受到了雙重汙辱。不能就這樣隨隨便便過去了。我要處罰你們，但很輕，只是要你們給那個直到現在還受到欺侮的人帶來點好處，用這樣的方法可以減輕你們欠他的一部分債。拉赫納還沒有一匹好馬，他不應騎很差的馬，因為他現在和我們在一起了。所以，從現在起，他騎柯納的栗色馬。他原來的那匹馬，誰有興趣誰就去騎。對你們這樣的『上等人』來說，那匹馬夠好的了。」

　　這個決定引起柯納的極大憤慨，他的那些髒話，受過教育的人是怎麼也不會重複出來的。他徹徹底底地暴露出了他那魔鬼的樣子。他的兩個同夥也和他一起來詛咒我。

　　「我的兄弟，不要和他們囉嗦了！」溫內圖叫道，他是不會有這個耐心去聽這些辱罵的。

　　「是，不去囉嗦了，」我說道，「如果現在還不閉嘴，也把你們扔到水裡去，那你們就沒那麼容易爬上來了！」

　　「你把我扔下去吧，你這個壞蛋，只要你敢！」柯納大叫道，「一個無賴，自己在韋斯頓偷了金塊還把責任推在別人身上，還不知羞恥地要搶走我的馬。嘿！」

　　他真的來威脅我，這我可受不了，我撲過去伸手抓他。我真幸運，因為正在這個時刻，一支瞄準了我的槍響了。我如果稍猶豫一下不撲過去的話，子彈就打中我了。原來是老拉赫納從我們背後開了槍。我們後來發現，那顆子彈穿過了我後面的愛格利的馬脖子。

　　那三個傢伙迅速去抓身後的槍，柯納被我緊緊地壓在底下，但他還是抓到了槍。雪伯特和愛格利把槍瞄準了我，我一把打掉了愛格利的槍，勞斯衝上去和雪伯特扭打在一塊兒。溫內圖把愛格利按在地上，使他動彈不得。我照著柯納頭上就是一下，他像死了一樣往後倒去。雪伯特還在與勞斯格鬥，我給了他一下，他倒下了。阿帕契頭領掐住了愛格利的脖子，他昏了過去。兩分鐘後，他們三人都被捆了起來。

　　啞巴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夢裡一樣。他用讀書人的腔調抱怨道：

　　「我的天哪！真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嗎？我原以為這樣的事情只發生在嗜殺成性的古羅馬人身上。」

　　「就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回答他說。

　　「看！」溫內圖一邊用手指著河的下游，一邊叫道。只見老拉赫納騎著馬跑了。

　　「讓他走吧！」我回答說，「他逃不了懲罰，懲罰會跟著他的。」

　　「我偶爾發現他站在河邊的樹林後向你開槍。」勞斯解釋說。

　　「他沒有擊中我，但他自己卻一定會嘗到苦果的。我重複一遍，讓他逃走吧！」

　　與這幾個人竟然會這樣碰頭，完全出乎我們原先的意料。我原只想救救啞巴魚，有可能也救救他的伯父，並不曾想到要展開這麼一場戰鬥，但它卻發生了。幸運的是沒出人命，只是那匹馬受了傷。現在的問題是，接下去怎麼辦，我以探詢的眼光看看溫內圖。他一聲不響地指指那幾個被捆著的人，將手掌用力地向下一壓。我理解這個信號的意義，便對勞斯和啞巴魚說：

　　「讓這三人捆著躺在這裡吧。啞巴魚，你的伯父還會來這裡把他們放了的。他們的手槍，我們拿走，刀和長槍留給他們吧。」

　　「為什麼我們不把這些武器也拿走呢？」勞斯問道。

　　「因為我們不想讓他們餓死，沒有這些武器，他們就弄不到肉吃了。我們把這匹老馬換成栗色馬，然後我們走吧。」

　　「到哪裡去？」啞巴魚問道，「難道回家去？」

　　「你說什麼叫回家？」

　　「我也不知道。但你住在哪裡呢？」

　　「處處為家，處處不是家。」

　　「你沒有找到工作？」

　　「沒有。」

　　「多可惜呀！為什麼不找一個呢？」

　　「我不想有什麼工作。」

　　「你不想有工作！」他重複道，「我這個可憐鬼能找到一份最輕微的工作也就心滿意足了。我想你會得到一個隨便什麼漂亮的職位。我昨天還對我的伯父說……」

　　「你現在仍在這野蠻的西部無目的地亂闖，而我呢，在家裡已經找到了一份很安分的工作。」我趕緊插進去說。

　　「這……是，我是這麼說的。但薩普，你怎麼會知道我說的話呢？」

　　「從你那裡聽來的唄！」

　　「這怎麼可能呢？我真無法理解你。」

　　「你說這話的時候，我和溫內圖正藏在你後面的樹叢裡，我們在偷聽你們講些什麼。」

　　「但……但是，親愛的薩普，這真像印第安人的小說中所說的一樣。」

　　「在野蠻的西部更可以切身地去體驗這一切。我們以後再談這些，現在就到此吧。」

　　「你就這樣成了一個真正的西部牛仔了？」

　　「是的。」

　　「有多好呀！可你怎麼想到要到這紅種人的血泊裡來洗禮自己呢？你可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哪。」

　　「為了讓你放心，我首先告訴你，我並沒有在紅種人的血泊裡洗禮自己，而且我是以印第安人的朋友而出名的。所以，做西部牛仔只是我的一個方面，我還有一些其他的職業。」

　　「聽著，你對我來說真是一個不解的謎！你陷在神祕中了。」

　　「也許剛好相反，神祕的事落在我身上了，或更確切地說落在我口袋裡了。譬如我的右口袋裡就有一件關於你的神祕事。你看到過這個嗎？」

　　我把昨天在沼澤裡找到的馬刺遞給他，他仔細地看了看，說：

　　「你是怎麼弄來的？我見過它。」

　　「我是在森林裡，離你們宿營的地方不遠找到的。」

　　「在那裡找到的？那我說的還是對的。」

　　「什麼對的？」

　　「我說的是對的，但我伯父不相信。這正是他的馬刺。」

　　「不是你的？」

　　「我的馬刺跟我伯父的不一樣。我把它們卸下來了，因為它們老擦著我那敏感的馬的兩側。我把它們給了我伯父，讓他收起來。他很高興，把它們套起來，因為他把自己的丟了。」

　　「可愛的啞巴魚，有沒有可能弄錯了？」

　　「弄錯了？你怎麼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來呢？以前我是有點笨，現在你得知道我再也不幹那樣的傻事了。我可以不吹牛地說，在我的一生中我還從來沒有弄錯過。在我身上，一切都按自己的正確軌道在運行，甚至我在生活上也太邏輯化了，正因為如此，所以到現在還一事無成。遺憾的是，命運偏偏要讓我沒完沒了地去承受那些和我在一起的人幹的那些沒腦子的事情。我願意到哪裡就到哪裡，可我總是碰上一個製造混亂的人，包括你也不例外。」

　　「我？」我很驚訝地問道，「你說說看我有什麼弄不清楚的事？」

　　「一件非同尋常的事，使我的名譽大受損害。當時，我一聲不響，默默地承受著，就是為了不傷害你。」

　　「說下去！」

　　「你還記得我們在法爾克納的弗朗茨老板那裡過夜嗎？」

　　「記得。」

　　「你當時抽了很凶的雪茄煙，因此什麼東西也沒吃，還喝葡萄酒喝得醉醺醺的。一句話，你在那天晚飯時什麼也吃不下了，可到深更半夜便餓得不得了，你把一大個蛋糕都吃下去了。第二天，你肚子撐得都要炸了，胃得了病，在滑雪橇時幾乎都撐不住了。當然，有人發現少了一個蛋糕。但一個重病人是吃不了這麼一個大蛋糕的，於是便懷疑到我頭上來，我只好默默地接受。現在你相信了吧，薩普？」

　　這可憐的啞巴魚！竟然糊塗到這個地步！我不得不強壓著自己，把眼睛死死地盯在地上，就像承認自己的過錯一樣。我回答道：

　　「是的，遺憾的是，那時實在餓得厲害。我今天還得要謝謝你當時的犧牲精神。」

　　「不要再說謝謝了。我很願意這樣幹！等等，這個尊敬的先生要幹什麼？他把手伸到我的口袋裡去了。」

　　我告訴啞巴魚，勞斯想把啞巴魚馬鞍口袋裡的東西裝到栗色馬的鞍兜裡。

　　「這我會自己幹的，」他說，「我不喜歡別的人來拿我的東西，他們只會把東西弄得亂糟糟的。」

　　他走到那匹老馬跟前，自己動手把東西裝好。溫內圖檢查了一下那三個人有沒有捆緊。他們都已蘇醒過來了，但還裝著昏迷的樣子。這時，我聽到啞巴魚大叫一聲。我轉過身去，看到他手裡拿著一隻煙斗，邊看邊搖頭，那煙斗的形狀像是印第安人的和平煙斗。他發現我在看他，便走到我面前，說：

　　「看，這又是一個證據，這是我伯父的煙斗，怎麼在我口袋裡找到呢？」

　　「這真的不是你的？」

　　「我的？親愛的朋友，你得好好地訓練你的記憶力了！那些事情我一生也忘不了。那時你抽煙抽得很凶，喝酒又喝得很多，你那時受折磨的樣子把我嚇得我決心再也不抽煙了，把所有的迷醉人的飲料都看成是藥。我說到做到，我從來沒抽過煙。這煙斗不是我的，但它卻裝在我的口袋裡。」

　　「是誰裝進去的？」

　　「我的伯父。昨天我們坐在火堆旁時他抽過煙，然後他把煙斗給了我，讓我把它裝在他的鞍兜裡，我馬上就把它裝進去了。」

　　「但它現在卻在你的兜裡。」

　　「這不難理解。因為我的伯父經常腦子不清楚。他把他的馬鞍當成是我的，以為我弄錯了，於是，他又把煙斗從一隻口袋裝到另一隻口袋。這樣，他真的弄錯了。現在我們騎馬上哪兒去？」

　　「如有可能，我們也許要到藥弓河和北伯拉特河的交匯處，那裡才是我們這次出征的終點。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你還有什麼願望嗎？」

　　「只有一個願望，不要將我丟棄在我現在所處的可怕環境裡！希望你仍然像咱們年輕時代一樣是我忠實可靠的朋友。」

　　「這點你不用擔心，啞巴魚。你和我們在一起會過得很好的。我只請求你一點，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嚴格聽從溫內圖和我的意見。」

　　「喔，這你放心好了，你會看到我是怎樣的一個男子漢。我讀過所有關於印第安人故事的書，從這些書中我已經汲取了大量的知識，我可以大膽地說，我能與最棒的西部牛仔一比高低。」

　　若是別人的話，我早就要笑話他了，但他用幼稚誠實的眼光盯著我，讓我不知說什麼好，我只好溫和地說：

　　「親愛的啞巴魚，我也讀過許多這樣的垃圾書，可什麼也沒學到！」

　　「是的，那是你。你總是弄不清楚你那許多種語言，從來沒有喜歡過這類書。你就這樣白白浪費了你的時間和你的錢，去學什麼騎馬、射擊、摔跤、爬上爬下和游泳，可我把這份心思放在了這些書上。你馬上就有機會看到，正是這些書，現在將給我帶來很大的益處。在所有運動中，我只堅持了游泳，你一定記得，我潛水潛得比你好。」

　　他當然想不到，柯納不知從哪兒聽說了他的潛水技能，便把他和他的伯父一起弄到落磯山來了。我完全可以告訴他，但看他那自鳴得意的樣子，還是最好別說。我打算不讓他了解他毫無知覺就逃脫了的危險，為什麼要讓這可愛的傢伙心裡感到不安呢，因為危險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樣已經過去！

　　那幾個被捆住了的人很安靜。當我們準備好要起程，啞巴魚騎上了那匹栗色馬時，柯納馬上就清醒起來了，他嘴裡髒話連篇，威脅性地衝著我們喊道：

　　「我們祝你們萬事如意！不要以為我們碰不到你們了！到時候我們再算賬吧！我要奪回我的馬。」

　　我們沿著羅克灣約莫走了一刻鐘，看到老拉赫納遠遠地站在那裡，東張西望地往四處看。當他發現我們並不在意他時，便騎著馬返回到他的同夥躺著的地方。

　　當然，他把他們放了，然後他們一起來追趕我們。

　　羅克灣匯入藥弓河，我們就一直沿著這條河走，直至它匯入北伯拉特河的入口處。儘管我們走在一條河谷裡，它彎來彎去，但與比起走直線要爬很陡的山和穿過沒路的森林還是容易得多。遺憾的是，我們很快便發現，在傍晚前我們到不了這條河的灣口。栗色馬給啞巴魚帶來很多麻煩，這匹馬對他來說性情太躁。我們勸勞斯把他的棕色馬和啞巴魚的換一下，但也沒多大幫助。

　　溫內圖對我決定接收這位意外碰到的年輕時代的朋友什麼也沒說。但總是走走停停，一定使他很生氣。我見此情形，只得沒話找話說，想加深他對啞巴魚的好感，以便能採取大度寬容的態度。我向他敘述了我們在年輕時代結成的友誼，深情地描述這位老朋友的往事。當我講完了時，溫內圖想了一想，然後說：

　　「你的這位被保護人不僅僅精神上有病，而且身體也不行。在他死後，我們得把他藏在金潭的冰水裡，但他再也見不到他祖先的國土，再也見不到堪薩斯的草原了，因為西部的雪馬上就要下來了，憐憫的大地會接納他的。我的兄弟要小心體貼地侍候他，當太陽下山，天空裡就會布滿金色和銀色，這時就是你這位可憐兄弟的歸途，我們心中對他的同情會使他的歸途變得容易一些。」

　　溫內圖所說的，是我第一眼看到啞巴魚時就有的預感。他的樣子看上去十分糟糕，由於不負責任地糟蹋身體，他顯得過分疲勞，只有經過精心的調理才有可能救他一命，他太需要長時間的休息了，可我們現在不可能滿足他。而且，比他的身體更成問題的還有他那崩潰了的精神狀態，他的內在的驅動力喪失殆盡，成了實現柯納及其同夥意圖的一個工具，連他們也想不到這個工具會這麼聽話。我真是為他傷透了心，但我也想不出與溫內圖不同的辦法，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辦法來改變他的狀況，因為他需要休息。我們要麼把他留下，要麼把他送到東部去，但這都不可能實現，所以我們只好相信讓憐憫的大地在這西部接納他，正如溫內圖詩意般所說的那樣。也就是說，我們不得不將他埋葬在這高山峻嶺了。

　　一路上，我告訴啞巴魚，勞斯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跟著來。但無論跟他說什麼，都無法讓他從冷漠中跳出來。他漠不關心地騎著馬走，也不跟任何人聊天。只有我時不時地和他聊幾句，把他從沉思中拽回來。我向他打聽年輕時代的幾位熟人，他無精打采地回答道：

　　「這些人早就跟我無關了。你一走，就再也沒有人來關心我了。我也不喜歡去求人，於是我就只有自己跟自己對話了。」

　　「你知道那位年邁的聖詩教堂樂師現在怎麼樣了？他給咱們上過通奏低音課。」

　　「我好像聽說過一次，他還活著。」

　　「那克魯格呢？我還得感謝他呢，是他創造了印刷我那幼稚的讚美詩的機會。」

　　「這我可以很詳細地告訴你，因為我後來見過他一回。你想想看，他後來當了馬戲團的小丑，還和馬戲團樂師的妹妹結了婚。」

　　「哼！莫非你想說他成了馬戲團的樂師並和小丑的妹妹結了婚吧？」

　　「不！你不要汙蔑我！我說的就是我想說的，並不是什麼別的意思。你很清楚，這樣的錯誤在我身上是永遠不會再出現的。你別問那些和我無關痛癢的人了！」

　　「好吧！那我們就說說你吧！」

　　「我，我的事講給你聽，你是高興不起來的。我的父親大概是見了鬼了，一定要我去當老師，可我一點兒也不會當老師。我很想當工藝木匠或工藝鉗工，如果當時能滿足我的願望的話，那我現在可能是另一個人了。我從小就非常非常喜歡鋸和雕刻，並且也有這方面的才能，你回想一下我當時做的──在聖誕旅行中所帶的──那隻安全箱就是例證。當我失去了你後，我的學習就越來越差，我很難有進步，因而也就經常留級。我經常淌著眼淚請求我的父親趕快結束這種折磨，可他還是一意孤行，直到我的老師告訴他我跟不上了，才讓我離開尖子班。但說到要學手工工藝，我父親又不同意，他獨自決定讓我去市政府搞行政，就這樣，我當了一名最年輕的書寫員。但我的幾個頂頭上司總是看不上我，我實在受不了，幹了不到兩個月便走了。此後我被塞到了一位律師的文件室，讓我一天到晚地抄寫東西，如果我不機靈的話，這種單調乏味的工作簡直把我弄瘋了。不幸的是，那位管事的人，他也不十分可靠，把兩份重要檔案的號碼和標題搞混了，他把責任推到我頭上，於是我被解雇了。接下來我到火車站工作，也當書寫員，我還當過商務辦事員，當過建築工，在書店裡也幹過，還在一家巧克力廠幹過。一句話，我是這家趕出來又被推進那一家，最後的結果是，無論在哪家幹活，我都受不了。這時，我的父親也不管我了，因為我什麼也沒學會，什麼也不是，我便只好到處去碰運氣。最後成了街頭賣報人，儘管這個職業並不那麼令人高興，我總是搞不清楚那些健忘的讀者要的是什麼報紙或什麼書，但賣報卻賣了很長時間。」

　　「那你在美國的富親戚呢？」他話音剛落我就問他，「就是你這個伯父，不寫信給他？」

　　「寫呀，我寫去的信都沒回音。直至我父親有次向他借錢，他給我父親寄來了二百美元，還給我寄來了去匹茲堡的旅費，就是他住的地方，我就去了。他讓我當書記員，食宿免費，其他報酬我從未拿到過。我以前學的蹩腳英語還真幫了我的忙。他很有錢，但號稱百萬，好像沒有，這是我經過長時間觀察看出來的。愛爾多拉多，那不是我待的地方。」

　　「他以前或者說現在在幹些什麼行當？」

　　「這我倒不清楚，一定是與錢有關的行當。我常常很長時間沒事幹，一下子又有許多要抄抄寫寫的，內容和目的，我都不怎麼懂。我們又突然很快地離開了匹茲堡到聖．洛依斯，兩個月來都住在那裡。前段時間來了雪伯特，後來又來了柯納，盡談些祕密的交易。有一天，我伯父──其實他只是一個遠房親戚，對我說，我們要騎馬到西部去，去取許多許多的金子。」

　　「你就答應了？」

　　「為什麼我不去呢？我不喜歡柯納也不喜歡雪伯特，但是金子是我所需要的，他們答應分給我的那部分應是我的一大筆財富。現在我當然不再相信這件事了。我雖然沒什麼好說的，但一路上他們把我當狗一樣對待，我已經討厭這種提心吊膽的生活了，我不想在你面前重提它了。有多少次我都希望從馬上掉下來摔死。你知道，一旦我回想起年輕時代的生活，我就有一種感覺，似乎看到的盡是寒雨迷濛的日子，沒有什麼可以使我高興的。只有一個形象，我很願意去想他，對他，我沒有痛苦也沒有指責，這個形象就是你，我的好薩普。你給了我很多的幫助，從沒有想利用我什麼。現在你又回到了我的身邊，你想想看，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不想問你能否幫得了我的忙，但我知道，我的解脫就在眼前了，就在你把我拉到身邊的這一時刻。救救我吧，薩普，救救我吧！我雖然幫不了你什麼忙，我太無知了，太軟弱了，我只能向你伸出求救的手，就像一個小孩扯住他母親的衣襟。讓我們再年輕一次，再去山裡旅行一次！」

　　他兩眼噙著淚花，把手伸向我，我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想說幾句開心的話鼓勵他：

　　「是呀，我們再到山裡旅行去！我們現在就在山裡。你也許知道今天荷蘭盾的比價是多少？」

　　「已經沒有比價了，因為我就是荷蘭盾，連一芬尼也不值了。如果你也不能把我的比價拉起來，那我就永遠完蛋了。」

　　他垂下腦袋，又回到了原先的冷漠……

　　我心裡反覆地唸叨著：可憐的啞巴魚，真可憐！在他嘮嘮叨叨說話的時候，他身上似乎還是有一絲活力的，但這只是表象而已！他的話沒有聲調，他的眼睛呆滯無光。他的生活是一場悲劇，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失敗。以前的三個亮點──愛爾多拉多、百萬富翁和單獨繼承，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他成了他那喪失了良知的伯父的沒有思想沒有意願的工具。當他伯父在匹茲堡無法再待下去時沒有把他丟在那裡，而是也把他帶上了，他還把這當成是一種幸福呢，哪知他們只是還想利用他那老實的性格。

　　「喔！」

　　溫內圖突然的呼叫把我從思索中拉了回來。我們騎著馬正走在樹林邊一條長長的小道上。從樹林中冒出一個印第安人，筆直地站在那裡，兩隻眼睛望著我們，一句話也不說。

　　「迪汗！」我一見他便驚訝地喊道。

　　「迪汗向阿帕契著名頭領溫內圖和白種人的常勝將軍老鐵手問候。」這位紅種人答道。他恭敬地等在那裡，直到我們先跟他打招呼。迪汗是最魯莽的休休努族人中的一員。他的名字是「鹿」的意思，因為他跑得特別快，所以得了這麼個名字。他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可是件事兒了。只有在關鍵時刻才會把他引到這裡來，看來一定是與休休努族和烏鴉族的嚴重衝突有關。

　　很顯然是派他來送信的。

　　我們停下來。溫內圖用審視的眼光盯著他，又望了望樹林和周圍的草地，然後探詢地問道：

　　「我的紅兄弟是休休努勇敢的大名頭領派來偵察那些敵對的烏鴉族人的意圖的嗎？」

　　「溫內圖猜得很正確。」來者答道，「基卡察的頭領要和我們決一死戰。他派人到其他的烏鴉族如阿哇哈威和阿拉卡維那裡尋求支持他的力量，此外，黑足族的血色印第安戰將也將加入他的陣營幫助他，這樣有四個部落的人要與我們進行一場戰爭。因此休休努族頭領派出四名斥堠，每部落一名，我就被派到血色印第安人這裡來了。」

　　「我們到這裡來正是要給休休努的戰將們出謀劃策。我的兄弟，一路還順利吧？」溫內圖問道。

　　「偉大的自然神打開了我的雙眼和兩耳，我沒有被發現，但又把我想要知道的都看到和聽到了。」

　　迪汗接著說：「溫內圖和老鐵手是休休努的朋友，因此我要告訴他們我發現了什麼。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佩泰會帶上上百個戰將和烏鴉族人會合。」

　　「那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如果他們沒改變方向的話，就是往藥弓河的交匯口去了，我靠在很右邊走，這樣，他們發現不了我的行蹤，我就可以從塞米諾勒山游過伯拉特河去了。」

　　「我的兄弟，你把馬藏在這林子裡了嗎？」

　　「是的。我看到四個騎馬的人過來，就很想知道是誰，便把馬騎到林子裡拴好，躲在第一排樹後面觀察動靜。走近時我發現原來是你們，我十分高興，便走了出來。我們著名的朋友是到我們的頭領大名那裡去吧？」。

　　「是的。我們要到他那裡去，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他要在格羅斯溫曲山這邊的硫磺水流入胡巴克河的地方等他的偵察員。」

　　「我的兄弟，你知道那些烏鴉族人在什麼地方會聚嗎？」

　　「不知道。但在我離開營地時，我們想是在太平灣或毛登灣的南端。」

　　「那麼，兩個敵對的陣營相距有三天的騎馬路程。我們還要到弗里蒙特山峰去，所以再有一天的騎馬路程就可到你們那裡了。我的紅兄弟，你路上還要耽擱嗎？」

　　「不，我得趕緊趕到大名頭領那裡去。」

　　「那我請我的兄弟，我們勇敢的朋友告訴他，就說你在這裡已經碰到了我們，我們雖然還要到弗里蒙特山峰，但為了跟他碰頭，我們是不會拖延的。如果五天內我們沒到他那裡，那我們一定是受到敵人的阻擊，或者還在斯蒂灣，我們一時還不能離開那裡，因為我們要在那裡阻止一個罪行。不管怎麼樣，我們如果與烏鴉族人或血色印第安人相遇，我們都會拿出休休努族朋友的行動來的。我們會去找你們的，如果我們來不了，一定是遇難了，那就請大名頭領到敵人那裡去尋找我們或到斯蒂灣幫我們一把。我的兄弟迪汗，我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偉大的阿帕契頭領的話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我會在我的頭領面前一句不差地重複出來。」

　　他回到林子裡，過了一會兒，騎著馬出來了，十分恭敬地打了招呼，便揚鞭而去。

　　在這裡碰到偵察員，對我們十分有利。因為，我們首先知道了我們要找的休休努族人在哪裡，敵對的血色印第安人就在我們背後。其次，萬一我們以後會碰到危險，溫內圖已利用這個機會打了招呼，印第安朋友一定會幫助我們。

　　偵察員一離去，我們便繼續趕路。天色朦朧時，我們到了肉水河流入藥弓河的入口處。猶他印第安人習慣在西岸的草地上燒烤打獵來的野獸，所以這條河得了個肉水河的名稱。

　　已經到了搭帳篷的時候了。如果血色印第安人不改變行進的方向，那我們今天可以趕到他們的前面。如果改變了方向，那他們會看到柯納的蹤跡甚至會碰上他們，並會通過他們知道我們也正在藥弓河。他們把溫內圖和我看成是他們的敵人，因為以前有一次，我們曾與他們中的幾個白種人發生過激烈的衝突，所以我們可以肯定，他們會像野獸一樣地尋找我們的去向並追蹤我們。我們沒有停留在肉水河的這邊，而是到河的對岸找了一塊合適的地方搭建營地，從那裡我們可以觀察到我們剛才待過的河東岸的動靜，雖然不能一覽無餘，但可以聽到騎馬的聲音。河水邊是一簇密密麻麻的灌木林，灌木林後面是一塊半圓形草地，我們就讓馬臥在那裡。儘管在這高山地區，夜晚很冷，但出於小心，我們沒有點火。啞巴魚顯得很累，一坐下來便睡著了。

　　我們幾個坐了好一陣，才想到必須休息一下。因為眼下還沒有什麼危險，便讓勞斯值第一班崗，這樣他可以接著放心地睡一整夜。以後，我和溫內圖輪流放哨。我們兩人縮進自己的被子，很快便睡著了。

　　該我接班了，勞斯叫醒我的時候對我說，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情況。但我還是不放心，在我們的營地四周仔細地搜索了一遍。

　　因為夜裡很冷，我沒有坐下來，在鬆軟的草地上走來走去。約過了半小時，我突然聽到河對岸傳來聲音，我把溫內圖叫醒，我們倆豎起耳朵聽對岸動靜。都是些印第安人，我們聽不懂他們講的是什麼語，一定得過去偵察一下。當然不能排除他們是與我們結成了朋友的休休努族人的可能性。如果我們見到的是血色印第安人，那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

　　由於現在天氣很冷，不能蹚著沒肩的水過河，於是我們決定找一個僻靜處下水，騎著馬過去，不讓人聽到馬蹄聲和馬弄出來的水聲。我們喚醒勞斯和啞巴魚，給他們鼓氣，叫他們要保持冷靜，千萬不要離開這裡。我們牽著馬悄悄地往前走去，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才上馬。我們向前騎了一段路，便趕牠們下河。我們很幸運地到達了對岸，把馬拴好，便在水邊的草叢裡向前爬去。這時我才發現，我們忘了帶槍。

　　天很黑，我們連自己的方位也看不清，只能憑著印象去感覺我們的營地位置。

　　當我們爬到能聽清楚那些大聲講話的紅種人的附近時，我們便停了下來。只有三、四個人在大聲聊天，我們相信，他們沒有發現我們，他們以為肉水河邊只有他們幾個。但遺憾的是，這是一種假象，將會給我們帶來嚴重的後果。

　　正是這大聲的講話，其意圖是要讓我們感到安全。

　　我們又向前爬了一段，可以聽到每句話，但還是判斷不出來這些講話的人是哪個部落的，因為他們把各種各樣的土話都混在一起講。這終於引起了我們的懷疑，如果他們講這樣亂七八糟的土語來掩蓋自己所屬的部落，那他們肯定想到會有人竊聽他們。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他們肯定知道我們就在這裡，這就需要加倍小心了。正當我想把這想法告訴溫內圖的時候，他碰了我一下，悄聲地對我說：

　　「我們處境很危險。請老鐵手趕緊回到我們的同伴那裡去保護他們，直到我回去。我還要聽聽這幾個詭祕男子在說什麼話，直到弄清楚他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樣來隱瞞自己。」

　　我往回走，找到了馬，溫內圖的「旋風」還拴在那裡，我解開我的「閃電」，翻身騎上便蹚著河水回來了。到了河對岸，悄悄回到營地，另兩匹馬還很安靜地在那裡吃草，勞斯和啞巴魚坐在那裡。我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

　　「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問道。

　　「沒有，什麼也沒有。」兩人回答道。

　　「一點可疑的聲響也沒有？」

　　「沒有。」勞斯回答道。

　　啞巴魚還補充了一句：「你坐我這邊來！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情？」

　　「告訴你一點兒高興的事。過來，坐過來！」

　　「好吧！但我要告訴你們，這裡並不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沒有危險，講話要輕一點兒。說吧，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啞巴魚？」

　　我走過去，還沒等我坐穩，頭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棒。

　　我大喊了一句，昏過去了。

　　這句話是阿帕契族語，意思是「我要死了」，是溫內圖和我約好的暗號，如果我們兩人中有一人處在生命危險時，就這樣叫。他聽到了這話，因為聲音永遠是自由的。

　　當我醒過來時，發現周圍黑壓壓的一大幫人，有幾個正在點火堆。我感覺到，我的手和腳都給綁住了。

　　火點起來了。在火光裡我看到我躺在勞斯和啞巴魚之間，他們兩人也被綁著。我們躺在灌木林邊上，在我們面前，印第安人圍成半個圓圈。在我們的一側還躺著其他被抓的人，其中也有白種人，他們的面孔，我都不認識。我看到，我的獵熊槍、亨利槍和溫內圖的銀卡賓槍都在啞巴魚邊上的草叢裡。這些槍沒人注意。溫內圖沒被抓住，但他手裡沒有槍。我正在想，這多可惜呀……

　　「啊，啊，啊！」印第安人的嘴裡狂叫著。忽然，他們發現了槍，跳起來想去拿，可是為時已晚。我的無與倫比的溫內圖已偷偷地爬過來，勇敢地一跳，衝進印第安人圍成的半圓，抓起三支槍便衝出紅種人的人群。這一切，他都是在一眨眼的工夫完成的。那些印第安人大叫起來，去追趕他，但他們追不上，他的馬就在附近，他一躍跨上馬，嘴裡喊著阿帕契人獲勝的口號，快馬向西而去。

第十二章　我們成了俘虜

　　　親愛的讀者，你有沒有頭上挨過一棒的悲慘遭遇？沒有？那你太幸運了！怎麼，也挨過？那你可得保護好自己呀！

　　我躺在這可愛的肉水河邊的草地裡，心裡感到很難過。我以前在什麼地方曾經描述過挨一記打的感覺，可跟現在我的感覺不一樣。

　　我知道我沒有死，忍著痛想看清楚我四周的一切，但要正常地進行思維，我感到很困難，耳朵裡嗡嗡作響，雖然可以聽到阿帕契頭領的勝利的呼喚以及紅種人發怒的吼聲，但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理解他們所說的話的意思。我只好把眼睛閉起來，讓頭腦從昏迷狀態中醒來。慢慢地，我能區別開他們講話的每個詞，又過了一會兒，我集中注意力可以明白每句話的含義了。從他們話裡的意思看，我們是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的。

　　血色印第安人也碰到了柯納和他的一隊人馬，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們給抓起來了。出於對我們的報復和在印第安人面前立功，少受些折磨，柯納讓印第安人趕緊去追尋我們的足跡，把我們抓起來，那些紅種人當然很高興有更多的戰利品。

　　我們知道佩泰，人稱「戰鷹」，是跟白種人作對的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是一隻狡猾的狐狸，有幾個很機智的西部牛仔都栽在他的手裡。他詭計多端，眼前的事也是他的一個傑作。

　　此時，佩泰就在這兒。我閉著眼睛躺在那裡，聽他和他的部下講話。那些紅種人就在我面前，坐在他的身邊。他以輕鬆愉快的口吻把事情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我偷偷地睜開眼，觀察了他一下。

　　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身材高大。他穿著一件牛皮大衣，緊窄處可以看出他身上一塊塊肌肉的輪廓，像個相撲大師似的。但他是不是很靈活，我卻懷疑。他的臉部表情用「殘忍」、「狡猾」這兩個詞來描述再合適不過了。他身邊有多件武器，特別引起我注意的是那支托馬哈夫克槍。這支槍是用極精良的印第安工藝製成的，插在用人皮裝飾的槍套裡。他外衣的邊飾盡是些密密麻麻的、用人的頭髮編成的小辮子。他的頭冠裝飾的是人皮，他的胸前掛的是人皮，他的腰帶也全是用人皮製成的，他的兩肘和兩肩也用人皮裝飾，小腿上的綁腿裹的也是人皮。所有這些人皮都是他的戰利品。可以看出，他自己對這些裝飾感到非常驕傲。我的溫內圖則完全是另一副樣子。相比之下，這個印第安人只是一個活魔鬼。

　　這個詭計多端的紅種人用假裝的粗心大意來引誘我們，他派他手下的一名最好的騎手來偵察我們。由於啞巴魚，我們一路上行程緩慢，這個印第安人追上了我們。當他發現我們的足跡後便在一定的距離外與我們同行，我們卻無法看到他。他確認我們在肉水河宿營後，對我們進行了仔細觀察。他看著我們蹚過河去，選定宿營地，然後就回去報告給頭領。

　　在約定的地點，佩泰派他的人爬過來觀察我們營地的佈置。他們接近我們的時候，勞斯在值班，我們其他人都睡了。儘管水很冷，他們還是蹚過了河。溫內圖的馬和我的馬會發現有人來，牠們顯得很不安。勞斯太沒經驗，沒去注意。根據那位偵察員的報告，頭領知道溫內圖和我值第二和第三班。他覺得偷襲成功的把握不大，於是決定把我們引開，各個擊破。他帶著一隊人馬，對我們好像一無所知那樣到了河對岸，讓幾個會說其他土話的人大聲說話，好讓我們能聽到，但聽不出他們是哪個部落的。他相信我和溫內圖會爬過去竊聽他們。因此，他在我們營地的四周布好了崗，放我們出去，不讓我們進來。這一定是不會失敗的，因為我們在他們的控制下，他們在一瞬間就可以把我們抓起來。

　　儘管佩泰對計劃的成功充滿信心，但還是採取了更多措施以防我們中有一人逃脫。他從柯納那裡知道啞巴魚和勞斯是很容易對付的。他找到一個會結結巴巴說英語的，給他一個命令，讓他帶著一隊人去實施他的這個方案。

　　事情的發展正如他所設想的那樣，只是稍有變動，他沒有抓住溫內圖。當我們在河那邊聽到亂七八糟的語言產生了懷疑，溫內圖趕緊讓我回來。在這之前，那個結巴著講英語的紅種人帶著一隊人爬過來，讓其他人藏在灌木叢裡，自己一個人出現在我們的同伴面前。他那時怎麼說的，我當然是後來才知道的。

　　「小聲點，不要講話！」他輕聲地警告說，「我找溫內圖。」

　　「你是誰？」勞斯問道。

　　「我是阿帕契族的一名戰將，想告訴我的頭領和老鐵手一些重要的事情。」

　　「那邊是不是都是阿帕契人？」

　　「不是的，」這個印第安人回答道，「那是些敵人，我正要警告你們要注意他們。因此，你們講話要輕一點兒，不要讓他們聽到我們。老鐵手和溫內圖他們到哪裡去了？」

　　「到那邊竊聽去了，一會兒回來。」

　　「我的白人兄弟想不想和我一起跟那兩位知名的戰神開個玩笑？」

　　「什麼玩笑？」

　　「我是老鐵手和溫內圖的崇拜者，他們看到我一定很高興。我現在藏起來，等他們來了，你們讓他倆猜猜看誰來了。」

　　這個把戲十分拙劣，可那兩個過分老實的傢伙還真的上了當。他們甚至還幫著那個紅種人藏起來。我一個人回來時，他們按那紅種人定下的規則扮演著他們的角色，要是溫內圖回來，也免不了挨這一棒。

　　我離開溫內圖後，他很小心地爬行過去，崗哨都沒發現他的到來。他沒有鑽進他們的包圍圈，而是沿著外圍爬到另一側去，到那邊更容易窺視清楚。他剛到那裡，就聽到我的呼救聲，整個事情一下子發生了變化。

　　溫內圖迅速跑到河邊，找到他的馬，解開韁繩騎上馬朝我們營地飛奔而來。那些印第安人只找到了我們三人，沒有發現溫內圖。他們的叫聲使溫內圖很清楚地知道他們在何處，他可以接近到什麼位置。然後他把馬拴在那裡，自己爬過來。印第安人點起火堆，只關注著我們，沒有注意到阿帕契頭領。

　　溫內圖看到我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但沒看到有血。我的眼睛抬了一抬的動作，沒有逃過他的雙眼，這給了他很大的安慰。現在把我解救出來，是不可能的，他必須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救我們。因此，他需要槍，他看到他的槍和我的放在一起。

　　他採取了果斷的行動。雖然有幾個紅種人騎著馬去追他，但一會兒就回來了，黑暗的夜幕使他們無法追上他，溫內圖很幸運地逃脫了。我相信，他現在最迫切的是要來解救我，因此，我不為我們的處境擔心，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正是勇氣。

　　佩泰和坐在他身邊的的紅種人談論把我們抓起來的事，他感到特別高興的是我落到了他的手裡，對溫內圖的逃脫他非常憤怒。因為，我的一聲呼叫使所有的人都跳起來趕到河的這邊來，這給了溫內圖偷偷逃走的時間。佩泰由於自己安排得不夠細心，沒有對部下作好安排，生氣得不得了。

　　我聚精會神地聽他們講話，希望能聽到幾句他們將怎樣處置我們的話。我很幸運，佩泰知道，啞巴魚和勞斯是兩個沒有經驗的人，因此很肯定地認為他們聽不懂他那部落的話。他知道我完全不一樣，但看到我還在昏迷狀態，肯定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因此，他認為沒有必要壓低聲音，也允許其他的人大聲講話。

　　我還要提到的一點是，我們口袋裡的東西都被掏出來放在頭領面前。頭領左右坐著幾位老將，其中一個怒氣沖沖地說，溫內圖真幸運，擁有三支無與倫比的槍，接著還說：

　　「這些槍要比老鐵手的槍珍貴得多。我倒寧可他逃掉，把這些槍弄到手就行了。一會兒我們將怎樣來處理這三個被抓起來的人呢？在我們離開這地方之前把他們殺了？」

　　「不。」頭領回答道，「我們要留著他們，給烏波薩羅卡的戰將們看看。或者，我的兄弟另有想法？」

　　這些烏鴉族人自稱烏波薩羅卡人。

　　「沒有別的想法。」那人回答道，「然後在那裡又怎麼處理他們呢？」

　　「什麼處理也沒有。」

　　「什麼處理也沒有？我們難道帶著他們，一直到我們戰勝休休努回到自己的部落？」

　　「老鐵手這人我們帶著，其他兩條狗沒有用處，讓烏鴉族人把他們綁在刑柱上打死算了。」

　　「那烏鴉族人會同意我們把老鐵手留下嗎？他們可能也想要他呢。」

　　「啊！他們是不能這樣做的。」

　　「佩泰，血色印第安人的無畏頭領，你想想看，任何俘虜都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部落的俘虜。」

　　「這我知道。但烏鴉族人不能向我要老鐵手，因為他們想得到我們的幫助，要是他們向我提出這樣的要求，那我就拒絕這種幫助。」

　　「啊！有些規則，即使是最好的朋友和盟友，也必須得遵守。若烏鴉族不向我們要老鐵手，對他們來說是一種羞辱。習俗甚至還要求我們將這個白人交給他們，別等他們開口要。我無畏的兄弟不要為我的話生氣，我的頭上已披著年老的白雪，過了近七十個冬夏了。」

　　一時沒人再說話，佩泰低下頭，默默不語。然後，他又抬起頭說：

　　「我的兄弟說得很對，但很使我不高興。我必須得要麼在這裡把他們殺了，要麼就交給烏鴉族人。但難道要我放棄綁著老鐵手去見他們的榮耀？」

　　「不是這樣的。我們把他們交給烏鴉族是有條件的，必須得讓他們死在刑柱上。」

　　「啊，這就對了。但一路上要讓他們吃點苦頭，讓他們從我們離開肉水河的第一步起就品嘗品嘗死的痛苦。」

　　「不！難道佩泰想羞辱自己和他手下的將領？難道要烏鴉族人來責怪我們，說我們所以能打敗這幾個白人，是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力量來和我們戰鬥？」那老將說。

　　「啊！」頭領生氣地叫道，「我要讓這幾個白人挨餓，把刀插在他們的肚子裡，又不讓他們死。」

　　「佩泰，不要這樣幹。如果他們餓得渴得已經奄奄一息，他們會說，因為他們太虛弱了，才讓人給抓住了。如果我們把他們弄出傷來，讓他們飽受痛苦，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對烏鴉族人說，這些傷正是他們無畏精神的證據，是他們與我們進行無畏戰鬥而留下的。我們的頭領佩泰幹事應該幹得聰明一些。」

　　頭領雖然可以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但他也不得不聽聽這個老將的話，這使得這個殘忍的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十分生氣，他終於憤憤地說：

　　「我兄弟說的話我不喜歡聽，但我必須得聽。不過我會讓他們哇哇地叫救命。」

　　「那我們在刑柱上向他們索命時可以這樣做。」

　　「啊，這就對了。讓他們死，讓他們給我們上演一齣好像有成百個白人被綁在刑柱上似的好戲。但我們講話得輕聲一點兒，小心他們會作垂死掙扎。老鐵手一會兒就要醒了，他聽得懂我們的話，我們不能讓他聽到我們在說些什麼。」

　　從這一刻起，他們都放低了聲音，於是，我一句話也聽不到了。他們覺得我昏迷的時間也太長了，頭領讓人狠狠地揍了我幾拳，我裝作被揍醒的樣子，睜開眼睛，露出一副恐懼的神情。他對著我譏諷地哈哈大笑：

　　「老鐵手，睡得還香吧。你知道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我一聲不響。

　　「老鐵手應去找找你的朋友，阿帕契頭領這條狗。」

　　我轉過頭去，左右看看。

　　「他現在不在這裡！」他大笑著說，「這個紅種人的叛徒和白種人混在一起，頭上吃一顆子彈就倒在水裡了。他的屍體正沿著河水往下游漂去，大蝦會慢慢地把他消耗掉的，你也會像溫內圖一樣，成為大蝦的飼料！」

　　「大蝦們會知道無畏戰將的味道，那些從背後把對手打翻的膽小鬼，牠們是不屑一顧的。」

　　「啊！膽子不要太大，竟敢來汙蔑我們。你這條狗，好像不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吧？」

　　「嘿！」我鄙夷地笑笑。

　　「我是佩泰，血色印第安人的無畏頭領。」

　　「無畏？嘿！一百個人對付三個人，還從背後攻擊。」

　　「這隻臭鼠！別忘了，你的命在我手裡哪！」

　　「在你手裡？聽著，我的命不是你給我的，因此你也沒這個本事把它奪走。你從背後把我打倒，我還沒跟你們計較呢。這就是一切。後面的事情怎樣，咱們走著瞧吧。」

　　「這是已經定了的，你們今夜得死去。」

　　「啊，真的？」

　　「若你不相信，那死亡會帶給你雙倍的恐懼，我們已經給你做好了最大的刑柱。」

　　「好吧，我已經作好了準備，開始吧！」

　　「不是現在。你還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那問吧。」

　　「你們要到哪裡去？」

　　「到山裡去。」

　　「幹什麼？」

　　「找金子。」

　　「你們是不是想跟血色印第安人打仗？」

　　「沒想打仗，我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啊！你們到這裡來就只為了金子？」

　　「你問問我的同伴！」

　　「他們都是些笨狗，既不會叫也不會咬人。」

　　「是呀，在這裡我們好像只有一個人。而你呢，多麼英勇，上百個精選出來的戰將由佩泰這麼一位知名的頭領帶著，還耍著詭計偷偷地襲擊我這個單槍匹馬的人。這種事，將在所有的營火旁到處傳誦。」

　　「住嘴！我們部落的榮耀已經輝煌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是的，但看起來你們的意圖是要減弱這種榮耀，你們只襲擊那些束手就擒的人。」

　　「老鐵手是我們的敵人。幾年前，你曾經把十五個戰將從一條白人稱之為火藥河的河邊趕走。」

　　「啊！如果因為這件事，你們把我看成是敵人的話，那你們就太令人可憐了。我當時和溫內圖一起在波特河邊宿營，你們來了十五個人偷偷地把我們圍住，又沒勇氣讓我們看見。凡是這麼幹的人，都懷有惡意。我們抓住了其中的兩人，很友好地對他們說，我們將開槍打死任何在我們周圍悄悄活動的每一個人，但我們歡迎任何坦誠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然後，我們就把他們放了。他們走了，和他們的另外十三個同夥一起，我們再也沒見到他們。他們心裡竟還有一點兒羞恥心。現在我倒要問問你，你為什麼要在這裡襲擊我們？」

　　這時，他發出哈哈的笑聲，譏諷地問道：「你是想讓我把你解開放了嗎？」

　　「沒這麼想。」我也笑道，「你們既然把我抓住了，那我也就願意當一回俘虜吧。」

　　「願意？啊，啊！你大概是失去理性了吧。」

　　「喔，沒有啊。我很喜歡和你在一起待些時間。因為我很想知道，我要向你告別而你又不想讓我離去時你有怎樣的一副表情。」

　　我這種不卑不亢的大膽行為使他發怒了。他跳起來，走到我面前，向我踹了一腳。

　　「你這條狗，我看透你了，你是怕拷打致死，很想快點死去。因此，你想激我，讓我發怒，把你殺了。別以為我笨到幹出這樣的事來。你會慢慢地慢慢地死去，你會覺得過每分鐘就像過一個月似的。現在，我已經跟你說過話了，我什麼也不想聽了，你把嘴閉起來！」

　　我也巴不得這樣。他坐下來。安靜沒堅持多久，因為，從那邊傳來柯納的聲音：

　　「那邊名叫老鐵手的狗當然不要再讓他亂叫了。現在更有必要的是我們要和你說話。你準備什麼時候把我們放了？」

　　「今天不會放的。」頭領簡單並威脅著說。

　　「我們是自願受縛的。」

　　「是的，你們那麼笨。」

　　「老鐵手和溫內圖去竊聽你們，他們認為你們是他們的敵人，那你們就是我們的朋友啦。你不是答應一抓住這幾個人便放我們的嗎？難道你是在騙我們？」

　　這時，頭領臉上露出凶殘的獰笑。他陰險地說：「沒有一個白人腦殼裡是有腦子的。叫柯納的白人，你照實回答我，我說什麼時候放你們？」

　　「把他們抓到了就放我們。」柯納回答道。

　　「我說要抓誰？」

　　「溫內圖、老鐵手和另外兩個人。」

　　「我把他們抓住了嗎？」

　　「抓住啦。」

　　「溫內圖也抓住啦？」

　　「這個人當然還沒抓住。」

　　「啊！那你得放聰明一點兒！阿帕契頭領沒抓到，你們就別想鬆綁。」

　　這個結論，使柯納吃了一驚。他沉默了一會兒，喉嚨更粗地叫道：

　　「這是陰謀！不是說要誆騙溫內圖和老鐵手爬過來才把我們綁起來的嗎？現在，他們爬也爬過來了，我們也可以鬆綁了。」

　　「那是你的理解，我得按我的理解來辦事。溫內圖也得抓起來，可他跑了，條件還沒有完全得到滿足呢。」

　　「他逃掉難道是我們的過錯？那是你們自己的事！」

　　這時，頭領又跳起來，威脅道：「白蟲！你敢指責我們？」

　　「不敢。但我要求你遵守諾言，如果你連這也做不到，那我們就……」

　　「你們就怎麼樣？」佩泰用發狂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你以為你是一個我幹什麼都要聽你話的人？我才不相信你們的話呢。還要我遵守我的諾言，就是阿帕契頭領沒有跑掉，我也不會放你們的。作另外的打算吧，自己去笑話自己吧！」

　　「真見鬼！那時講得可誠懇了！現在，我們至少知道我們受騙了。」

　　「是的，受騙了！哈哈！」他笑道。

　　「原來你騙我們給你當差。」

　　「給我？這個差可是你們自己給自己當的，不是給我當的。你們自己要向那幾條狗報仇，我只是想利用你們一下。但我是不會被人利用的，不想成為白人的聽話的黑奴。我是隻熊，雖然很樂意接受別人給的食物，但也要把給食物的人吃掉。」

　　「這太壞呀！」柯納說話的勇氣若用在別的地方倒也是值得的。當然，他現在只是覺得自己受了騙上了當而感到憤憤不平而已。他一心一意地要把我們推進火坑，可忘了保護自己，想不到現在自己也掉進了同一個火坑。我和佩泰講話可不客氣，我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在這個印第安魔鬼面前，我剛好把自己放在與柯納相反的位置。

　　佩泰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威脅性地問道：

　　「怎麼啦？你怎麼說話的？」

　　「太壞了！」柯納重複了一遍。

　　佩泰馬上衝到他面前，用腳使勁踢他，邊踢邊說：「給他上套索，給他上套索，把他勒死！」

　　他憤怒極了，氣得臉都變形了，不停地踢這個沒腦子的人，看上去好像要把他的內臟都踢出來似的。柯納痛得哇哇直叫，身體一會兒弓起來一會兒又放下去，想躲開頭領的腳。但這樣做是很傻的，他專照他腹上踢。

　　然後，他們把他翻過去，讓他朝下趴著。一個紅種人跪在他的脖子上，另兩個紅種人按住他被綁著的雙腿，撕開他的衣服和背心。另兩個紅種人，用力把一副套索緊緊地把他套住，然後開始打他。每打一下，他便大叫一聲。持續的刑罰使他的叫聲成了一片狂喊，繼而變成了低沉的呻吟聲，最後發出痛苦的一聲大叫便再也沒聲了。

　　「天哪！他死了。他們把他打死了。」啞巴魚躺在我旁邊嘆息道。

　　自從我們被抓起來後，他還一句話也沒講過，現在他終於開口了。他全身發抖。勞斯悄聲地對我說：

　　「那個壞蛋一定把他的骨頭踢斷了，如果他還能活著的話，也永遠是個廢人了。」

　　「永遠？」我問道，「這個『永遠』在佩泰眼裡也不會很長時間，因為柯納也要上刑柱的。」

　　「您說『也要』？那我們也是同樣的命運。」

　　「是的。但您不要害怕。有這張皮，我們還死不了。」

　　「有這張皮？您這說的是什麼意思？」

　　「如果物理學家沒說錯的話，那麼人類的皮膚每七年要脫一次皮。因此，等到我們上刑柱，我們還得要脫好幾次皮呢。」

　　「謝天謝地，您還在開玩笑！今天早上還沒事呢，晚上就把我們綁上刑柱了。」

　　「那只有你才覺得很奇怪，在這個地方，早晨從來不會知道晚上會變成什麼樣子。只是你不要喪失勇氣！這種不幸之事的結局會比你想像的好得多。」

　　「這是您說的？您在安慰我們兩個對這局面負有責任的人吧？」

　　「指責別人，我們也改變不了什麼，指責是多餘的。當我挨了一棒時，你們不是也已經被掀翻綁起來了嗎？」

　　「是的。遺憾的是，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太晚了，我們幹下了什麼傻事喔！如果您一到我們就告訴您誰藏在這裡，那還可能來得及補救，對嗎？」

　　「是這樣的。我們不要再說這事了。他們要把我們綁到馬身上，因此，以後幾天將很難熬過去。但不用擔心我們的性命，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救兵不久便會來的。」

　　「我得老實地承認，我是一點兒主意也沒了，因為我雖然可以區分出斜方肌和……」

　　「和二頭肌。」我打斷他的話說。

　　「請原諒，我想說的不是二頭肌，而是大前肌和肩肌，如果您不反對的話。」

　　「我一點兒也不反對。我們得調動所有的肌肉，特別是腦子，來承受這短暫的俘虜生活，想辦法成功地脫身出去。」

　　「您真的相信能有救？」

　　「是呀。我不僅相信，我還很堅信呢。首先，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脫身；其次，我寄希望於烏鴉族人，我會說服他們，讓他們覺得我們才是最好的人；最後，我們還可以依靠溫內圖，他不會袖手旁觀，等著我們被放出來。你是不是打不起精神來了，啞巴魚？」

　　「沒有，我精神很好。」這個可愛的傢伙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為他已經一點兒勇氣也沒了。

　　因此，我又問了他一遍：「沒有？真的沒有？」

　　「我根本就是沒有的樣子，請不要把我看成是一個沒思想沒主意的人。他們對柯納的虐待對我震動很大，儘管這是他罪有應得。對我們的處境，我是一點點恐懼感都沒有，我知道我和誰在一起。我，相信你作為一個有經驗的西部牛仔一定也有這樣的想法。這種想法很簡單，任何一個小孩都會想到。」

　　「你說的是什麼想法？」

　　「我的意思是，這些野蠻人一定是搞錯了，我們又沒有傷著他們，他們肯定把人搞錯了，把我們當成是跟他們有什麼過不去的人了。我要跟他們說去，心平氣和地給他們講清楚，可是他們聽不懂我的話。你不是會說他們的話嗎，我剛才聽到過，那你就可以跟他們說，說這是個多大的誤會。你想不想去說？」

　　「想。我去試試看。但你不是看到了嗎？那頭領現在正在氣頭上，現在還不能跟他說。」

　　「好吧，那等到明天吧！那時，他也許會平靜下來，聽得進你的令人相信的話。」

　　「看看再說吧。現在的問題是，今天這一晚你怎樣才能過得去。」

　　「喔，那沒什麼，我想，捆我的繩子不是很緊，並且我感到很累，我想，我完全可以美美地睡一覺。」啞巴魚說。

　　「那現在就睡吧。我們靠攏一點兒，這樣暖和些。」

　　「好的，過來一點兒，要是你凍著了，我會心痛的。」

　　可憐又可愛的啞巴魚！這個好心傢伙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想給別人一點兒溫暖。過了不長時間，他睡著了。紅種人也累了，佩泰安排好崗哨後，其他人也都鑽進了他們的被褥裡。兩個紅種人監視著我們，每兩小時換一班，他們和我們坐在一塊兒。其他被抓來的人也有兩個紅種人監視。我倒很喜歡這樣把我們與其他被抓起來的人分隔開。我借助還亮著的一點火星看到，柯納躺在那裡動彈不得。至於他是否死了，我不敢相信，因為既然已經決定要把他捆到刑柱上，那就不會提前把他打死，讓他逃脫這一命運。

　　這一夜我很難過，怎麼也睡不著。如果只捆著我一個人，我是可以睡好的。可我的那兩個同伴也被緊綁著，他們難受得睡不好，讓我心裡不是滋味，我只得一個一個地安慰他們，讓他們放心。

　　天終於蒙蒙亮了，我一夜沒合眼。

　　紅種人起來，解開馬去飲水。同時，他們開始吃早餐，都是些乾巴巴的冷肉。因為時間緊迫不能去狩獵，只能嚼點乾肉條。他們也給我們乾肉吃，只是不給我們鬆綁，而是像餵小孩一樣把肉乾塞進我們的嘴裡。

　　啞巴魚一定要我現在跟那頭領說說，讓他明白是他弄錯了。可我還是搜刮出所有可能的理由，說服這位沒耐心的朋友，告訴他時間還不夠成熟。

　　確實，柯納已經無法再坐到馬上去了，紅種人做了個筏子把他拖到上邊。四個紅種人拉著它從肉水河到藥弓河，再進入伯拉特河，直到這條河與甜水河的交匯處，我們也沿著這條路線走。

　　在我們起程前，我的馬還上演了一段小插曲。

　　印第安人也不問問，就把我們的好馬據為己有，讓我們騎他們最差的馬，我們騎上去後還把我們捆住。佩泰對我的黑馬特別鍾情，想專供他自己騎。我的馬「閃電」靜靜地站在那裡，佩泰騎了上去。我如果說一句話，馬就會很溫順。可是我沒說話，馬跳了兩下就把那位頭領掀下來了。他十分光火，感到羞辱，又一次騎上去，剛坐穩還是被掀了下來。他氣急敗壞，第三次上馬，結果，第三次被扔下來。我擔心我的馬會吃虧，在經過牠身邊時，用極小的聲音嘟囔了一句，我的「閃電」聽懂了。

　　只見「閃電」耳朵向後一豎，威風凜凜。當頭領又伸過手去時，牠就頂他、撞他。其他的人過來幫他，「閃電」便揚起前蹄驅趕他們，他們連韁繩也拽不住，想盡一切辦法，但都無濟於事。頭領不得不把我從那匹馬上解下來，讓我換騎我自己的馬。

　　一路上，他們把我與勞斯和啞巴魚隔開，因為他們怕我們一起商量逃跑的計劃。在我的一左一右有兩個人，一刻也不放鬆地監視我，而我一直擔心著我那兩個同伴的安危。印第安人習慣縱隊騎行，直到傍晚時我才又看到他們兩人。

　　整個一天都沿著伯拉特河谷順流而下，下午我們到了沙溪的入口處。柯納的筏子和他的那幾個監視人已經到了那裡。

　　佩泰覺得筏子在這裡正好派上大用途，便決定用它渡河。雖然不很容易，倒也沒出什麼事。柯納一路上好像緩過來一些，因為他又騎上了馬。

　　停下來宿營時，我又看到了勞斯和啞巴魚，但與他們隔得很遠，我只能向他們點點頭以示安慰。啞巴魚看上去很憔悴，我很擔心他，但沒法去照顧他。

　　這一夜，儘管我雙手被綁著，但睡得很香。天一亮就又起程了，跟昨天的隊形一樣，我與我的同伴依然隔得很遠。接下去的兩天，都在騎馬趕路、安營紮寨、睡覺中度過，勞斯他們總是離我很遠，連向他們眨眨眼的機會都沒有。

　　從這時起，一直到下午，幾乎都是往西前進。我們走在甜水河和安特羅波山脈之間，幾乎到了南崗界，我們才在維勞溪和甜水河匯合的地方歇下腳來。

　　今天，我還是無法看到我的同伴，我很是為他們擔心，特別是啞巴魚。那山上很冷，到處是雪。登上高峰看到風景，要是在另一種處境裡，會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現在這副樣子，叫我有什麼雅興？

　　我們翻過南崗界，沿著太平溪走下去。

第十三章　在烏鴉族人部落裡

　　　已經到了中午，我發現情況有點異樣，他們把捆我的繩子又緊了緊，還增加了兩個監視的人，這樣有六個人監視我。走在我們前面的人馬，我已經看不到了，因此我得出結論，我們快到目的地了。我和六個血色印第安人單獨成一隊，佩泰帶著其他的人趕在我們前面去找烏鴉族人的營地，為這些重要俘虜的到來作準備。

　　儘管如此，我內心仍然保持著鎮靜。我們走進一片狹窄的谷地，突然傳來了一聲槍響。我一下就聽出來了，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響亮的槍聲迴蕩在這岩壁間，聲音幾乎擴大了十倍。這是我的那支獵熊槍的聲音。這一槍一定是溫內圖打的，為了告訴我他就在我後面不遠。因為是在烏鴉族人營地附近，經常會有槍聲出現，所以他們不太注意。我相信，阿帕契頭領溫內圖肯定窺視了我們的每一次宿營，就是找不到解救我們的機會。其原因很可能是我和勞斯及啞巴魚離得太遠了，溫內圖無法把我們三人一起救出來。

　　我們來到了到處是馬蹄印和腳印的地方。這些腳印不是在我們前面的印第安人的腳印，而是烏鴉族人留下的痕跡。他們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一看就知道離營地已經很近很近了。我們騎過兩座相夾的小山，便看到一片平地，直徑大約有一公里。

　　我感到奇怪的是，在這山上滿是雪的高原地帶，在這個銀色的季節裡，在這烏鴉族印第安人不很熟悉的地方，只有一些簡陋的小帳篷，並且已經難避風寒了，為什麼烏鴉族人要選這麼一個季節出來征戰。嚴冬時刻會在今天或明天就裹著暴風雪降臨，會阻斷他們回到拉拉米山平原的歸路。到那時怎麼辦呢？這些沒腦子的人難道一定要去打敗休休努族人，然後就在這需要日夜把守的山裡過冬？那他們對我們的朋友蛇族頭領大名真的是誤會了。

　　這裡一點兒秩序也沒有，帳篷既不成行也不成列，一切都亂糟糟的，就像草地上田鼠堆起的土丘。我們到達的時候，所有的印第安人都跑出來列隊觀看我的到來。他們騎著馬，佩帶著所有的武器，站成兩排，我在馬上，就從他們中間經過。隊列的末尾站著基卡察的頭領雅孔皮托帕和其他的烏波薩羅卡頭領，佩泰也和他們在一起。我對這些印第安人掃了一眼，估計至少有六百人。

　　他們沒有想到，當我騎馬經過他們面前時，我的臉上竟沒有一點被俘的恥辱感。相反，我坦然地以新奇的眼光盯著他們畫滿了戰爭色彩的臉龐，馬也邁著優美的舞蹈步子。紅種人一動不動地坐在馬上，好像木雕一樣，一個個都板著臉，但眼神裡卻有些茫然麻木。沒有聽到有人說話，也沒有聽到有人呼叫。我們穿過隊列來到頭領們面前便停了下來。他們也都騎著馬，他們的臉孔肥得閃閃發亮，他們的羽毛頭飾一直拖到腦後，從馬背上垂下去。

　　我讓我的「閃電」在他們面前停下來，沒有對佩泰有任何表示，只是兩眼直直地盯著雅孔皮托帕的眼睛。佩泰以統治者對極低微的下臣說話的語氣說道：

　　「老鐵手騎馬走過這些無畏猛士的隊列時腦子裡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們國家的那些威嚴的帝王們，他們檢閱隊列時也像我現在一樣受到猛士們的歡迎。」

　　「啊！老鐵手把自己與那些著名的統治者相提並論，但你的手和腳卻被捆綁著。」

　　「我對此感到很驕傲，因為這些繩子沒有使我感到恥辱，這些繩子是那個帶著上百人也不敢與我進行搏鬥，而是從我背後的灌木叢裡爬出來偷偷地把我打倒的人的恥辱的象徵。」

　　「啊！一個俘虜可以這樣講話嗎？」佩泰說。

　　「一個俘虜？雅孔皮托帕，你是基卡察的頭領，請你告訴我，他的這些話說的是誰？」

　　「不知道嗎？說的當然是你！」他很吃驚地回答道。

　　「我，你認為我被抓起來了？」

　　「啊！啊！你的雙手被綁在了背後，你的雙腳被綁在馬肚子下。你說你現在自由嗎？」

　　「我很自由呀！」

　　「什麼話呀？我在你的額頭上看見了你的驕傲，在你的眼神裡看到了你的無畏，但你所說的自由，我沒有看到。」

　　「我從來就不是基卡察的敵人，我還常常在你們和與蘇族部落的爭鬥中幫助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儘管他們與你們有親緣關係，但卻是你們的死對頭，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啊！老鐵手巧舌如簧，但說的倒也是實話。」

　　「你說這是實話，那我現在到了你們這裡，我當然是個自由的猛士了。」

　　「你是我們盟友的俘虜。」雅孔皮托帕糾正道。

　　「他是誰呀？我不認識他。」

　　「是佩泰，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

　　「嘿！他說過我是他的俘虜？」

　　「他是這樣說的。」

　　「他騙人，我要讓他看看我是被俘虜了還是自由的，你們都睜大眼睛看好嘍，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駕──！」

　　了解印第安人性格的人都知道，應該怎樣來對付他們，給他們一個最深的印象莫過於來個惡作劇，顯出你的英雄本色，即使你是他的最大的敵人，他也會喜歡勇敢的對手。是的，我是被綁著的，我的雙手被綁在背後，我的雙腳在馬肚子下用兩條繩索捆著，但我熟悉我的馬，對我要做的事很有把握。在我背後站著六百個印第安人，在我前面，我看到一個破敗的營地。頭領們站在我與營地之間，他們都不會想到我要做什麼。

　　我的馬一聽到我的命令，立刻來了精神。我一邊用腿緊緊夾住「閃電」，一邊喊「駕」，馬便一下子衝到了佩泰和其他的頭領之間，把他們連他們的馬一下子就驅散了。我再一夾馬肚，叫了一聲「阿帕契」，馬便跳了幾跳，帶著我穿過人群，衝到了營地第一個帳篷前。這匹駿馬衝進了營地。在我背後，開始的幾秒鐘裡，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接著便是一片大喊大叫聲，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雖然沒有看到，但我能猜得到，他們幾百人已經亂成一團，誰都想追上我，結果誰也前進不得一步，真的成了一場亂仗，人仰馬翻，帳篷被弄破了，或乾脆被掀翻了，衣服散片和飄蕩的羽毛飾物等滿地都是。一句話，一個被稱為俘虜的人竟能把整個營地鬧成這副樣子，這是誰也沒想到的。

　　對我來說，兩手還綁著呢，要騎在快馬上穿越那些帳篷，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但，借助我的「閃電」，我成功了。牠很懂得我的每個意圖。牠衝過最後一個帳篷穿過一小片樹林，再前面是一長片空曠的草地，呈圓形向左伸展著，這正合我意。我們又快速向前奔去。我們衝進了亂石坡，上面還長滿了藤，我對馬說了幾句友好鼓勵的話，牠終於小心地越了過去。這時左邊又是一片樹林，還好，樹與樹之間的間隔還大。我們一直往前去，一直到我估計我們沿著營地走了半圈。我到了林邊，望見右邊就是我們來時經過的兩座山峰，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左邊延伸著那片營地，可是一個人也看不到，所有的人都追我去了。我沿著帳篷飛快地騎回到原來的出發點。

　　「閃電」靜靜地站在那裡，好像牠從未離開過一樣。牠使勁地甩了幾下頭，似乎表示對剛才發生的事很感興趣。

　　牠真是太優秀了，我多麼想拍拍牠或摸摸牠，以表示我對牠的讚許，但我的手被捆著，我只能用語言來誇獎牠，牠聽懂了我的話。

　　現在，我聽到我剛才出來的那邊樹林裡傳來了喊聲，就看到一個個騎手從樹林裡出來。他們追蹤著我的足跡，又返回到營地。他們看到我站在那裡，都驚呆了。後邊的騎手像敗兵一樣，陸陸續續朝我這裡聚過來。

　　先趕到的不知怎樣來對待我，他們覺得最好是閉上嘴什麼話也不說，但把我團團圍住，以免我再次衝出去。這個包圍圈越來越緊，越來越密。他們把我包圍得這樣緊密，我只得開口說話了。

　　「烏波薩羅卡的子孫們難道是些從月亮上被遺棄下來的麻繩嗎？或者是六百人也看不住一個騎手的猛士們？若你們不是害蟲，那就給老鐵手讓個位置出來！」

　　這話馬上起作用了，包圍圈放大了好多，他們的頭領也趁機鑽了進來。佩泰用狡黠的目光盯著我看，一句話也不說。雅孔皮托帕在我面前勒住他那還喘著粗氣的馬，用很驚奇的眼神對我的馬望了又望，好像此刻竟比牠的騎手還重要得多。

　　「怎麼樣，我有沒有證明我是自由的，只要我願意？」我問道。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轉身去跟佩泰說了一句話：「佩泰，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你現在是在烏波薩羅卡的營地裡。你曾告訴我你來的時候要把老鐵手帶來，把他作為俘虜交給我們，現在，你還想這樣做嗎？」

　　「是的。」佩泰回答道。他用自己的想法來想別人，以為烏波薩羅卡頭領對我的惡作劇很惱火，現在要加倍地來懲罰我。因此，他還補充說道：「你們把頭領和老將召集起來開會決定對他的處刑。」

　　這時，雅孔皮托帕轉過身來對我說：「是的，老鐵手已經證明他可以自由，如果他願意，我們是抓不住他的，因為他的馬只有阿帕契頭領溫內圖的馬才能追得上。綁他的繩子對他來說也不是個障礙，因為像他這樣一個猛士知道，如果沒人去阻止他的話，怎樣把它解下來。老鐵手，你聽到了嗎？你已經交給我們了。」

　　「老鐵手不要生氣，你聽我說。」雅孔皮托帕接著說，「你是被一百個敵人抓起來送到我們這裡來的。到了這裡，你看到了六百個猛士。你的眼睛很坦誠，你說的是真話，你猶如一頭熊一樣有力，你像盛開的花一樣鮮明，不會把自己的花蕊藏起來，你很聰明，沒有一個白人能比過你。你不能要求我給你我所不能給的東西。你已經顯示了你大膽的騎術，讓聚集在這裡的猛士們很是吃驚。你能自己把自己救出去，但你知道烏波薩羅卡的後代崇拜勇士，知道怎樣把正直與陰謀區別開來。你信任我們，我也不會讓你失望。你聽著，我們將開會決定你的事。在這之前，你還得被綁著，讓人監視著。但如果你許諾你不隨便離開營地，不做任何我所不允許的事，那我馬上就讓人給你鬆綁，你可以住在我指定的帳篷裡。」

　　這倒完全出乎我所預料。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雅孔皮托帕，基卡察的偉大頭領，你是個非常無畏的戰神，是你部落的智慧之父和所有爭執人的正義的判定人。能到你的營地來做客，我感到很高興。但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老鐵手，請你問吧！」

　　「你給我鬆了綁，我可以和我的那兩位一起遭背後襲擊的年輕朋友說話嗎？」

　　「可以。」

　　「在開會的時候，是不是一定要把我再捆起來？」

　　「是的。」

　　「那在你們開完會後，你剛才的話就可以不算數了？」

　　「不算數了。」

　　「那好，我許諾，在你們作出決定之前，我不離開營地，不幹任何你不允許的事，我也同意在開會時把我綁起來，其他的我就不答應了。如果頭領和老將們決定不給我和我的兩個白人朋友以自由，不還給我們所有被虜走的物件，那我會拼命將我和他們兩個解救出來，並且從此以後我就再也不會去保護任何一個烏波薩羅卡人了，如果誰擋著我的道逼著我這樣幹的話，我就把誰殺了，我說完了。」

　　「老鐵手說話像個男子漢，」那頭領答道，「正是這種威脅讓我們感到你剛才的許諾是真實的，你一點兒也不掩飾。你應該鬆綁！」

　　他下馬來親手給我鬆綁。這時，佩泰卻趕過來叫道：

　　「你為什麼也不問我一下，我，一個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這個白人是我們部落的死敵，我把他交給你們是讓他成為你們的俘虜，而你現在卻要把他放了？」

　　「我的兄弟佩泰，不要瞎生氣。」雅孔皮托帕回答道，「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只不過你把老鐵手的雙手綁住了，可我呢，雖然沒有繩子，可他的話卻把我給綁住了。到開會那天，我們再用繩子把他綁起來吧。」

　　「你可要說到做到。」

　　「我會說到做到的。」

　　「啊！那責任全落在你身上了！」

　　基卡察的頭領給我鬆了綁，我便從馬上下來。眼見這個樣子，佩泰真是受不了，他握緊雙拳，威脅地舉在頭上。

　　「如果這條狗有膽量在營地裡碰到我，我就一槍把他打死。」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到雅孔皮托帕面前，向他伸過手去。

　　「基卡察族的頭領有沒有聽說過這隻手？」

　　「聽說過，」他證實道，「這隻手可以一巴掌打死一個最強大的猛士。」

　　「你聽說的都是實話。他們把我的武器全都拿走了，可這個拳頭，他們拿不走。所有烏波薩羅卡的無畏將士們，你們聽好嘍，我現在聽到有人在說『狗』這個字眼，還用『一槍打死』來威脅我。倘若我再次從這張嘴巴裡聽到這個字或類似的話，這張嘴就別想在這一生中再張開了。若沒有基卡察頭領的允許，這個人舉起他的槍對準我的話，那他在這一生中就是最後一次舉起他的槍了。我若打他一下，他就會像木頭一樣倒在地上，並永遠地躺在那裡。我的話說完了！」

　　四周沒人敢說話，一時變得很安靜很安靜，佩泰卻突然譏諷地大笑起來，說：

　　「你是說我害怕你的手？你若把它舉起來，我就現在讓馬把你踩在地上！」

　　他的這一威脅是真的。為了施展淫威，他把馬韁繩一勒，向著我衝過來，我幾乎沒有時間往邊上閃開。一眨眼，我的食指和中指插進了馬的鼻孔，兩指插得很深。我還緊緊地摳住，並迅速地往邊上一躍，站在了馬脖子旁，馬頭被迫往後仰去。這時，我用另一隻手抓住馬鬃向後一加力，馬的後半身就倒在地上了，接著，前身也倒在了地上。那個血色印第安人被甩出馬鞍，頭上吃了我一拳，躺在那裡動彈不得。他的馬吃力地站起來，嚇得全身發抖，喘著粗氣站在他身邊。

　　「啊！啊！」四周響起了那些驚呆了的紅種人的呼喊聲。

　　「啊！啊！」雅孔皮托帕也在叫，「他死了？」

　　「沒有，因為他只想用馬踩我，結果他自己躺在了那裡。他會醒過來的。如果他說了汙辱我的話或用手去抓槍，那他就死定了。我說到做到。」

　　「啊！一匹馬就這樣給甩倒了，這還從來沒見過！」

　　「嘿！這很容易，主要靠技巧，不是靠力氣。如果你想學，我就教你。」

　　「這我一定得學。呀，這些猛士在這裡想幹什麼？」他看到那些血色印第安人的猛士衝過來威脅我，便衝著他們問道。

　　「他對我們的頭領佩泰動了手，這要用血來償還，他必須得死！」那位在肉水河邊坐在頭領身邊的老將叫道。

　　「往後退！」基卡察頭領命令道，「老鐵手受我和我的猛士們的保護。你們想逼著我動武？或者想找死？你們的頭領沒告訴你們，在這片營地上，只有我一個人有權下命令？」

　　「我們不能住在烏波薩羅卡的營地裡，我們要自己建一個營地，我們只能聽從一個頭領的命令。」佩泰的那個老將喊道。

　　「我的兄弟說得很對，」雅孔皮托帕回答道，「一塊營地容不得兩個都想有命令權的頭領，你們自己去建一個吧！」

　　這隻老狐狸沒有想到這一招，在肉水河邊，他贊成把我們交給烏鴉族人，這實在是不應該。他原以為，儘管他們把我們交出去了，我們的命還捏在他們手裡，還是他的頭領說了算。可現在，情況反倒變得對我有利，他便想用另建一個營地的方法相威脅，想對基卡察頭領形成壓力，讓他們來與我作對。可這位頭領不買他的賬，同時火氣變得更大。這個老將氣得不知所措，便又威脅道：

　　「如果我們的頭領不和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住在一起，那他也不和他們一起去和休休努族人打仗了。」

　　這時，基卡察頭領的臉色很難看，他壓抑著心中的怒氣。

　　「我的兄弟，你是說你自己，還是說佩泰？」雅孔皮托帕冷冷地問道。

　　「我說的是他和我，說的是我們所有的猛士。」

　　「他想在這裡下命令，但又不能，便想拒絕幫助我們？」

　　「是的，你會失去我們這百號無畏的猛士，並且就為了這麼一個白人，他一直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不會從大老遠的地方趕到這裡，沒有打仗也沒有戰利品就騎馬回家去的，那就可以預料，我們的頭領會作出什麼樣的決定。」

　　「什麼樣的決定？」

　　「他會離開你們，把我們帶到休休努族人那裡，幫他們來打你們。」

　　「啊！血色印第安人的猛士，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把戰斧挖出來去打休休努族人？」

　　他現在稱這位老猛士不再用「我的兄弟」，而是用「血色印第安人的猛士」，心中的怒氣看來馬上就要爆發出來。那位老將回答道：

　　「因為休休努族人殺死了六個烏波薩羅卡人。」

　　「我是怎麼知道這事的？」

　　「是我告訴你的，我當時正在那裡，看到他們幹的。但我阻止不了他們，因為我離他們太遠了。」

　　「就是說，是你的嘴說出話讓我們拉出來去懲罰休休努族人的，是你的嘴說休休努族人殺了人，並答應幫助我們去打休休努族人的，是你的嘴向我承諾，這些能幹的人都聽我的指揮。現在，你們的佩泰來了，便想讓我來聽他指使。因為我現在不願聽從他，你便威脅說，要幫助我們的──被你說得糟糕透了的──敵人來打我們？」

　　「這都是為了你從我們手裡接過去的這個白人。」

　　「嘿！如果你的頭領現在站在你的位置上，從他嘴裡說出你的話，那我就不是用嘴來回答，而是要用斧頭來回答了。因為你不是頭領，我就給你個回答，只對你一個人。你聽著：如果你為了這個白人猛士想走人，那就走吧！老鐵手的頭和臂要比你那一百個印第安人的頭和臂珍貴得多了。這是我對你說的，不是對他說的，你若要告訴他，你就告訴他吧。拉著隊伍走吧。如果你們想在我們附近安營，隨你們便吧。但對老鐵手怎麼處理，那得開會決定。佩泰可以參加會議，但只能他一個人參加。我的猛士都在這裡，他們會只讓佩泰一人進入我們的營地，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內。我的話完了。」

　　他轉過身對我招招手，我拉住「閃電」的韁繩，跟在這個基卡察人後面。當然，我不喜歡他好像把我當成不懂事的小孩一樣。

　　他把我帶到營地的中心，那裡有一個帳篷，比其他的都大。入口處豎著兩桿用羽毛裝飾的矛，一看就知道這是他的帳篷。我掛了我的馬，跟他進去。

　　裡面的設施極其簡陋，地上只鋪著一張蓋篷。這就是所有的陳設。

　　「老鐵手，請先在這裡坐下，我叫人給你搭個帳篷。」他說完話走了。

　　「老鐵手」！如果我能讓他用「我的兄弟」來稱呼我，而不是用這樣一個名字，那該多好啊！勞斯、啞巴魚，還有柯納及他的夥伴，他們現在在何處呢？希勒也在這裡嗎？我特別關心的是希勒是不是也在這裡。希勒不是殺人凶手，如果希勒也參與了殺害那六個烏鴉族人的事，那他也是出於必要防衛。如果他現在也在這營地裡，我一定要把他救出來，隨他們在會議上對我作出什麼樣的決議。但眼下，我當然什麼也不能幹，只能耐著性子。我心情非常平靜，我已掌握了主動。雅孔皮托帕不是表達了這麼一個意思嗎，對我的態度優先於對那一百個血色印第安人的態度。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兩個紅種人回到帳篷裡。那兩個人放下幾個長長的、用被褥做成的包裹就走了。雅孔皮托帕坐到我面前，用毫不掩飾的目光對著我看了很長時間，他好像期待著我先說話，但我一直不開口，他終於開口問道：

　　「老鐵手，你有沒有與溫內圖在一起過？」

　　「在一起過。」我回答。

　　「他在什麼地方與你分的手？」

　　「這我就用不著告訴無畏的基卡察頭領了。因為你一定從那幾個血色印第安人和他們的俘虜那裡知道了。」

　　「啊！老鐵手說得很對。那麼，阿帕契頭領現在何處？」

　　「要是我知道，我會告訴你的，因為我是你的俘虜。」

　　「這倒不是。他會盡一切力量來解救你嗎？」

　　「嘿！我才不需要他的幫助呢，也許你需要他的幫助？」

　　「啊？我？」

　　「是呀。」

　　「老鐵手，你從來不說你無法證明的話，我倒願意聽聽你這樣說的理由。」

　　「理由很簡單，你想去打休休努族人，帶著六百個人，那一百個血色印第安人你現在已經信不過了，但休休努可以糾集上千個猛士。」

　　「他們已經聚在一起了？休休努族人知道我們來了？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

　　「你的意思是他們不會派偵察員來？」

　　「派偵察員？只有他們知道將面臨戰事時才會派。」

　　「那休休努族人對此一點也不知道？你真的以為，這六百號人穿越這些山林不會被人發現？早在一個月前，在離這裡很遠的白人城市裡就已經在流傳烏鴉族人要與蛇族人開戰的消息了。城市裡的白人都知道了，難道蛇族人就不會知道？」

　　「啊！」他心裡一顫，叫道。

　　「老鐵手，你很勇敢，但我得提醒你，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把戰斧挖出來去打休休努的嗎？」

　　我沒有直接說出來，而是拐了個彎說：

　　「我還沒有碰到休休努族人，也許你能告訴我。」

　　「這些狗把我們的六位猛士打死了。」

　　「這是真的嗎？」

　　「真的。你剛才不是聽到血色印第安的那位老將說了？他親眼看見的。」

　　「其他還有誰看見？」

　　「除了他就沒人看見了，還有他手下的幾個人。」

　　「他是個可以信得過的人嗎？」

　　「我為什麼要懷疑他的話？」

　　「任何一種懷疑都有多種理由。我有一種感覺，這位老將不是那種可以信得過的人。他這種人把自己幹的事情推到別人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你對此想過嗎？」

　　「這沒有必要。我的六位猛士出去想取些皮貨來，這些皮貨是我們獵得的，並藏在不同的地方。但我們後來先是找到了他們的屍體，然後在休休努族人那裡看到了皮貨。這證據還不足嗎？」

　　「有幾個休休努族人？」

　　「四個，他們都已慘死在刑柱上。」

　　「他們一共四個人？」

　　「不，還有一個白人。」

　　「這個白人是不是叫納納伯？」

　　「啊！老鐵手認識他？」

　　「是的，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

　　「你還知道什麼？」

　　「你們在休休努人那裡看到的這些皮貨是他們的，或者說是納納伯的。這些皮貨是他從他們手裡買下的，並不是從你那六個被殺害的猛士手裡奪來的。」

　　「啊！」他又叫了起來。

　　我繼續說道：「很可能你的猛士不是被休休努族人打死的，也不是被納納伯殺死的。」

　　「老鐵手說得太玄乎了。」

　　「你有沒有給納納伯的女人寫過一封信？」

　　「寫過。這你也知道？」

　　「你在信中說，他們若在四個月內送來像一年天數這麼多的槍枝，你就放了他？」

　　「是這樣的。是誰告訴老鐵手的？」

　　「他的妻子。我讀過你的信，因此到這裡來和你談談槍的事。」

　　「那你是這位女人派來的？」

　　「是的。」

　　「啊！啊！他們把你當俘虜送到這裡，誰還往這上面想。我很想聽聽老鐵手對於我要槍的事有什麼可說的。」

　　他充滿期待地盯著我看，我則露出最友好的微笑說道：

　　「我確實相信，你很想知道我將告訴你什麼。但我還得請你有點耐心。」

　　「為什麼？」

　　「如果要贖回一個俘虜，首先得要搞清楚把他抓起來是該還是不該，你得允許我對這事進行調查。」

　　「為什麼？」他懷疑地問道。

　　「並要與納納伯談一談。」

　　「還有什麼？」

　　「特別是要記住我現在對你說的話：要是我來支付這些槍的錢，我也只是僅──此──一──次──而──已。」

　　最後的六個字，我說得很重，他聽懂了我話裡的意思，但還問道：

　　「老鐵手，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你們把俘虜交給我時，我才付槍錢。」

　　「老鐵手的意思是我在騙你？」

　　「騙我倒沒有。但納納伯他們還有六個白人，他們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

　　「好吧。只要我提到槍的事，那我總是要承擔責任，我說話算話。我已經說過，事情的真相還沒有得到證實，還得要調查。現在言歸正傳吧，一個使者應被當成一個自由人來對待，可我現在還是一個被押的人。在我沒得到自由前，我就不跟你談槍的事了。」

　　「啊！」他驚訝地叫出聲來，我獲得的勝利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當然。」我繼續說道，「如果會議決定不給我自由，那槍的事也就用不著說了。」

　　雅孔皮托帕盡力掩飾著自己尷尬的表情，趕緊轉了一個話題：「老鐵手不要埋怨，我已經給你鬆了綁了。我雖然無法確定會議能作出什麼樣的決定，但我還得說明，我是把你看成血色印第安人的俘虜。」

　　他解開一個包裹，包裹裡是我、啞巴魚、勞斯、雪伯特、柯納、愛格利和老拉赫納身上所帶的物品、槍及其他武器。

　　「他們把被押的人交給了我們，在會議決定前我先把你們的財產還給你們。」頭領宣布道，「老鐵手，你把你的東西拿走吧，等決定出來再看能否讓你擁有這些東西。」

　　我不用他再說一遍，很高興地拿回我的東西，而且相信我們要離開這裡不是一件難事。我把我的東西掛在腰帶上、放到口袋裡後，說：

　　「雅孔皮托帕，基卡察的無畏的頭領，你給了我這樣的信任，不久就會得到回報的。如果你給我搭建的帳篷能容納得下三個人，那我對你更加感謝。」

　　「為什麼三個人？」

　　「有兩個年輕人，他們和我一起被抓起來了。他們對野蠻西部一點兒也不了解，有一個生著病，很虛弱，可能活到開會那天都很困難。此外，我也為他們許諾，在你們開會前，他們也和我一樣不離開營地。他們是我的朋友。」

　　「我看到他們了，想跟他們說話，可他們像沒了翅膀的鳥。既然他們和你是一起的，那我把你們隔開就沒什麼意思了。他們真不懂事。」

　　「是不懂事。把他們和其他幾個白人俘虜押在一起了？」

　　「沒有。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把他們分開了，因此我也把他們分開了。」

　　「雅孔皮托帕，你能滿足我的請求嗎？」

　　「可以。老鐵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那兩個人。」

　　我們走出帳篷，外邊很熱鬧。紅種人看到我現在又有了刀和槍，臉上不禁流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們經過正在為我搭帳篷的地方，帳篷快搭好了，很大，完全容得下我和我的兩位同伴。他們現在被關在附近的一個帳篷裡。頭領走了一段路便停下來，他給我指了指那帳篷，說：

　　「老鐵手，你會遵守你的諾言，也不會幹沒經過我同意的事，我相信你。如果你要找我，隨時都能找到我。」

　　他對在「監獄」門前站崗的紅種人招了招手，那個站崗的人便離開了，我毫無阻攔地走了進去。

　　勞斯和啞巴魚被綁著躺在地上。光從縫隙透進來，我看見勞斯無精打采的，從肉水河到這裡的幾天跋涉，把他整得夠慘的。當我把目光投在啞巴魚身上時，我心裡一陣悲哀，他已經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我發現他乾咳得厲害，原來他的肺病加重了。

　　「薩普！」他朝著我毫無力氣地叫了一聲。

　　我在他身邊跪下，把他的繩子解開。他抓住我的兩隻手，親切地盯著我的眼睛，臉上露出快樂的微笑，他所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勞斯的繩子也被我解開了。

　　「謝天謝地，您終於來了！」勞斯說。

　　「這幾天，我們真是終生難忘。這一路的騎馬，一路的艱難，這樣的乏力，這樣的饑餓……」

　　「什麼？饑餓？」

　　「是呀。從前天起，我們什麼東西都沒吃過。」

　　「那我真該把他們送上刑柱。等著，你們馬上就有吃的。」

　　我跑出去，只說了一句話就得到了我要的東西。我回到帳篷裡，他們便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看著他們吃東西，我心裡真是高興。勞斯一邊吃一邊給我講他們所受的苦，然後他要我說說我所經歷的。啞巴魚現在感到好了些，又想起原來一直想解釋的話。他問道：

　　「是不是，現在不是證明這一切全是誤解嗎？」

　　「是的。」我為了照顧他的情緒，這樣回答道。

　　「你倒給我想想，我們現在落在印第安人手裡，這是極不應該的，原始部落是不知道漫不經心或沒腦子這類詞的。我們現在自由了嗎？」

　　「快了！最老猛士會議將作出決定。你們現在什麼也不用怕，因為肯定要放我們的，只是個形式而已。我到這裡來，是要你們到我的帳篷去，我們住在一起，從你們身上搜出的武器和其他東西都在那裡。你們應該相信，苦難已經結束了。」

　　我給他們講好聽的，是為了鼓起他們的勇氣；讓他們害怕的話，我暫時不說。他們吃完後啞巴魚說，他現在又像以前一樣很有力氣了。我們走到剛為我建好的帳篷前，我去取回了他們兩人的東西，只是沒有要到他們兩人的馬，即勞斯的棕色馬和柯納的栗色馬。據我所知，佩泰沒有把馬交出來。我想等一等再說，我是不會讓牠們落到敵人手裡的。

　　天黑下來時，我們在帳篷外點起了火堆，並坐在火堆旁，沒有一個紅種人敢來打擾我們，只有雅孔皮托帕頭領過來問我們還有什麼願望沒有。我請他允許我去竊聽一下其他幾個白人在說些什麼。他有些奇怪，問我為什麼，我回答道：

　　「他們是所有善良的紅種人和白種人的敵人，他們經常偷竊殺人，他們有膽量去幹最大的犯罪活動。也許他們現在正在商量有什麼辦法從你們這裡逃走呢。如果我聽到什麼，會馬上來告訴你。」

　　「好吧，等只剩下哨位火堆時，老鐵手，你可以去試試看能竊聽到些什麼。」

　　我耐心地等著這個時刻的到來。許多火堆熄滅了，在營地的周圍只剩下幾個火堆還亮著，四周都黑了下來。我悄悄地走到柯納、雪伯特、愛格利和老拉赫納待的帳篷旁。有一個紅種人坐在帳篷前站崗，因為已經通知過他，所以他不來阻止我。那些在押的人不會因為有崗哨而不說話，因為崗哨不懂英語。我在黑暗中發現帳篷下面有個洞，剛好能讓我把頭伸進去。

　　他們沒睡，都被綁著躺在那裡，有人在聊天，但只是偶爾說句話，跟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我在那裡趴了約一小時，沒有得到什麼重要的情報。柯納被綁得哼哼著喊痛，牧師因鼻煙被搜走，煙癮發作正輾轉反側。我剛想退出來，聽見老拉赫納說話了：

　　「我真說不出我是多麼的生氣，竟到這步田地。否則一切都計劃得很周密。那個年輕的傻小子，自稱是我的內侄，眼看就要完蛋了，我們沒法兒逼著他到深水裡去找金子了。那活兒連魔鬼都吃不消。他死了倒沒什麼可惜的，所以我才把他帶來。現在如果我們找到金子的話，就要用機械去挖了。真見鬼！但願我們能成功地逃……」

　　「噓，不要說話。」愛格利打斷他的話，「這樣的事情只能悄悄說，因為外面那個紅種人無賴也許能聽懂一句半句的，那我們就糟了。大家先試試看能不能在這個惡劣的窩裡睡一會兒吧。」

　　現在變得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了，我退了出來。

　　看來，拉赫納從柯納和雪伯特那裡知道了要潛水下去，但這個老傢伙一點兒人性都沒有，竟把啞巴魚帶來派這個用途。我告訴基米察頭領，被押的人確實在想法子逃出去，其他的我都沒聽到。因為我對那些血色印第安人不怎麼放心，便請頭領讓他的崗哨在夜間多注意他們的動靜。他不僅答應了我，而且還要我陪著他在營地巡遊一番，親自給崗哨下達這一命令。

　　血色印第安人在營地東面不遠處用闊樹葉搭起了他們的宿營帳篷。我們先往東走，給還沒睡的基卡察崗哨下達指示，然後來到北邊。

　　在離最後一個帳篷的不遠處流淌著一條小溪，烏波薩羅卡人就在這條小溪裡取水用。這時，遠處只有一個火堆還亮著，四周一片漆黑。突然我聽到從小溪那邊傳來輕微的噼啪噼啪的聲音。我站住，仔細地聽著。又傳來一陣噼啪聲，但只有我的耳朵才聽得到。因為聲音很輕，頭領根本就沒注意到。我知道：溫內圖來了，這是我們約定的一種暗號。

　　我不能到他那裡去，至少不能一個人過去，因為我已經答應雅孔皮托帕，沒有他的允許不離開營地。那我是不是把溫內圖叫到這裡來呢？我猶豫著，頭領很驚訝地問我為什麼站著不走，只見阿帕契頭領像從地裡鑽出來似的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

　　「啊！」基卡察頭領嚇了一跳。

　　我用手扶住他的胳膊，安慰他說：

　　「基卡察頭領，你不用怕。你今天保護了我，現在我也會保護你的。這就是溫內圖，阿帕契的著名頭領。」

　　「啊，啊，溫內圖……」

　　「輕一點兒。我們聽聽溫內圖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然後我們就回去。我再重複一遍，你不用害怕，因為我已經告訴阿帕契頭領，我在你這裡很滿意。」

　　「我的兄弟老鐵手說得對，我不會傷害基卡察頭領的一根頭髮。」溫內圖壓低聲音證實道，「我在營地附近竊聽，一切我都知道了。我想問一下，我的兄弟是不是許諾沒有他的允許不離開營地？」

　　「是的。」我回答道。

　　「他既然許了諾，那他就會遵守他的諾言。勞斯和啞巴魚這兩個白種人也包括在內？」溫內圖問雅孔皮托帕。

　　「是的。」

　　「你的『閃電』在你身邊嗎？」他問我。

　　「是的。」

　　「血色印第安人頭領佩泰有沒有放棄要你的命？」

　　「沒有。」

　　「啊！你對我有什麼要求和願望嗎？」

　　「沒有。因為你知道怎麼做，用不著我說出來。」我眨眨眼笑著說。

　　「那我現在要問基卡察頭領了，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把戰斧挖出來，是因為你們有六個人被休休努族人打死了，是這樣的嗎？」

　　「是的。」雅孔皮托帕回答道。他因阿帕契頭領的突然出現直到現在還回不過神來。

　　「這是在什麼地方發生的？」

　　「在從北流入甜水河的薩爾勃灣。」

　　「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血色印第安人的一位老將親眼所見並告訴我的。他的名字叫『長槍』。」

　　「這個老頭撒謊，溫內圖知道得更詳細。在說成是凶手的休休努族人中是不是有一個名叫納納伯的白人？」

　　「是的。」

　　「這個納納伯是不是還被扣押著？」

　　「是的。」

　　「那我就告訴你整個事情的經過吧。納納伯在休休努族人那裡買了皮貨，運到了伯拉特河。他帶著六個白人，把皮貨打成包，這樣好馱著走。休休努族細心的頭領大名給了他們四個猛士，這四個人的任務是幫助他們和保護他們。他們走到甜水河，一直到薩爾勃灣的交匯處。在那裡，他們停下來準備到拉特勒斯內克山脈。納納伯和四個猛士帶著馱行李的馬走在前面，另六個白人在原地，去抓做晚餐的魚，然後再去追趕他們的同伴。這時，他們遭到一群正在那一帶打獵的血色印第安人的襲擊和殺害。他們殺完人，把死者身上的東西洗劫一空，便循著足跡去追趕前面的馬隊。這時，正好有六個烏波薩羅卡人從甜水河上乘著筏子漂下來，筏子上裝著皮貨。他們下筏子時，被人開槍打死了，那個叫『長槍』的就是這群殺人凶手的頭目。是他讓他部下的人坐上烏波薩羅卡人的筏子，把皮貨運到賽爾諾勒平原，當時血色印第安人就住在那裡。他自己和幾個猛士繼續打獵。他沒注意那條河，沒有看見還有烏波薩羅卡人走過。這些烏波薩羅卡人看到河邊躺著被殺害的兄弟，便把他抓住了。他很聰明，說這是休休努族人幹的，說他們已經和納納伯一起逃走了。他說他看到他們殺人，但無法去救被殺的人，因為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烏波薩羅卡人相信了他的話，把他和他手下的人都放了，並認他們做盟友，去追趕休休努族人。於是，他們就抓了這些人送到你這裡。那幾個休休努族人無緣無故地死在了刑柱上，他們還想要納納伯的命。」

　　「啊，啊！」基卡察的這位頭領叫道，「照阿帕契頭領溫內圖說來，那些被我們稱為盟友的血色印第安人才是肇事者了？」

　　「正是這樣。還有更糟糕的呢！你對休休努族宣了戰，因為你以為他們把你的人殺了，可現在他們要向你報仇了，因為你把他們無畏的猛士處死在刑柱上。」

　　「啊！溫內圖，您能證明您講的都是真的嗎？」

　　「我從來不說謊。我可以就這事向你保證，因為這事太重要了。血色印第安人與你結了盟，他們的目的是想從休休努族人那裡獲得大量的戰利品。儘管他們知道他們自己才是罪犯，休休努族人是無辜的，可他們還要這樣幹。他們到你這裡來，半路上抓了我的兄弟老鐵手，我一直跟在後面，想把他救出來。我悄悄地接近他們，聽他們說些什麼。我聽到他們的頭領佩泰在和他的老將『長槍』議論這件殺人的事，他們還嘲笑你，說你根本不知道內幕，被蒙在鼓裡，還把仇恨集中在休休努族人身上。他們就是想借刀殺人。我知道了出事的地點，便去實地察看了一遍。當血色印第安人慢慢地往前騎的時候，我便趕著馬朝薩爾勃灣疾馳而去，我找到了那地方。六個被打死的白人屍體還露天躺在那裡，正被老鷹撕噬著。為什麼你們不去看看那些屍體？它們會告訴你們，血色印第安人才是殺人凶手，不是休休努族人，因為他們的白人同伴也被殺害了。」

　　「啊！那些屍體還在嗎？」

　　「還在。所以我今天要到你這裡來。你舉起戰斧要去打休休努族人，而休休努族人卻要向你要回被你無故處死在刑柱上的四個猛士。而我呢，是所有紅種人的朋友和兄弟，我希望大家友好相處。明天早上你派個可靠的使者到薩爾勃灣！如果他回來告訴你在那裡確實看到了白人屍體，那就是證據，證明休休努族人是無辜的，事情是血色印第安人幹的。」

　　「啊，啊，是要這樣做。」

　　「對，要這樣做。我已經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你了。」

　　「阿帕契頭領溫內圖，在我的使者回來前，你還想幹點什麼？」

　　「這我不能告訴你。為了讓你認識到我是正直的，我可以告訴你一點，我騎馬到休休努族人那裡去，把他們叫來。你如果承認他們是無辜的，並向他們的四個死者進行賠償，那我會請求他們原諒你。如果你不這樣做，他們會派成百上千人來襲擊你們。當然，無論怎樣，血色印第安人都將受到正義的懲罰。阿帕契頭領的話說完了。」

　　話音剛落，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基卡察頭領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呆地望著溫內圖馳馬而去的方向一動不動。事情的真象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地轉過身來問我：「老鐵手對此有什麼說的？」

　　「溫內圖的話從來是不用懷疑的。」

　　「啊！那這些殺人凶手不都在我的營地裡嗎？」

　　「正是。」

　　「要不要提前懲罰他們，還是等我的使者回來？」

　　「那要看他們有沒有產生懷疑，有沒有在採取防備措施？」

　　「這麼說，我還得友好地對待他們？」

　　「友好而嚴肅，小心謹慎。」

　　「如果佩泰現在要你死，怎麼辦？」

　　「那你就召集會議。」

　　「他是很想快點處死你的。」

　　「如果你和你的猛士說話方式得當的話，那他們只得按照你的意思作出決定。」

　　「啊！我很擔心呀。要是你出了什麼差錯，溫內圖一定會跟我算賬的。」

　　「雖然是這樣，但你不用擔心，因為我知道血色印第安人拿我沒辦法。」

　　「我得趕緊把我最年長的猛士們叫到一起，告訴他們阿帕契頭領來過這裡了，告訴他們我所聽到的一切。」

　　「去做吧，但不要讓血色印第安人發現了。」

　　回到營地，我們分了手。我一走進帳篷，我的兩個朋友就著急地問我到哪兒去了這麼長時間。我告訴他們我見到了溫內圖，他們知道就要得救了，又驚訝又高興。我把溫內圖的話給他們重述了一遍。我一說完，啞巴魚就開口說道：

　　「我說的還是對的。」

　　「你有什麼對的？」我問道。

　　「這很簡單。血色印第安人是殺人凶手，但別人都以為休休努族人是凶手。」

　　「那又怎麼樣呢？」

　　「怎麼樣，那你還用得著問。這已經沒什麼好問的了，這不就是有幾個漫不經心的傢伙在這裡遊來蕩去，也不動動腦子，把事情搞混到這個地步。」

　　「噢，是這樣。這次是印第安人漫不經心。是啊，可愛的啞巴魚，你是說他們從來不會漫不經心？」

　　「是的。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已經受到了人類文明的吸引。人類文明是造成這種混亂的根本根源。你是我所認識的最有教養的人，可你當時把我的旅行證件搞亂到什麼程度！你把他藏在靴子裡。這不是很可笑嗎！你還記得嗎？」

　　「是呀，真遺憾。」

　　「那蛇族和烏鴉族就不會再打了吧？」勞斯很想知道。

　　「也許不會了。」

　　「謝天謝地。我真不喜歡看到流血，儘管我帶著藥和繃帶，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我根本就用不著這些東西了。」

　　「這現在還說不準。如果我也有個內心的聲音，那它會告訴我，您甚至馬上就會有機會來顯示您的醫術和外科本領。」

　　「給誰？」

　　「給佩泰或我，或者我們兩個一起。」

　　「為什麼？」

　　「有可能我們中的一人，也有可能兩人都受傷或被殺死。」

　　「這又為什麼呢？」

　　「兩人決鬥唄。」

　　「你說什麼呀？在這高原上還有決鬥？」

　　「有呀。」

　　「您想要和他決一死戰？」

　　「我雖然不認為肯定是這樣，但有這種可能性。」

　　「您是說，您受到佩泰的挑戰了？」

　　「是的。」

　　「這聽起來很危險。為什麼他要向你挑戰？」

　　「為了要把我殺死。」

　　「天哪。我是不敢跟這樣一個傢伙動手的，他身上的肌肉長得像公牛的一樣。再說，我也沒時間去進行格鬥。我雖然可以把斜方肌和二頭肌區別開來，但不會區分格鬥的第三姿勢和第四姿勢。」

　　「喔，這我們倒用不著擔心。薩普都會，沒人敢靠近他。」啞巴魚插嘴說。

　　「哈哈，」我笑了，「你們不要胡思亂想啦。事情不是這樣的。」

　　「但血色印第安人怎麼想到要和您決鬥？」勞斯問道。

　　「這很好解釋。」我回答，「你知道，他對我們，特別是對我懷有多大的敵意。他想要我死，想讓烏鴉族人來處死我，但從我剛才跟你們講的情況來看，我相信烏鴉族人不會這樣幹。在這種情況下，按照絕大部分印第安部落的習慣，要在被處死人和要求把人處死的人之間進行一場決鬥，兩人中若沒有人躺倒，決鬥就不能結束，這種決鬥根據所用武器和條件還有各種不同的名字呢。我覺得一點兒也不能排除，佩泰看到我已經獲得了半自由便會發怒，他會提出要求進行這樣的決鬥。」

　　「原來是這樣。那您告訴我，您害怕嗎？」

　　「不怕。幹什麼事首先得衡量一下有沒有益處，害怕對我一點兒好處也沒有，那我就不用害怕了。我跟你說這個話是要讓你作好思想準備，你的那包東西很可能要派上用途呢。現在，我們來做我們能做到的事：睡覺。」

　　天很冷。幸好我們把被子要回來了。我把啞巴魚裹進他的被子，把我的也蓋在他上面，還把馬鞍給他當枕頭。效果很好，他美美地睡了一整夜。我從肉水河到這裡，一路上沒有好好地休息過，儘管因天冷醒了好幾次，但也睡得挺香。

第十四章　一場生與死的決鬥

　　　天大亮時我們才醒來，帳篷外面很熱鬧了。我們到小溪邊洗了臉，分到了一些肉吃。然後我去找基卡察頭領，問他是不是已經派人到薩爾勃灣去了。他派的人早已出發，遺憾的是，他們要過五、六天才能回來。

　　「我們必須要等他們回來，這樣我才能決定要不要把佩泰當成敵人看待。」他說，「如果血色印第安人真的是殺人凶手的話，那他們中沒幾個人能活著離開這裡。」

　　「你只要讓他們供出真正的殺人凶手就夠了，不要濫殺無辜。」我忙說。

　　「無辜？這來的上百號人中哪個是無辜的？他們都知道是誰殺害了我的猛士，他們都有責任。」

　　「哼。他們竟然嫁禍給休休努族人，還假裝幫你去打休休努族人，這種壞心腸實在不可饒恕。你可以去和休休努族人的頭領商量商量。」

　　「你真的認為他們會來？」

　　「是的。」

　　「由那個年輕的猛士頭領瓦格勒泰帶領？」

　　「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事關重大，我想，也有可能大名這個老頭領親自來，儘管他已經有七十歲了。」

　　「他來了會怎麼樣呢？」

　　「如果你承認你的過錯，對被你處死在刑柱上的人給予賠償，那他會按阿帕契頭領的請求與你和好。如果你不這樣做，那就會發生流血衝突，這一仗將會消耗你一半的人員。」

　　「啊！」

　　「是的，我知道我說了什麼。你想想看，溫內圖站在休休努族一邊，他的計謀，他帶一隊人打勝仗的本領，這就抵得上上百個猛士的力量。他知道怎樣給敵人設圈套，他的圈套其他人想都想不到。」

　　「可是對你也沒什麼好處呀！」

　　「為什麼？」

　　「如果溫內圖與我們為敵，那我們肯定把你當成敵人來對待。」

　　「是嗎？」

　　「啊！你以為呢？我們不可能這樣做？」

　　「會這樣做的。不過，你們也太不聰明了，因為溫內圖會來找你狠狠地算賬的。算啦，不談這些了。」

　　「好。反正你已經許諾了，到開會時我們把你綁起來。那時你不可能逃掉，跑去幫休休努人打我們。」

　　「會後事情會怎麼樣，現在不用討論。但對基卡察來說，把溫內圖和老鐵手當成朋友，將永遠是有好處的。我知道你也清楚這一點。」

　　「啊！老鐵手講得那麼肯定？」

　　「那倒沒有。我們是所有紅種人的朋友，只要他們不懷有敵意。你們早就該把自己看成是我們特別的朋友了。」

　　「老鐵手能向我證明這一點嗎？」

　　「為什麼不呢？有些印第安人一直是你們的死敵……」

　　「那些迪克塔族人。」

　　「是的，那些迪克塔族人。你們屬於蘇族大民族的一支，他們也是，你們與他們有親緣關係。然而，他們卻經常地、毫不留情地和你們開戰，迫使你們也不斷地拿起刀來迎戰他們。現在，大家都很明白，迪克塔族怕的到底是誰。你當然也很清楚。」

　　「我知道。老鐵手和溫內圖。」

　　「對。我們只是兩個人而已，但比你那民族所有的猛士給他們特別是蘇族奧格拉拉造成的危害還要大，這用不著我說。我們難道不是你們的最好盟友？」

　　「啊！」

　　「迪克塔族不知有多少次要和你們開戰。每逢這種關頭，我們就趕過來，把他們的腳步引到我們那裡去，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是這樣的。」

　　「然而，這樣的兩個朋友，你現在卻要把他們當成敵人來對待？」

　　「啊！」他很狼狽地回答道。

　　「你是一位既聰明又勇敢的猛士，你會看到，什麼對你們有利，什麼對你們有害，這裡的關係，我不想多說。你昨天晚上不是和你的老將們討論過了？」

　　「是的。」

　　「他們也知道溫內圖對你說了些什麼？」

　　「不僅他們知道，所有猛士都知道了。」

　　「啊，你把這個祕密告訴大家了？」

　　「是的。」

　　「為什麼？」

　　「這得讓大家都知道，好對血色印第安人實行嚴格的監視。因為，一旦證實他們確實是殺人凶手，那得把他們全部抓起來。」

　　「但你想想看，知道的人越多，危險性也就越大。只要有一個人不留神或不注意臉上的表情，就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我已經下了嚴格的命令，要他們小心。」

　　「這個命令很難執行。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我覺得它特別重要。」

　　「如果不傷害我的話，可以。」

　　「你知道嗎，我是你給寫過信的那位夫人派來的，我要和她的丈夫納納伯說話，他現在在哪裡？」

　　「我們把他留在我們部落裡了。」

　　「你在騙我吧？」

　　「我說的是真話。難道你認為我會把這樣一個犯人帶著在戰場上到處走？要監視他還得要派好幾個猛士呢。」

　　「我只是希望能見到他。」

　　「老鐵手，你可以見到他，可以和他說話。」

　　「還不只是這個要求，我還要求你放了他。」

　　「那得付槍錢。」雅孔皮托帕堅持著。

　　「不付槍錢。因為事實已經證明他對你的人的死亡沒有責任。你不但不能再索要贖金，而且要把從他身上沒收的一切，包括皮貨，全部還給他。」

　　「啊！看這架勢好像這裡的頭領不是我而是你。」

　　「我只是你的朋友，向你要的不是別的，只是正義。哈，佩泰在那裡，他看到你了，好像要和你說話。」

　　「是的，他來了，我的心在抗議這麼友好地對待這條狗。你留在我身邊嗎？」

　　「不，因為如果我和他碰在一起，很容易會打起來的。」

　　我觀察到，這個血色印第安人帶著何等仇恨的目光在注視著我。我慢慢地離去，不讓人誤會好像我怕他似的。

　　我回到我們的帳篷。過了不長時間，雅孔皮托帕來了，告訴我說佩泰要求今天就商量處死我們的事。

　　「我該怎麼回答他呢？」他問我。

　　現在形勢變得對我們多麼有利，他怎麼回答，還要來和我商量。

　　「我首先得知道你跟他說了些什麼？」我聲明道。

　　「我告訴他，我得先問問應該參加會議的猛士們，然後派人告訴他。」

　　「這就對了。本來我們應該把決定推延到派去的使者回來。」

　　「等六天？這不可能。」

　　「真遺憾。」我說。當然我也知道這不可能。

　　「他威脅說，如果我們不按他的意志辦事，他就拉著他的隊伍走了。」

　　「我們不能放他們走。」

　　「是不能。難道要我用暴力把他們扣押在這裡？」

　　「也不是這樣。要避免任何暴力，也就是避免任何衝突，至少是現在。」

　　「那我怎麼辦呢？」

　　「想辦法拖時間。」

　　「他沒耐心等，他要你們死，並且越快越好。」

　　「你試試看吧！等到他實在耐不住了，你就召集會議，也讓我參加吧？」

　　「為什麼你也參加？」

　　「因為我想說話。」

　　「這沒必要。」

　　「沒必要？要給每一個受控告的人以機會為自己辯護。」

　　「我會為你說話的，這比你自己說要好。老鐵手又不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猛士，用得著親自在這條血色印第安狗面前辯護嗎？」

　　他走了。我暗暗發笑，因為我把他看透了。可以預料，他要對付佩泰也不太容易。他不讓我去，是怕讓我看到假如他對付不了佩泰時的尷尬局面。

　　快到中午時，他又來了，告訴我佩泰只想等到傍晚。到了傍晚，他又告訴我說佩泰這個血色印第安人的耐心只保持到明天一早。如果還老是拖延滿足不了他的要求，他就帶著他的上百號人走，沒有別的辦法。雅孔皮托帕說，只好滿足他的意願了。時間還是有的，因為老將開會要作出一項決定並不像判決那樣簡單。

　　看來，會明天是一定要開的了。我心裡雖然一點兒恐懼感都沒有，但無法知道接下來的結局是怎樣的，不知是否會發生對我們不利的轉折。我提醒我的同伴時刻注意事態的發展，提醒他們要保持鎮靜。

　　這一天終於過去了。我從烏波薩羅卡族人對我們崇敬的舉動看出我不用擔什麼心，他們都相信血色印第安人是殺人凶手，因為他們對我們很友好。

　　啞巴魚的身體從昨天起得到了恢復，在我面前，他總說他很健康。他聽說明天要開會來決定我們的命運，這使他很開心，我也不去掃他的興。他又美美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們洗完臉後坐在門前，一邊吃早餐一邊觀看營地裡來來往往的人們，從他們的臉上可以看出他們要幹什麼要緊的事。由於這與我們有關，他們的目光便總是偷偷地往我們這邊投來。我們很開心。

　　這時，頭領帶著兩個紅種人走過來，對我們說：

　　「請你們回到帳篷裡去。」

　　「為什麼？」我問道。

　　「現在得把你們綁起來，因為會議馬上就要開始了。」

　　「好，綁吧。」

　　我不拒絕，因為我承諾過。但我感覺繩子綁得很鬆，我隨時都有可能把繩子解開。他們綁上了我們的手腳，我們的武器雖然被他們摘下來了，可並沒拿走，就放在我們旁邊。他們這樣對待我們這幾個人，我們感到放心多了。雅孔皮托帕對我說：

　　「我知道我的老將們心裡想什麼，他們都反對把你們處死，但佩泰堅持要把你們處死在刑柱上。如果兩種意見不能統一的話，老鐵手可知道應該怎麼辦嗎？」

　　「知道，判決是兩人決鬥。」

　　「那老鐵手同意這樣的判決嗎？」

　　「同意。」

　　他用目光把我全身打量了一番，說：「我知道還沒有人能打得過你，我也不想玷汙你的名聲，但你有沒有注意到血色印第安人頭領的體型？」

　　「注意到了。」

　　「他的兩臂像熊的前爪。」

　　「嘿！還沒有一隻熊能從我手裡逃脫過。」

　　「他的陰謀詭計也多著呢。」

　　「我從不擔心熊的詭計。」

　　「他會選用他所熟悉的武器。」

　　「如果他不這樣做，那他不就成了笨蛋了。」

　　「但決鬥的方式，白人一般不很熟悉。」雅孔皮托帕有些擔心地說。

　　「嘿，要說到各種各樣的決鬥，那我可算得上是一名紅種人了。」

　　「老鐵手說起話來是那麼的自信。如果老鐵手也能這樣自信地進行決鬥，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將會感到欣慰。你有什麼願望要我轉達嗎？」

　　「沒有。只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一下，也是為了你們好。如果決定要進行兩人決鬥，就盡可能地往後推延。」

　　「佩泰不喜歡推延。」

　　「那就隨他的便吧，我無所謂。」

　　「啊！如果佩泰也要你的兩個白人朋友進行決鬥，那我們怎麼辦呢？」

　　「那就讓我來替他們吧。」

　　「好的。現在我們都清楚了。這個會開起來可不那麼容易。」

　　他走了。啞巴魚聽不懂我們兩人的話，他一走，啞巴魚便問我：

　　「他說了些什麼？你以為真的會進行兩人決鬥嗎？」

　　「烏鴉族人會保護我們、偏向我們的，所以我想決鬥是不可避免的。」

　　「一場真正的決鬥？」

　　「是的。一場印第安式的決鬥。」

　　「是一場生與死的決鬥？」

　　「是的。」

　　「那你還這麼鎮靜地說話，好像在喝一杯咖啡似的？親愛的薩普，你這個人真是變得越來越沒法理解！你想想看，是決鬥！我們怎麼可以在受人如此崇敬的時候就這麼早地自我毀掉呢？印第安的決鬥是很危險的吧？」

　　「是很危險吧！」我笑笑說。

　　「你很有把握能打倒那個紅鬼？」

　　「是的。」

　　我裝得非常自信，因為我不想讓他為我擔心。這份自信也喚起了他的自信心，他問：

　　「我們可不可以觀看？」

　　「不僅可以觀看，而且必須觀看。所有被抓起來的人，都必須嘗嘗恐懼的味道，這是這裡的習俗。」

　　「可我一點兒也不為你害怕。我請你讓我幹件好事，讓我做你的替手。」

　　「沒有替手。」

　　「真遺憾。那用什麼武器呢？」

　　「這我還不知道，肯定是佩泰以為能勝過我的那種武器。這以後再說吧，要決鬥，時間還早著呢。」

　　「這倒也是，我們現在還犯不著擔心。」

　　勞斯對將要進行的決鬥比一竅不通的啞巴魚知道得多一些，他向我投來擔憂的目光，但我向他揮揮手，叫他什麼也不要說，他便閉上了嘴。

　　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談判在進行著。終於有四個猛士出來對我說，要把我帶到會場上去。於是他們把我腳上的繩子解開，好讓我邁步。然後，那四人把我夾在中間，帶向會場。

　　他們把會議地點移到了營地前的小溪旁。雅孔皮托帕和他的老將們都坐在那裡，他對面坐的是佩泰和他的心腹老將「長槍」。他們的四周蹲著一圈印第安人，外面又包圍著一圈站著的猛士。我被帶到中間，看到佩泰情緒非常激動的臉，在他的眼裡冒著仇恨和憤怒的火苗。俘虜是應該站著的，可我根本沒想起我這個身分，帶我的人剛一退下去，我便走到兩個頭領的中間坐下了。還沒坐穩，就聽見佩泰怒不可遏地叫起來：

　　「起來，這條癩皮狗，站起來，站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我用審視的目光掃了一圈，看到烏波薩羅卡人對我的舉動正感到高興，便心平氣和地回答：

　　「哪個人在對我發號施令，我想坐時卻叫我站著？」

　　「是我，是我！」佩泰衝著我喊道。

　　我沒去注意他，故作驚訝地看著基卡察頭領，問：「這是什麼聲音？我原以為在這會議的火堆旁坐的都是嚴肅謹慎的男子漢，但卻聽到一隻發怒的小公牛的聲音。基卡察的頭領雅孔皮托帕，您會容忍在您這些有智慧和富有經驗的男子漢開會時出現這樣的聲音？老鐵手是坐是站，那是他個人的事，怎麼能為此而失去會議的莊嚴呢？莊嚴是每個猛士臉上最美的裝飾。」

　　佩泰強壓自己，用盡可能平靜而傲慢的聲音說道：「啊！管他是坐是站，我都沒看見，等會兒我用暴力把他放平，讓他永遠躺在那裡。」

　　這時，雅孔皮托帕開始說話，對佩泰的話不予理睬：「老鐵手是被血色印第安人的猛士抓起來交給我們的，現在，我們要商量一下如何來處置他。本部落智慧的人們已經碰過頭，作出了如下決定：老鐵手一直以來是烏波薩羅卡的朋友，因此烏波薩羅卡人不能幹對不起他的事，他和他的兩個同伴是自由的，他們想到哪裡就可以到哪裡，他們可以把屬於他們的一切物品拿走。但是，把他抓起來的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佩泰，則想要他和他同伴的命，並且不想改變主意，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又無法阻止他。因此決定，佩泰與他們進行決鬥，首先和老鐵手，然後和他的兩個同伴。佩泰要求進行生死決鬥，我們同意。他可以決定使用什麼武器和進行多少回合。決鬥就在今天進行，在太陽下山前一小時。事先要講好條件，由烏波薩羅卡猛士負責防止發生約定外的事情。血色印第安人頭領佩泰來證實我說的對不對。」

　　聽到這話，佩泰一下子跳了起來，擺出一副極傲慢的神態，向我做了一個蔑視的手勢。

　　「我是佩泰，血色印第安人的著名頭領，還沒有被一個敵人打敗過。到現在為止，我只和那些強大的勇敢的敵人交過手，今天卻逼著我和一隻膽小的野狼動手。因為，我如果不動手，就有人要把他放走了。所以，我要用手一把把他掐死，把他的屍體餵老鷹吃，他的同伴也是一樣的下場。我的話說完了。」

　　他坐下了。現在雅孔皮托帕要我說話：

　　「老鐵手，你已經聽到了你對手的話，你有什麼話，現在可以說。」

　　前面已經說過，我手上的繩子綁得很鬆。當佩泰講話的時候，我已經把一隻手從繩套裡抽了出來，這樣，另一隻手自然而然也出來了。我站起來，扔掉繩子，說：

　　「要我說話？嘿！老鐵手習慣用行動來說話。太陽下山前一小時，我會到決鬥場去的。」

　　我轉過身，準備離開會場。這時佩泰又一下子跳起來，喊道：

　　「是誰允許這條狗把綁他的繩子扔掉的，趕緊把他綁起來！」

　　雅孔皮托帕一聽到這一要求，馬上顯得有點狼狽，我看得很清楚。在決鬥前我理應是一直被綁著的，但當我自己給自己鬆了綁時，他又不知該怎麼辦好。我忙站在他的位置上回答道：

　　「烏波薩羅卡的猛士們決定我應該是自由的，因此，我現在自由了，任何人都不能蓄意違背這個決定。如果血色印第安人膽敢違背年邁智慧的猛士們的決定，那他就來吧，試試看能不能綁得住我，這裡是繩子，這裡是我的手。」

　　沒有一個人敢動一動，我抬腳走了。紅種人圍起來的兩個圈給我讓出了一條路，沒有人上來阻止我。我一直走到我們的帳篷前，我給啞巴魚和勞斯也解開了繩子，我自由了，他們也就不該再被綁著了。

　　上午過去了，下午也過去了，基卡察頭領連面也不露一下。我們在營地裡用散步來消磨時光，我們到處受到歡迎。從人們的臉上看不出即將要進行一場決鬥的樣子，人們表現得異常興奮。

　　誰贏誰輸，這是無法預料的。由於烏鴉族人都希望我獲勝，因此他們對由佩泰來選定決鬥的武器和方式感到憤憤不平。很顯然，他選的一定只對他自己有利。他們以為，即使是十個老鐵手加在一起，也只是一個白人而已，用印第安武器和按印第安方式進行決鬥，肯定比不過印第安人。他們用劍、拿刀和斧頭像用自己的手指一樣靈活。

　　人們的情緒開始緊張起來，時間拖得越長越令人感到壓抑。終於，佩泰作出了決定。其實，傳授我操印第安武器的師傅是溫內圖，其他的我就不用說了。我的成績一直都很好，因此，我不害怕任何印第安人。我的頭腦冷靜，眼睛明亮，情緒樂觀，並且我很冷靜。我今天仍然像以前那樣保持著這份冷靜。

　　決鬥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印第安人陸陸續續地向決鬥場走去。那是一個精心挑選後決定下來的地方。雅孔皮托帕也終於來了，他去過佩泰那裡，現在要告訴我決鬥條件。

　　由於我們是三個人，所以要決鬥三場。如果我被殺死了，他們兩個接著決鬥。如果佩泰被殺死了，選定另外兩個印第安人接著決鬥。決鬥的場次是：第一場，空手對拳和掐脖子。第二場，每人操一把斧近距離決鬥。第三場，每人操兩把斧遠距離決鬥。

　　決鬥的方式都是佩泰想出來的，他覺得以他的身材是很容易一把抓住我的脖子把我掐死，或死死地把我按在樹幹上把我憋死。當我識破了他的詭計後，我便知道我將怎樣對付他，他哪裡知道我的獵獸掌的厲害。

　　斧頭也是他選定的，他以為使用這種武器，他會勝我一籌。但是，溫內圖操這類武器都具有精良的技藝，早已傳授給我了。

　　要說有什麼讓我擔心的話，那就是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操印第安斧了，多少感到有點生疏。我聽完關於決鬥的事顯得十分平靜，這很出乎基卡察頭領的意料。他問道：

　　「老鐵手，你對此怎麼什麼也不說，難道你一點兒也不為自己擔心？」

　　「不擔心。」我微笑著說。

　　「你是白人，操印第安斧你可能沒他熟練吧。」

　　「嘿！他還得向我學習呢。」

　　「啊！你不會估計錯吧？」

　　「不會的。當然，不能給我生了鏽的鈍斧。」

　　「烏波薩羅卡猛士們都希望老鐵手贏，因此，給你的兩把斧是部落裡最好的。可是──一把好的戰斧應有哪些特點，你知道嗎？」

　　「知道。斧柄要和斧頭一樣重，但要比它長出三倍，對嗎？」

　　「對。因為重量和長度成這個比例，才能在使斧的時候運用靈活，把對手搞糊塗。我聽說老鐵手對斧還是很了解的，你操斧操得好，才有可能保住自己的命。對了，你最後一次操斧決鬥是在什麼時候？是不是已經很長時間不操斧了？」

　　「是的。」

　　「那你趁沒人看見趕緊練一練。」

　　「在什麼地方？」

　　「你騎上馬跟我來。」

　　雅孔皮托帕取了兩把斧，我和他騎著馬離開營地，穿過樹林來到了一片草地。這裡我好像來過，有點眼熟。我們下了馬。我把一棵樹當靶子，拿起斧按平常的方法擲了幾次，都中了。頭領在一旁一個勁地叫好：

　　「啊！好！擲得和我一樣好。老鐵手可以在任何一個紅種人猛士面前露面。」

　　「嘿！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把我的本事全拿出來呢。現在我讓你看看我怎樣把佩泰搞糊塗並擊中他，兩把斧我一前一後擲出去，速度之快，前後相隔只是一瞬間而已。他往旁邊躲，以閃過第一把，但正好這一躲，就撞到了第二把上。」

　　「如果他往另一邊躲呢？」

　　「他不會往另一邊躲的，因為我擲的斧走側弧，使他判斷錯誤，他就往我所想的那一邊躲。此外，我還能用其他的辦法把他往一邊趕。」

　　「什麼辦法？」

　　「在決鬥場不是有好幾棵樹嗎？我們在遠距離決鬥時相距多遠？」

　　「六十步。」

　　「那我站到離其中一棵樹的六十步以外，這樣，佩泰就會站到那棵樹旁邊去。那時，他就無法往樹的一邊躲，只能往另一邊躲。」

　　「啊！太聰明了。」

　　「你現在看好！這片空地約有七十步寬。那邊有兩棵楓樹，並排相距五步。我來擊中這兩棵樹，並且剛好擊中佩泰肩高的位置。看！」

　　兩把斧一先一後從我手裡飛出去，直插在那邊的楓樹幹上。

　　我們兩人走過去把斧拔下來。頭領喊道：「要是佩泰站在這裡，那他就沒命了。老鐵手擲得比我好。你還想試一次嗎？」

　　「不用啦。沒這個必要。我們也不能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太長。我想，他們可能已經在等我們了。」

　　我們騎著馬往回走，發現整個營地已空無一人，紅種人都到決鬥場去了。我掛了馬，去叫啞巴魚和勞斯，他們兩個必須在場。但我沒告訴他們，如果我被打死了，他們要接著去決鬥。

　　紅種人在那棵樹的四周圍成了一個大圈。參加會議的那幾位年老猛士坐在圈中間，我們坐到他們旁邊。佩泰還沒來。我們中沒有一個人說話，但其他的猛士卻都在熱烈地相互交談。

　　佩泰終於最後一個到場了。他把上衣和襯衣脫下往地上一扔，把他的整個上半身和胳膊都露了出來，接著便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的身體有多棒，技藝有多高，炫耀他的種種英雄事跡，其意圖很明顯，想把我嚇倒。確實，看到這樣發達的胸脯和粗大的雙臂，真的會把人嚇怕的。

　　佩泰說完話後，大家便期待我也按印第安的方式講講話。我站起來說：

　　「我已經作好了準備，要鬥多長時間？」

　　「一直到兩人中有一人死掉或從樹幹上放下來是躺著的。」雅孔皮托帕回答道。

　　「那我就用不著脫衣服了，決鬥將會在剛開始就結束。讓我們開始吧。」

　　「不，」佩泰叫道，「這條白狗想穿著衣服保護自己，他必須也得把衣服脫掉。」

　　既然這樣，我就脫掉。然後，我們就面對面站到了樹的兩側。佩泰瞪著憤怒的眼睛，我只當做沒看見。他向我吐唾沫，我頭一側，沒吐著。紅種人見我們站好便往後退去。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我們。基卡察頭領不下命令，我們誰也不能先動手。

　　佩泰極不耐煩地等著頭領的命令。我呢，鎮定自若。可以很肯定地預料，他想趁我不備，直接把手伸過來抱住我，我做好了一切準備。

　　這時響起了雅孔皮托帕的命令。我所想到的就在這時發生了：佩泰閃電一般地舉起了手臂，但他的左腋窩也同樣快地挨了我從下向上的一拳。他的左胳膊僵僵地垂下去了。就在這一刻，我的拳頭又飛到了他的太陽穴上，他的頭倒在了右肩上。我聽到短短的一聲口哨聲，他的兩顆眼珠抽搐地眨巴著，最後，像袋泥沙一下子倒在地上。

　　四周一點兒聲響都沒有，也聽不到一聲呼喊，第一場決鬥這麼快就結束了，這使大家很驚異。基卡察頭領站起來，走過來對佩泰檢查了一番。

　　「啊！」他檢查完叫道，「老鐵手的拳頭像從山上砸下來的大石頭似的。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死了！」

　　「他沒有死。」我回答道，「要是我把他打死了，那我還得和那幾個平庸的血色印第安人繼續決鬥，可我只和頭領級的人決鬥，所以我只是把他打昏了，沒有打死。這場結束了嗎？」

　　基卡察頭領回答道：

　　「是的，佩泰躺在這裡動不了了，老鐵手勝了。」

　　「啊，啊，啊！」五百個喉嚨響成了一個聲音，那些血色印第安人則傻呆呆地站在那裡。我回到我的座位上坐下。

　　「謝天謝地，這麼幸運就結束了！」勞斯鬆了一口氣，「我真是害怕極了。」

　　「我倒不怕。」我笑著說。

　　「真的不怕？這個人的胳膊像大象的腿，當時我內心的聲音告訴我，我們很有可能要在這裡埋葬您了，想不到您那隻不大的手掌真的有這麼大的令人害怕的威力！」

　　「這點力量，他以前就有了。」啞巴魚解釋道，「但他很少在人面前露出來。還要決鬥嗎？」

　　「是的，用斧頭。」我回答道。

　　「你會嗎？」

　　「會。你用不著擔心。」

　　過了一會兒，佩泰醒了，他起來，站在我後面。為了挽回面子，他吹牛說在第二場決鬥中要把我的頭顱劈成兩半，說我的拳頭再也不能第二次碰著他了。他要求馬上開始。

　　雅孔皮托帕表示同意，把他的黑曜岩斧頭遞給了我。這件武器是用墨西哥玻璃瑪瑙精磨後製成的，硬且不易斷裂。上面鑲著許多白色透明的小顆粒長石晶體。我可以奮力揮舞，不用擔心黑曜岩變成散片，至少可以讓我放心地相信，佩泰的斧頭比我的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面對面站好。這一場決鬥也是以兩人中有一人倒下為止。我的不利因素是我不得不保住我對手的命，不能讓他傷得太重，失去決鬥的能力。因為我說過，我只跟頭領級的人較量，那就必須得把他的命保留到第三場結束。

　　他們在草地上畫了一個直徑為三米的圓圈，決鬥時不能越出這個圓圈。但在圈內，可以任意行動，決鬥時，用斧砸和擲都允許。

　　由於允許投擲，使得這場比賽格外危險。你想想看，一把戰斧，從三米遠的地方帶著一個人的全身力氣擲過來，要是擊中了一個人的頭或身體，甚至只要從他的太陽穴一角或從身體的某一處擦過，這個傷口可是了不得呀。當然，投擲也有極大的劣勢，一旦對方避開了你擲過去的斧頭，那你就失去了武器。擲斧，要有十分的把握才行。我決定放棄擲斧這一招。

　　佩泰跳進圈裡，轉了幾個身。揮舞著斧頭叫我快進場，說他沒耐心等了，要立刻給我放血。我慢慢地走過去，越過地上的圈線。因為他吹牛說我的拳頭再也挨不到他，那我就叫他再嘗嘗我的拳頭吧。我用左手拿著斧頭。佩泰看到後等我換右手去拿。看到我沒有要換手的意思，他便發出哈哈哈哈的大笑聲：

　　「這條沒力氣的臭牛還不知道怎麼拿斧。他再也沒時間去學這個技巧了，因為我馬上就要把他打翻在地了。」

　　也許人們以為，我們會按印第安人的方式擺出摔跤的姿勢扭來扭去。可佩泰沒這份耐心，他的最後一句話的話音還沒落下就閃電一般地向我衝來，舉起斧頭死命地砸下來。可是他倒在了地上，因為我迅速地往下一蹲，鑽到了他的胳膊底下，用肩把他的一條腿頂了一下，他一個踉蹌便倒下了。沒等他爬起來，我便在他後腦勺上揍了兩拳，他又躺在地上動不了了。我走出決鬥圈，回到我原來坐的地方，一句話不說坐下。

　　跟第一場一樣，場內鴉雀無聲，從開始到結束連一分鐘時間都不到，這使那些紅種人無法理解，因為印第安人都習慣於兩人決鬥要扭來扭去扭很長時間。他們看到佩泰已經動彈不得，便響起了一片掌聲。血色印第安人仍然靜靜地站在那裡。雅孔皮托帕站起來，在我臉上盯著看了一會兒，說：

　　「啊！這根本就不是使斧頭的決鬥。」

　　「你是說這不算？」我馬上問道。

　　「算是算的。只是從來沒有看到過一位猛士會用這樣的方式來對付如此的斧頭襲擊。」

　　「嘿！這個血色印第安頭領就是嘴巴大，能吹牛，其他的都微不足道，犯不著和他計較來計較去。」我感到輕鬆極了。

　　「是的。像你這樣用拳頭說話的人，用不著再用嘴說話。」

　　決鬥場周圍擠滿了印第安人，人們擁到我面前，我甚至無法看到佩泰躺在哪裡。勞斯擠上前，一邊搖頭一邊對我說；

　　「尊長，我真是驚訝不已。第一場已經夠危險的了，但好像是小孩在鬧著玩似的就簡簡單單地結束了。剛才當我看到你們兩人拿著斧頭面對面站著時，我想，這下可要流很多血了，但就這麼兩拳，又結束了，我的那副外科手術工具真是白帶了。但我心裡卻在想，謝天謝地，終於結束了。」

　　「喔，您的工具馬上就會有用途的。因為在第三場決鬥中我就不再饒佩泰了。遠距離決鬥就用不上拳頭了。如果再不流血，那還得重新來。啞巴魚到哪裡去了？」

　　「他到營地取他的槍去了。」

　　「為什麼？」

　　「如果你輸了，他就把佩泰一槍打死。」

　　「這真是胡來！是誰讓他產生這麼個念頭的？」

　　「沒有人，是他自己想出來的。當您走進決鬥圈時，情況看上去特別危險。他就說：『如果這個紅傢伙把我的薩普打死了，那我就叫他的腦袋吃我六顆子彈。』說完便跑走了。要我去把他叫回來嗎？」

　　「是的。我沒時間去叫他。因為看樣子第三場決鬥又要開始了。我不能猶豫，否則我會失去主動。」

　　佩泰醒過來了。我雖然沒看見他，但我聽到了他的叫喊聲。我現在關心的是我所應該站的位置，從而實現我讓他站在一棵樹旁的意圖。於是，我走到第一場決鬥時的那棵樹前，從那裡數出去六十步。人們散開，給我們留出一條道，那個血色印第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一手一把斧頭。這時，雅孔皮托帕走過來又遞給我一把，並且小聲說：

　　「為了讓老鐵手實現自己的意圖，我從這裡數出六十步，這也算不得不誠實，因為你到現在為止都有意在讓他。」

　　他從我這裡直線走去，數了六十步時便站住了，離樹幹不到兩米，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佩泰必須得站在那個位置上，樹就在他的右邊。

　　這一場的規則是，我們兩人每人手裡拿著兩把斧頭，只要沒擲中對方，可以一直擲下去。有人幫著撿回斧頭，直到我們中有一人倒下為止。在決鬥沒結束前，我們兩人誰也不准擅自離場。並且還規定，只允許躲避身體，不能移步。如果他站在那裡不動，我的第一斧就會擊中他，這一點我很自信。他在躲避時只能往左，因為右邊有一棵樹擋著他。所以，我的第二斧應擲在左側，並且中的位置正好是佩泰在兩斧飛去的間隔時間裡所能運動的距離。這可是很難估計的。但我對我的成功沒有什麼懷疑。

　　其他觀看的人都站在兩旁，我們兩個人成了這隊列的兩個終點。觀看的人不能站得太近了，否則會砍到他們身上。雅孔皮托帕站在中間準備發命令。

　　我把兩腿叉開，左腳稍稍向前，這樣不僅擲的時候有個支點，而且也有了個必要的固定點，可以將身體向左、向右或向後彎動，又不會移開所站的位置。

　　現在，我們都準備好了，基卡察頭領大喊了一聲，表示決鬥開始。佩泰是出了名的擲斧能手，我必須小心一點。但我決定，寧可被擊中也不離位置一寸。至於佩泰是不是這樣想，那就等著瞧吧。

　　我的對手又哇啦哇啦地在汙蔑我了，要求我先擲第一把。我裝做沒聽到他的話。他等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嘲笑我的話。當我還是一句話也不說時，他終於舞動了第一把斧。

　　我盯著斧頭，看出他確實是我的一個強勁對手，我不敢把眼睛離開他。他尖叫了一聲，斧頭飛離了他的手。斧頭三分之一的路程是直線飛行，然後向上，接著又向下落。我筆直地站在那裡，斧頭偏離我站的位置有一米遠，正好從我的頭部這個高度飛過。

　　這一擲不賴，贏得了幾個紅種人的掌聲。佩泰現在又要求我來擲，但我沒動。他見我不擲，便又說起大話來了。然後，他舞動第二把斧。他這次瞄了很長時間，但又像前次那樣偏了，只不過偏在另一惻。

　　「啊！」他叫出了聲，「剛才緊靠著左邊，這次又從右邊飛過。第三次，我一定擲在你的正中。那邊的膽小鬼，你現在擲不擲？你們去把我的斧頭撿回來！我用得著它們。」

　　這時，我大聲宣告道：「不用撿了！他再也用不著它們了。因為已經輪不到他擲了。」

　　我準備首先擲的不是黑曜岩斧，而是另一把斧。好斧應當是一把英雄斧。因為要擊中他的話，第一把斧要走直線弧形，接著的第二把斧要走側弧形。當對手正注意走直線弧形斧時，第二把斧從側面向他飛去。如果他不躲避，第一把斧擊中他。如果他往邊上跳，他馬上自己去撞上第二把斧。為了把他的注意力都引到第一把斧上來，我準備擲第一把斧時像他一樣大叫一聲，擲第二把斧時卻默不作聲。

　　此刻，我渾身的力量都調動起來了。我信心十足，自信一定能成功。

　　我拿起斧在頭頂上斜著揮舞，這是溫內圖的一個發明。佩泰一見，便哈哈大笑，他還沒見過這樣揮斧的。

　　「呼──依！」我叫起來。我的聲音拉得很長，「依」字一落，斧頭就直溜溜地往上，然後沿著我設定的路線向佩泰頭上飛去。斧頭一邊飛一邊旋轉著。當每個人的眼睛都盯著第一把斧時，第二把也跟了出去，它走平直線向右飛去，好像目標就在右邊似的。然後往上攀，並且越往上越向左偏去。它一點一點地落下來，直衝佩泰現在位置的左手邊砍去。

　　第二把斧擲出去後，我兩眼盯著斧頭，靜靜地站在那裡，我知道會擊中的。我是唯一一個看到第二把斧的人，因為除了我，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向佩泰飛去的第一把斧。佩泰趕緊向左逃去，想救自己一命……就在這一刻，傳來了一聲慘叫。他躲開了第一把斧，卻被第二把斧砍中倒在地上了。

　　現在，大家都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喊呀擠呀，亂成了一團。除了我和雅孔皮托帕，沒有人知道這第二把斧是從哪裡來的。大家都擠著去看被砍傷了的人，又回過頭來驚訝地看看我。我撿起佩泰的兩把斧朝亂哄哄的人群走過去。

　　我走到人群跟前，把斧頭往地上一扔，很平靜地說：「這是他的兩把斧頭，他用不著了，老鐵手說到做到。誰勝了？」

　　這時，基卡察頭領回答道：「血色印第安人的頭領第三次躺下了，斧頭深深地砍進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他的眼睛閉上了，血也淌出來了。除了老鐵手，誰還能是獲勝者？只有他知道怎樣把斧頭從右邊擲出去，在左邊擊中目標。你們中有誰見過這樣的猛士，兩把斧，一把把對手的注意力引開，而用另一把擊中對手的身體？決鬥結束。老鐵手獲勝。」

　　在一片歡呼聲中，我正轉過身要走，看到勞斯急匆匆地朝我跑來。他在我面前站住，激動地把鬍子往兩邊一捋，問：

　　「您擊中他了？他有沒有受傷？」

　　「是的，受傷了。」

　　「我可以給他包紮嗎？」

　　「我不知道，你去問問雅孔皮托帕吧！」

　　他扭頭就走，我一把把他拉住，問：「我一直沒看到啞巴魚。他在哪裡？」

　　「還在營地吧。」

　　「你不是去叫他了嗎？」

　　「擲斧決鬥馬上開始，又那麼吸引人，我必須看完呀。他在營地裡會有什麼事嗎？」

　　「但願沒有。但他現在不在這裡，我很擔心他。我必須得知道他在哪裡。」

　　我快步往營地趕去。他離開這麼長時間，使我感到很不安。

　　在營地裡，一個人也看不到，我就朝我們自己的帳篷跑去。我的馬還掛在那裡，四周沒有什麼令人不安的跡象，一切都很正常。我往帳篷裡望了望，沒有什麼變化。我又走到關俘虜的那個帳篷。崗哨不在了，裡面空空的，捆俘虜的繩子都在地上，紅種人去看決鬥時，柯納和他的同夥逃走了。那麼，啞巴魚哪裡去了呢？是不是他遭不幸碰到他們了？是不是他們把他帶走了？

　　我真是為他擔心。我跑回自己的帳篷，解開繩子跳上馬背。逃犯一定會馬上找個地方躲避起來，因此很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樹林裡。我快馬跑到那裡，發現了兩個騎馬人的痕跡，這是我和基卡察頭領試斧子時留下的痕跡。我只得再往前騎，又有一行足跡。我下了馬，仔細觀察了一番。這是五匹馬經過的足跡，至少有半個小時了。天哪，那些傢伙竟然把我的啞巴魚帶走了！

　　我趕緊騎回營地。大家聽說俘虜們逃跑了，馬上亂起來，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大家安靜下來。雅孔皮托帕氣得不知道怎麼辦好。我說：

　　「現在要做的首先是兩件事。第一，去追他們，今天看來是不行了。因為太陽已經下山了。但他們離開營地後會往哪個方向去，現在必須弄明白。我一個人去追他們，免得把他們的足跡踩亂了。你現在去做第二件事，我們要弄清楚他們拿走了些什麼，騎走了什麼馬，帶了什麼武器、食物和其他的東西。一定叫人仔細查查。把這些弄清楚了，我們再看看該怎麼辦。現在有一點是肯定的，我一定要去追他們。我想，我現在已經不是烏波薩羅卡被扣押的人了吧？」

　　「老鐵手自由啦！」他回答道。

　　「好吧。如果我什麼也找不到，馬上就回來。」

　　我沒等他說話便騎上馬走了，我又到了剛才找到足跡的地方，沿著足跡追下去。足跡經過太平灣便往西向小沙思地灣去了。我還沒趕到那裡，天就黑下來了。我只得趕回來，但我可以肯定，他們是朝藏金潭方向去了。

　　當我回到營地時，聽到的盡是些不好的消息。這些人逃走的時候，營地沒有一個印第安人，崗哨和所有的人都去看決鬥了，這給那些白人足夠的時間逃跑。他們從頭領的帳篷裡拿走了他們的武器和其他東西。然後，挑走了最好的馬，有佩泰和雅孔皮托帕的馬，柯納的栗色馬及另兩匹好馬。還丟了許多被褥，儲藏帳篷裡丟了火藥、鉛塊和吃的肉。雅孔皮托帕氣壞了，想親自去追，但一個頭領又不能離開他的隊伍。他給我派了二十個猛士，我只要了五個。我本想把勞斯留在這裡，但我不知道烏波薩羅卡和休休努的碰撞結果會怎麼樣，我有些不放心，並且他根本就不想和我分開。我給他換了一匹好一點兒的馬，不能再騎那匹瘦骨嶙峋的褐色馬了。另外我還選了一匹馱東西的馬，讓牠給我們馱食物和被褥，因為翻過弗里蒙特山峰後的高原地帶，要比這綠色的太平灣和莫通河河谷冷得多。

　　我們作好所有準備後，我和雅孔皮托帕就希勒的問題進行了激烈的爭論。我終於迫使他答應，如果得到證實血色印第安人是殺害那六個烏鴉族人的凶手，他們就把希勒放了，我可以到基卡察人那裡去接他。

　　勞斯趁我不在時去給佩泰包紮傷口，可遭到了冷嘲和拒絕。我的對手說，他不想讓白人把他治死，他自己懂得怎樣治癒傷口。

　　我們現在成了自由人。和頭領一起吃過飯後，我和勞斯回到我們的帳篷就躺下了，因為明天天不亮我們就得上路。我認識去小沙思地灣的路，想盡快地趕上柯納和他的同夥。勞斯對啞巴魚被綁架心裡很不痛快，他最生氣的是佩泰竟然拒絕接受他的幫助。

　　「您想想看，我的尊長，否則這事情多妙呀！」他憤怒地說，「他的鎖骨好像斷了，肉也剁傷了。這正是……」

　　「二頭肌。」我打斷他的話說。

　　「對不起！這一次我主要是指脖頸上的頸部肌肉。」

　　「請你明天一早等我們睡醒了再去區分吧！有一個內心的聲音在告訴我，我們現在尤其需要通過休息來恢復體力。」

　　「您也要恢復體力？那好吧！那我也需要恢復體力。晚安！」

　　「晚安！」

第十五章　納納伯不相信上帝

　　　第二天中午，我們到達了大沙思地灣和綠河的中間地帶，並且順著我們追蹤的足跡沿西北方向到了新河叉口。原先的平原現在成了丘陵地帶。但可以看出，柯納認識這裡，他為自己找到了最佳的逃跑路線。他們急於趕路，馬又比我們的精良，除了我的「閃電」以外，我們的隊伍很難追上他們。

　　就這樣，我們騎著馬走在一片開闊的、雜草稀少的高原上，視野倒是很開闊。極目遠眺，我發現我們的右前方有一個小黑點在晃動。我讓大家停下來觀察。那不是野獸，一定是人。我們下了馬，以便不被輕易發現。一會兒，可以分辨出兩個騎馬人正向我們奔馳而來，那是兩個白人。為了不因印第安人的外貌而引起誤解，我騎上馬，一個人向他們慢慢地迎了上去。他們一看見我，先愣了一下，隨即快馬向我奔來。我看清了他們的臉，並聽見其中一位高興地叫喊：

　　「噢，太高興了！若我的老花眼沒有騙我的話，你是老鐵手！快騎！」

　　他們飛快地奔來。這時我看清了那張大鬍子臉，我無法想像他怎麼會在這兒出現。

　　「薩納，阿莫．薩納！」我喊道，「怎麼會是你呢？」

　　「難道這不可能嗎？」他笑著問，同時勒住了馬伸出手來向我問好，「你們知道，這兒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或者，你們當我已經死了？」

　　「不管怎樣，讓我看看你的槍！」

　　「左輪手槍？不見了。唉，若我的老槍還在該多好啊！從那以後，我成了半個人了。」

　　「槍到哪兒去了？」

　　「哪兒去了？被偷了！」

　　「被誰偷的？」

　　「被兩個騙子，他們的名字無關緊要，因為他們用的肯定是假名。我在貝勒．弗西河那邊與他們相遇，第二天晚上，他們偷了我的槍就溜走了。我一直在找他們，可至今仍沒找到。要是被我發現了蹤影，那他們沒有好下場。你怎麼問起這枝槍呢？」

　　「因為……不，先說說，你們從哪兒來又要往哪兒去呢？」

　　「這次我從沙丘山過來，在那兒我碰到了這位先生，他正想往我要去的地方去，也就是到休休努頭領那兒去。我們估計會在瓦沙丘山附近找到他和他的部落。」

　　「那你們可搞錯了，應該到硫磺胡巴克河去找他們。」

　　「那裡離這兒可並不遠，我們想去給他們報個重要的信，這位紳士知道，烏鴉族人要襲擊蛇族人了。因此，我們策馬趕去，以便通知大名頭領。」

　　「這沒有必要，他已經知道了，溫內圖在他那兒。」

　　「我們偉大的阿帕契頭領？你們為什麼不在一起，老鐵手？」

　　「因為我得到弗里蒙特山峰為你取槍去。」我回答。

　　「為我……我的……哪一支槍？」他吃驚地問。

　　「你的左輪手槍。」

　　「天哪！我不理解你們的意思，是在開玩笑嗎？」

　　「不，這是真的。你的槍到過我的手，我還用過。現在這支槍在一個小偷手裡，他跑在我們前面。我們正在追他，要跟他算賬。一起走吧，薩納先生！若你們想要到休休努族人那裡，我們正好同路。」

　　「這……這可能嗎？」他高興得說話都有點結巴，「我的槍就在不遠處？」

　　「是的。一起走吧！我們不能浪費時間，路上再講給你聽吧。」

　　「好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可萬幸了！我又可以見到我的槍了！啊！不過，老鐵手，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紳士！認識他會使你高興的。他也是德國人，叫希勒，人們都稱他為納納伯。」

　　年邁的薩納根本不知道，這一介紹對我來說是多麼重要，勞斯也驚呆了。我示意他不要出聲，並盡量平靜地說：

　　「很高興認識您，希勒先生，納納伯這個名字我已久聞了。」

　　他不馬上回答，先用陰鬱的眼睛盯著和我同行的烏波薩羅卡人，然後又把我審視了一番，說：

　　「你沒注意到，老鐵手，這些紅種人騙子是用怎樣的眼光看我的？他們和你是一起的？你同他們一夥？」

　　「我認為他們都是善良的好人。」

　　「好人？這些人是騙子！我今天是第一次遇到你，我盼望幾千次了，希望遇見你和溫內圖，而現在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但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你和我的死敵在一起。」

　　「他們可不是敵人。」

　　「是的！你根本就不知道……」

　　「我都知道。一起走吧，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該說的在路上再說。」

　　「好吧，你會感到吃驚的！」希勒憤憤地說。

　　「你也不例外！」

　　我正想往前騎，發現烏波薩羅卡人卻站在那裡原地不動了。我問他們原因，其中一個回答：

　　「納納伯是我們的俘虜，我們還沒同意放他，他卻趁我們不在，逃了出來。老鐵手若帶上他，我們就不與老鐵手一同前行了。」

　　他們的理由也有道理。我稍微考慮了一下，若希勒和能幹的老薩納與我們同行，就不需要別人幫助了。因此，我向印第安人解釋道：

　　「我的印第安朋友想回去，請自便吧。但這匹馱東西的馬請給我留下。當我們把那些偷了馬逃跑的人送回來時，再把這匹馬交還給雅孔皮托帕頭領。」

　　「唔！就按老鐵手說的辦吧！」一位烏波薩羅卡人說。

　　我讓勞斯拉著馱馬的韁繩，烏波薩羅卡族人便頭也不回地策馬往回奔去。

　　我們繼續前進。

　　希勒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身高體壯，頭髮灰白，臉上布滿皺紋。可以看出，這些皺紋不只是與年齡有關。如果他不是那麼沉默寡言、表情僵硬的話，那張臉會更富有魅力。

　　他的妻子說過，他失去了自己的信仰。我不想把所有的情況一下子都告訴他，而是試著影響他的心。

　　我們走在寬廣的平原上，並排騎著馬，相互輕鬆地交談著。薩納惦記著他的槍，一個勁地打聽有關這支槍到過我手的經過。我就把那場罕見的射擊比賽講給他聽，但沒有說在什麼地方。他得知槍的下落後，高興得鬍子直往上翹。然後，我簡單地說了一下在約納湖又碰見現在左輪手槍持有者以及後來發生的事。

　　「這個人現在就在不遠處？」等我說完他便問道，「他是從小偷那兒買到這支槍的？」

　　「我認為，他就是那個小偷。」

　　「原來如此！要是這樣，我馬上可以認出他。現在休休努族人與我毫不相干，隨他們待在哪兒。我得把槍拿回來，並且不與這個無賴算清賬絕不罷休。老鐵手，在這兒遇見你太好了！希勒先生，你怎麼辦？你得去找休休努族人，在那兒還有你的許多皮貨。你不用為我和我那心愛的槍著急了。」

　　「沒關係，我與你同行，最多不過浪費一兩天時間。我還可以去找大名，更何況已在烏鴉族人那兒滯留了那麼長時間，因此多幾天少幾天無所謂。」

　　「謝謝你，對付這種無賴，拳頭越多越好。可是，老鐵手，說說看，你在哪兒用我的槍打了這有意思的幾發？」

　　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並且敏銳地看了希勒一眼，他對此毫無覺察。

　　「你不知道這個城市，薩納先生，那是在密蘇里州的韋斯頓。」

　　「什麼？哪兒？密蘇里州的韋斯頓？」希勒趕緊問道。

　　「是的。」

　　「什麼時候？」

　　「很可能是二月份。」

　　「這可有意思啦，我家就在那兒。」

　　「在韋斯頓？真的？啊，我想起來了，那兒的人們是在議論一個叫希勒的皮貨商，據說他到西部去了很長時間沒有回來。」

　　「那就是我。不是我不回去，而是被烏鴉族人抓起來了。」

　　「這我知道。雅孔皮托帕告訴我，納納伯是他的俘虜。但是，誰會想到這個納納伯和那個希勒竟是同一個人！」

　　「這件事其實你應該在韋斯頓向我的妻子打聽一下，她常希望見到你或者溫內圖，我的兒子也希望這樣。我有個兒子，他們不知道好不好呢？他們肯定很為我擔心。」

　　「這些事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我見到過他們倆。」

　　「真的？」他趕緊問，「什麼時候？在哪兒？」

　　「在剛才我講過的射擊比賽時。他們就站在旁邊。我聽說，他們是希勒的太太和兒子。他們看起來很好。」

　　「這是個好消息，先生。但我感到奇怪，他們為什麼不設法跟您講話，他們一直希望見到您。」

　　「我沒有作自我介紹，我不希望人家把我當成展覽品。」

　　「這當然可以理解。」

　　「但是，」勞斯想說點什麼，「當溫內圖來時，大家便都知道您就是老鐵手了，尊長。」

　　「溫內圖也在韋斯頓？」

　　「是的。」勞斯接著說道。他沒有發覺我在示意他不要說，「溫內圖和老鐵手都知道，那個牧師就是偷金塊的賊。」

　　「偷金塊的賊？牧師？上次我在家時，碰到了一位牧師，他到過我們家裡，我太太向他買了些書。他還記下了一首詩，一首聖誕節的德語詩，那是我太太從故鄉帶來的。」

　　「是的，是的，」勞斯熱情地說，「開頭一段是這樣的：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你知道，這首詩是誰寫的，希勒先生？」

　　這位以前不夠謹慎的服務員開心地說著。我讓我的馬退了兩步，迫使這位多嘴的傢伙朝我看看，我忙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明白應該閉上嘴。

　　「是的，我知道這是誰寫的。」希勒冷淡地回答道，「一位幼稚的男孩。純屬無稽之談，有關聖基督，罪孽，寬恕，救世主和其他天上的事，只是年輕人的惡作劇，理智的人是不會相信的。」

　　「真的？」我問，「我認為我非常理智，但我還是相信。」

　　「您是在開玩笑吧？」

　　「不，我是非常嚴肅的。我對那些不相信上帝的人只能表示深深的遺憾。」

　　「請不要給我講您所謂的上帝！我寧可從任何別人也不要從您的口中聽到這些。像老鐵手這樣的人，人們都知道，即使見了鬼也不害怕，還會信上帝？」

　　「最理智的是上帝。僅僅因為我敬畏上帝，所以才不會被鬼所嚇倒。」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談論此事了。若你有我一樣的經歷，就不會這樣說了。我不喜歡聽虔誠的呻吟，這只適合於小男孩和老婦人，而不是有頭腦的大男人。」

　　「謝謝你的指教，希勒先生。在這方面我寧願當小孩而且永遠不變。」

　　「隨你的便！不管以誰的名義都可以，只是不要以上帝的名義，因為上帝根本不存在。如果我說錯了的話，寧願讓最大的大棕熊吃掉我的腦髓！你知道，大棕熊最喜歡的就是腦髓。」

　　這種褻瀆聖靈的狂言使我憤怒，因此我毫不留情地回答道：「聽著，希勒先生！我不是那隻關心你的腦髓的棕熊，也請你不要關心我的腦髓以及我所擁有的思想和觀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還不到半小時。說得客氣點，我只能認為你是一種輕率。你可能經受過艱難困苦，不管怎樣，我的處境也很不順。但你失敗了，而我贏了。」

　　「好噢！」他笑道，「本來是你，現在是我來感謝這種指教了。我們相互抵消了。啊，看左邊！來了位騎馬人。」

　　是的，那邊有人騎著馬。他本來很可能是朝另外的方向去，但發現我們後便策馬急馳而來。因距離較遠，看不清是誰。但那馬鬃和蓬亂的長髮已告訴我是誰來了。

　　「溫內圖！」

　　其他人一聽到這個名字便趕快停住，我則往前趕了幾步，停下來。他認出了我，直起身子坐在馬鞍上，振臂高喊我的名字。他像一陣狂風一樣飛馳過來。一到我們面前，猛一拉韁繩，馬站住了，像銅像那樣一動不動。

　　「老鐵手！」他高興地注視著我說，因為我自由了。

　　「溫內圖，我的兄弟！」我說著將手伸向他，他由衷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眼睛搜尋著我的兩枝槍。那枝獵熊槍扛在他的肩上，亨利短槍和銀卡賓槍掛在馬鞍上。

　　「啊！阿莫．薩納！」他笑道，「在講韋斯頓射擊比賽吧。那位白種人是誰？」

　　「納納伯。」我回答。

　　「啊！」

　　他的眼光飛快地審視了一下希勒，沒有說什麼，然後又轉向我：「我的兄弟不和烏波薩羅卡族人在一起？我也看到你正要跟蹤的足跡。啞巴魚不見了，那些抓起來的白種人都逃走了？」

　　「是。啞巴魚落入了他們手裡，他們把他帶走了。」

　　「那他們到藏金潭去了。這行蹤跡是什麼時候的？」

　　他彎下腰來觀察，繼續說道：

　　「我們需要人，我去叫些來，大名頭領正和他的猛士們在一起，他們正從馬什灣那邊過來。我的兄弟們可以繼續跟蹤這一足跡，並在東叉河口流入新叉河口處等我。我的兄弟請拿回自己的槍。」

　　他把槍給了我，掉過馬頭奔馳而去。

　　「他是這麼一個人！」希勒欽佩地說。

　　我們繼續前行，我卻一直盯著阿帕契頭領，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我們的視野中。

　　後半天我大多與薩納在一起，聽他講述他所經歷的一切。時間過得真快，到了傍晚，我們在右側看到了弗里蒙特山峰，並且已接近於我們今天的目的地。天還剩下最後一絲亮光時，我們到達了東叉河口匯入新叉河口的會合處，並且在完全天黑之前找到了合適的宿營地。

　　在孤寂的荒野裡，幾個經歷豐富的男人聚在一起聊聊天，沒有比這更舒服了！這種野營生活對西部牛仔來說好比是居民與報紙，誰都願意利用這個機會去了解不熟悉的東西，並且恰如其分地表示自己的看法。而現在，我們這兒非常安靜，薩納已講了他要告訴我的事，希勒顯得非常拘謹，除非萬不得已時他才哼一下，他還在為我說過的話生氣。很顯然，他這人不允許人家與他發生矛盾，因為他不輕易原諒人，正是這種性格特點造成了他過去的不幸。誰不聽人勸告，事後對人家的意見耿耿於懷，這種人就缺少對厄運的承受能力。如果他曾經真的從心底裡希望見到我和溫內圖的話，現在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他應該表現出諒解的姿態。也許我與他講話時不應該那麼生硬。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坐在一起等待阿帕契頭領的到來。我們點起了一個火堆，以便溫內圖在黑暗中容易發現我們。當然，我首先仔細觀察了周圍的情況，然後把火點在我們能看到的較遠的地方，防備有人偷襲。

　　我們到達後大約過了兩個小時，我發現在火堆旁的灌木叢裡有樹枝在搖動。有人！是溫內圖還是別的什麼人？若真是他的話，他只需要像上次我在烏波薩羅卡族人營地與雅孔皮托帕談話時一樣發出信號，就能引起我的注意了。

　　我輕聲告訴同伴們保持安靜，並且跑向離我們背後幾步的水邊，用帽子盛滿水，再倒進平靜的河灣，特意弄出倒水的聲響。不必重複，試到第二次時就傳來了阿帕契頭領的聲音：「溫內圖已聽到了我的兄弟的暗示。老鐵手在哪兒？」

　　「這兒，我們來了。」我答道。

　　我們奔向火堆，同一時刻溫內圖也出現在那兒，他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隨即有五位印第安人牽著馬走過來。

　　「附近沒有人。」他說，「我們找個更好的地方生堆大火，以便取暖，今晚這兒將非常冷。」

　　印第安人到四周去找木塊，儘管很黑，但他們找的那堆木頭足夠整個晚上用。我們在一塊四周被灌木叢包圍的地方重新生起了一堆火。等把新到的馬匹安頓好後，我們就在火堆旁坐下來。這時溫內圖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簡單地講述了我們在肉水河落入血色印第安人之手後所發生的情況。他們聚精會神地聽著，尤其是希勒。

　　「可是，先生，六個烏鴉族人之死，跟我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這是可以證明的。」

　　「還不太清楚。」我回答，「溫內圖已發現了，雅孔皮托帕則想證實一下，所以他派了信使前往出事地點。」

　　「事實將會證明，責任在於血色印第安人。希望聖．洛依斯的人不要上當，給他們送去三百六十五支槍。」

　　「哪些槍？」我佯裝不知地問。

　　「他寫了封信給我的太太，我還簽了字。他寫道，只有給他送去一年天數的槍枝，他才能放我走。」

　　「她會看這封信嗎？」

　　「不會，而且在聖．洛依斯不可能找到可以看懂信的人。他想拿到了槍再讓我在刑柱上像無辜的休休努族人一樣死去。我沒有拒絕簽字的原因，是希望麻痹那些警衛的警惕性，而且我也成功了，我很幸運地逃出來了。我不急於回家而受盡折磨和苦難，是為了翻山越嶺去找休休努族人報仇。」

　　「報仇？哼！」

　　「你不這樣想？」

　　「我不喜歡報仇兩字。」

　　「因為你的情況與我不一樣。」希勒說。

　　「不一樣？我想，我多次被捕，遭受了比你更多的不公。但我不會自行去報仇，而是讓上帝來懲罰。」

　　「我可不這樣認為。若強盜、殺人凶手等不被懲罰，這個地球就簡直無法容忍了，或者讓根本不存在的人去懲罰，那麼那些紅種人、白種人、流氓可以為非作歹，因為他們根本無需承擔任何責任。這種基督的慈悲與你現在要去弗里蒙特山峰有什麼關係呢？老鐵手？」

　　「我要去防止一起犯罪行為，沒有別的。」我告訴他。

　　「不是去懲罰人吧？」

　　「若被我阻止並且什麼也沒有發生，我能去懲罰嗎？」

　　「這是語言遊戲，我不能接受。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告訴休休努族人，基卡察人在刑柱上殺了他們四個人，他們應為此報仇。同時以此來報復拘禁我的那些紅種人流氓，也許我還能取回那些被他們拿走的皮貨。」

　　「不通過流血你也能取回這些皮貨。」

　　「為什麼？」

　　「雅孔皮托帕答應我，若證實是血色印第安人犯下的罪，就放了你，並將皮貨還給你。」

　　「你真笨，竟相信這種話？」希勒嘲弄地說。

　　「是的，我就那麼笨。」

　　「那真對不起，原來我認為你很聰明。你似乎屬於那類知名的人物，但一旦認清了他們，他們就算是輸了。」

　　「有可能。我自然不懂。」

　　「是的，你那種虔誠的思維方式與人們對你的印象一點也不相配。這種充滿同情……」

　　他的話被打斷了。溫內圖從一簇灌木上折下一根枝條扔進火堆，迸發起高高的火星。

　　「啊！」他有些生氣地說，「我的兄弟應該拿出老鐵手的樣子來。呼！」

　　他把枝條扔到希勒的臉上，不再理他。這位受辱的人向阿帕契頭領呵斥道：

　　「扔枝條是一種侮辱！我被稱為納納伯，這足以證明我可以有自己的觀點。我不知道老鐵手在他的家鄉代表什麼，但我至今不習慣，在我要做的事情上有人來給我作出規定。」

　　他挑釁性地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人說話。

　　「請給我回答！」他命令道。

　　所有的人都沉默。

　　「既然這樣，我可以走了！我沒有興趣與那些只知道自己意願的人在一起。我打算去找休休努族人，他們現在在哪兒呢？」

　　他把這個問題對準了那些坐在火堆旁的印第安人，其中有我們不久前在肉水河碰到的暗探迪汗。當希勒沒有得到回答時，站了起來。

　　「你是留在這兒還是跟我走？」他問阿莫．薩納這位一直與他同路的朋友。

　　「我留在這兒。」他答道，「我很高興遇見老鐵手和溫內圖，並且會提防不讓人破壞這高興的事。」

　　「真他媽的，留下吧！沒有你我也能找到路。」

　　他走到馬旁。過了一會兒，我們聽見馬蹄聲遠了。

　　「真頑固！」薩納說道，「我不知生了他幾次氣，現在他走了，我也滿足了。」

　　他當然可以這樣說，可我咋辦？我對希勒有義務，難道我沒有完成這些義務就讓他離開我了？溫內圖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握住我的手，安慰我說：

　　「我的兄弟盡可以放他走！我們想讓他自由，現在他自由了，我們跟他了結了。」

　　想到我受到的嘲諷，我得承認他說得對。但是撇開這種侮辱，我更應該讓他回來，因為不管怎樣，我沒有告訴他我對他應盡的義務。半夜裡他要去哪兒？儘管今天下午他從溫內圖那兒聽說，休休努族人從馬什灣下來，但他們現在已不在那兒了。他真是一位在任何情況下都固執己見的小男孩。

　　我們在剛才的不愉快中又坐了一會兒，沒說一句話。換崗後，阿莫．薩納說道：「可是，若不知道明天去哪兒，我無法入睡。」

　　「為什麼說明天？」我問。

　　「我跟你走呀。我們要去哪兒？為什麼來了五位休休努族人，他們為什麼帶來滿載的馱馬？」

　　溫內圖說道：「阿莫．薩納應該知道這些情況，我們去弗里蒙特山峰，並且不知道要在那兒待多久，若突然下雪，我們就下不了山。馱馬上載的是被子和食物。一旦我們到達，這五位休休努族人就返回，並且照料好馬匹，以免天一下雪牠們就挨餓。」

　　「不錯！想得很周到。只希望這事不要發生，我們可以用更少的時間完成上面那兒的事。我什麼都願意做。當然，若不必為了幾個無賴而在上面被雪困住，就更美好了，長長的冬季如果在冰天雪地裡度過，只有熊才願意。睡吧，晚安！」

　　他把自己裹進了被子，一會兒就睡熟了。除了我和勞斯，其他人也都睡了。

　　第一崗是我站，勞斯還坐著，他心裡有事。

　　「尊長，溫內圖講的是真話？」他輕聲地問我，「我們得在山裡待一個冬天？」

　　「有可能，但不會更長。」我說，「溫內圖是很小心的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但這並不是說，偏偏會出現最擔憂的事。」

　　「如果我們早回去，不是更好？」

　　「回去，你想丟下啞巴魚不管？」

　　「不不！我沒有這樣想，不管怎樣，我們一定要找到他。」

　　「好極了，還有那些金子！」

　　「哪些金子？」

　　「你忘了，柯納一夥想掏空藏金潭？」

　　「對了！但我們並不知道它在哪兒。」

　　「柯納的足跡會帶我們去。」

　　「然後就屬於我們了？」

　　「嗯，其實不是，每個地方都應屬於發現它的人，我們只做對得起良心的事。當然這些殺人犯絕對不能得到金子，因此要想方設法讓它歸入正道而不做不公正的事。」

　　「嗯，您知道嗎？尊長，我的內心怎麼說？」

　　「那麼，怎麼說？」

　　「很歡迎有一部分歸我，我向來是個貧窮鬼，並且忍饑挨餓至今。我的親戚們比我還窮，若有這麼一袋錢，人們只需從中抓一把，就能脫貧解困，該有多麼幸福快樂啊！您認為這類事情有可能嗎？」

　　「很有可能。嗯！但我勸你，不要妄想！人一無所有更好。寧可永遠一無所有，也不要再來一次失望。睡覺吧！」

　　「我會的。但我還要試試能否夢到金子，哪怕是一點點，這樣，我至少在睡夢裡高興過了。」

　　他躺下後不久就睡著了。我站完崗叫醒迪汗換崗，隨即我也進入了夢鄉，直到天亮才醒來。

　　吃完了乾肉脯早餐，我們上馬去找新叉河中的淺灘。溫內圖認識這裡的地形，希勒似乎也熟悉這裡的地形，因為他的足跡也通往那裡並過了淺灘。新叉河拐了個大彎向弗里蒙特山和布德湖流去。我們抄近路到了河的對岸。

　　我們騎著馬走在一片廣闊的草地上。草地上東一簇西一簇地長著些小灌木。空氣又冷又陰，草都半凍著，山頂上堆著雪。整個上午，我們都行進在潮濕的晚秋氣候裡，然後就進入了初冬天氣。

　　四周是令人驚歎的大自然，風景如畫。左邊那布滿黝黑森林的鹽河山脈；前面緊逼著南北走向的綠河；後面塔勃納克勒崗似乎在托著沉重的天幕；在很遠的右邊，聳立著風河山脈的一座座高峰，有大西洋峰、風河峰、坦姆不勒峰，還有沙文峰、霍克峰、邦納維爾峰、蓋克峰，它們排成一列，從新叉河口經高峻雄偉而不可戰勝的弗里蒙特山峰一直延伸到尤寧關。被冰雪覆蓋著的它們，頭靠著頭，俯視著我們，好像在譏諷嘲笑我們這些小人物竟敢闖入這個世界。在這裡只有那些偉大的、崇高的人才有位置，而一切渺小的、平凡的人似乎都將被壓死搗碎。

　　這裡沒有懸崖峭壁和令人意外的色彩變幻，沒有層層疊疊和前後互相遮隱的圓形山頂間的和諧氣氛，而盡是些陰森恐怖的如巨人般的群山，它們或端坐著或伸展四肢躺著，圓頂與圓頂之間，隘口與隘口之間都被白雪覆蓋著，並且對著山谷冰冷無情地呵氣。呵出的氣聚集成濃濃的霧團，變成發出光亮的白霜，落在喬木林以及那些僵固冷酷的岩石上，毫無歡樂與玩笑、高興與快活的痕跡，也沒有悲傷的痕跡，只透露出無聲的控訴。不，在這無言的、沉寂的孤獨中將要發生一齣使人震驚的悲劇，而它的觀眾似乎被這低垂的巨人的身體永遠地緊緊夾住了。峽谷裡發出的是呆滯而又刺耳的呼救聲，四周充斥著搏鬥中倒下的人們那垂死般撕裂的呼叫。雖然到處充滿快樂溫暖的陽光，在這裡卻似乎因驚嚇變得蒼白和寒冷，使光線失去了力量，並且不知不覺地觸動著我們。

　　我們面前有兩行足跡，是柯納和他的同伴們以及與他們一同向北挺進的希勒。希勒是去找休休努族人的，因此，我們隨時期待著他的足跡向西去，他在我們要去的北方沒什麼可幹。但是很奇怪，他沒有西行，大概是他自己不認得路，或者是他作了新的決定，我們一時猜不透他。

　　正在徒然地猜測他那種無法解釋的行為時，我們又發現了一行新的足跡。這道足跡從右邊過來，然後和那兩條足跡相合而去。我們下馬查看，是兩個騎馬人在這兒停下來查看後跟在他們後面的足跡。很明顯，根據時間順序，在我們前面已有三隊人馬通過。可以看出：先是柯納他們，然後希勒跟隨他們而去，最後是我們還不知道的一對騎馬人。柯納領先很多，我們今天無法趕上他，而且他的馬匹比我們的好。其他三人則不一定，我們認為，不必費勁，在傍晚前就能趕上他們。過了一段時間，足跡清楚地表明，這兩個不知名的人碰到了希勒，他們在相遇的地方說了一會兒話，便一同而去。

　　當我們到達新叉河口並且騎向它的左岸時，太陽已經偏西。在這兒，足跡又分開了。希勒與兩位不知名的人沿著從弗里蒙特湖過來的河流往上行，柯納則沿著新叉河走。當然，我們得跟著他，去拯救啞巴魚是我們的義務。希勒與他的兩個同伴和我們不相干，我們也不想費腦筋去探究他們是誰以及他們去弗里蒙特湖到底幹什麼。

　　在布德湖和弗里蒙特山峰之間，沿著風河山山腳有許多秀麗的湖泊。它們連同周圍的景色，似乎是為地處它們北部的黃石國家公園的美麗和奇特而準備的，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這樣的公園的。這些湖泊有的是由火山噴發而成的，有的是經水沖刷而成的。周圍的環境表明，曾經把山體抬高的薄薄的地殼下的火山還在活動之中。有的冷水湖也經常噴出溫泉，有的地方，地下世界的威力突然把地面抬高，並且炸開，噴出滾燙的熱水或者泥漿，有的偏僻的谷底角落，沒有冬季，始終溫熱的土地融化了雪並且給繁茂的植物以生命，即使周圍的生命都凍死了，這些地方的植物也不會沉睡。

　　這些暖和的由那些岩石阻風擋雨的地方，印第安人尤其是居住在那兒的休休努族人最喜歡光顧，到這裡來尋找冬季僅有的蔬菜，這也是從他們的祖輩那兒傳下來的。有時，他們甚至設有儲藏室，冬天可以乘滑雪板去取他們所需要的蔬菜。

　　這些湖中最大的要數前面提到過的弗里蒙特湖和由新叉河口主河道構成的阿瑪利亞湖。看起來似乎這個湖是柯納的目的地，因為他的足跡一直到午後沒有離開過新叉河，然後突然向右轉去，並朝著狹窄的但充滿活力的河流向上前進。

　　「啊！」溫內圖突然叫了起來。

　　他停住，抬起頭並且半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著不太愉快的事情。在這個沒有任何人更能懂得善於克制自己的人身上，若發現有這麼一種臉部表情變化的話，可以相信，事關重大。

　　「啊！」他又重複了一遍，並且用只有我能聽懂的方言補充道：「若我猜得對的話，我認識那個白種人的藏金潭，它不屬於他們而屬於我。當我還是個小男孩並且第一次被帶到神聖的笛音谷的時候，我父親告訴過我。他從伯納絲特族的一位猛士那兒知道的祕密，因為我父親的藥救了他，他便以此感謝他。」

　　「不會是另一處吧？」我問。

　　「有可能，因為那上面許多地方都有金子。但是……」他那英俊的臉上顯露出非常可愛的微笑，「我的內心告訴我，這兒不是別人的而是我的藏金潭。我先騎去，我的兄弟可以與其他人隨我的足跡而來，直到這水從岩縫裡流出來並且似乎無法通行的地方為止。一旦找到這個地方，就繼續往前騎約一個小時，到這條小溪陡然從高山往深谷沖下去，這時就不能再往前了。我在上面騎，我的兄弟只管從岩縫下走進去，看起來似乎行不通，但你會發現是可行的。我很快就過來。」

　　他策馬快步而去。坡路很陡，我們慢慢地跟在他後面。

　　我們一路走在喬木地帶，始終有零零星星的樹木相伴，但現在沒有了。樹幹消失了，只有低矮的樹叢。真快，一小時後我們已走在植物不能生長的地帶了。離我們不遠處有積雪，天很冷，我們呼吸都感到困難，這對我們的野營十分不利。

　　四周荒無人煙，看不到一隻鳥兒和一隻甲殼蟲，除了溪流的潺潺聲，馬蹄的得得聲，其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再往前行對馬來說就很艱難了。我們無法顧及這孤獨而偉大的山群，我們得集中精力走這艱難的路。

　　突然，小溪到了盡頭，或者說沒有了源頭，水流從狹小的岩縫裡沖出來，撒在巨大的石頭上濺出陣陣水花。我下馬察看，就如同我想像的一樣，那些石頭是故意扔進溪底的，給人以無法通過這縫隙的印象。我們下水把石頭搬開，試著從此處通過，剛好夠一匹馬通行，因此，要給那些馱馬卸下些東西來。

　　過了這條縫隙便寬敞了，前面竟是一個令人意外的大而圓的山岩。水從一條岩縫裡流出來，像一條發亮的銀絲線。岩縫很窄小，人進不去。裡面盡是裂縫、深豁和岩盆。

　　因沒有刺骨的寒風進入這地帶，儘管有水流經過，這裡還是比較暖和舒服的。這裡有灌木叢，也有茂盛的綠草，我們讓馬吃了個飽。最令人鼓舞的是有幾堆燃料，看起來在這兒已堆積幾十年了。自從上次點火堆以來一定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生著一堆火，盡量把四周弄得舒服些。我覺得有些奇怪，溫內圖到底一個人騎到哪兒去了？

　　當他穿過岩縫到來時，我們已在這裡等了大約三個小時了。他能在那布滿黑暗的地方找到路，真算得上是一種本事，更奇怪的是他能在黑夜裡通過陡峭的、荒無人跡的高山。

　　他下了馬，休休努族人過來牽走了他的「旋風」。他走到我身邊坐下，吃起了晚餐，一句話也不說，儘管他看到周圍的人正焦急地等待著從他這兒得到消息。直到他吃完，才微笑著看看四周並且用他那固有的方式簡單地說：

　　「我的兄弟們想讓我說點什麼，你們搞錯了，我請你們先睡覺，因為明天一早我們得趕路，我們要去抓柯納和他的白人同夥。今天我們都可以睡覺，不必站崗，因為除了我們，這裡並無外人。」

　　這些話令人失望，大家都沉默不語，互相道了晚安便鑽進被窩睡覺。溫內圖遲疑了一會兒，我明白，他沒有躺下是表示他想跟我一個人說點什麼，因此我也坐著。等到其他人似乎已入睡了，他便用別人聽不懂的語言悄聲對我說：

　　「跟我想像的一樣，柯納知道了伯納絲特族印第安人的藏金潭，他或他的一個同伴偶然發現了。當昨天馬的足跡朝這兒轉過來時，我就明白，他們去的不是斯蒂灣，那兒已經被瓦特和維利掏空了。」

　　「若是這樣，」我答道，「我就明白了，柯納和他的同伴先發現了這地方，因暫時不能挖掘就離開了，以便以後再來挖。他們去了斯蒂灣，在那兒碰到了瓦特和維利，並且發現他們有許多金子。於是便跟蹤他們想辦法把金子拿到手。他們認為，新找到的金礦通過潛入水中才能撈取，就引誘老拉赫納，強迫他和他的侄子去幹這活，並且奪取老人的匯票，來個一箭雙鵰。」

　　「是的，是這樣的，我的兄弟已猜出了。我原打算去尋找伯納絲特族印第安人的砂礦，而且騎得盡可能的遠。然後安頓好馬，走路前進。我在趁人不注意時上去，看見他們坐在水邊，正好坐在水波流過暗洞的旁邊。這一點讓我相信，他們知道了這個金礦。」

　　「老拉赫納和啞巴魚知不知道他們的處境？」

　　「不知道，他們手裡還有武器，也沒有被綁著，但他們哪知道自己的下場如何呢。」

　　「可憐的啞巴魚看上去一定很糟糕吧？」

　　「他病得很重，如果強迫他下到冰冷的水裡他會馬上死掉的。」

　　「上帝，我們不允許他們這樣幹。明天，在這事發生以前，我們一定要趕到。」

　　「我的兄弟不必擔心！他們不可能那麼快就強迫他下水，我們會按時到達那兒的。」

　　「我其實還想問問，不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不必說出來，我都已考慮周到了。只有一點我無法決定，我要請我的兄弟出出主意。」

　　「我猜出了這一點。」

　　「啊，老鐵手和溫內圖相互從來不隱瞞自己的想法。」

　　「不，我們儘管是兩個人，但一條心。我告訴你，你現在在想什麼，在想保守伯納絲特族印第安人的這個藏金潭的祕密。」

　　「啊。太對了！現在在那兒的五個白種人知道了。只有他們死才能無人知曉這個祕密。我們能要啞巴魚和他伯父的命嗎？不！我們可以殺柯納，雪伯特和愛格利嗎？」

　　「我們不能。」

　　「是！我們不能。因為他們沒幹過對不起我們的事。根據我們的法則，無法用死來懲罰他們。」

　　「嗯！我們可以因他們謀殺維利報復他們。但怎麼能證明呢？憑他們對待我們的態度，我們可以用任何方式但不能用死來懲罰他們。這樣的話，他們以後還會重來。」

　　「啊！他們回來再來取這些金子。這個藏金潭已經不太保險了。」

　　「多嗎？」我鼓起勇氣問。

　　他快速轉向我，並且用他那又大又深的眼睛看著我，他的眼睛好像要穿過我的靈魂，然後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們兩個之間誰也不會對另外一個人隱瞞想法，我的兄弟很想讓人幸福？」

　　「對，是的。我的兄弟溫內圖不想把那個巨大的藏金潭給自己。除了這裡，他還知道許多其他地方，一旦他需要金子，便可去取。」

　　他靜靜地深思了一番，然後解釋道：「不太多，但夠了。伯納絲特族人以前曾擁有這個地區，他們知道給白人金子會給他們帶來災禍。他們本想用黃金對白種獵人進行幫助，但得到的卻是忘恩負義和背叛。他們在這裡挖出了很多金子送給他們的白人同盟者，其結果是，他們被這些朋友折磨致死，強迫他們說出那些藏金洞。他們沒有洩漏祕密，被殺害了。以前的寶藏現在所剩無幾了。」

　　「那他們還被迫潛入冷水來玩命？」

　　「啊！我的兄弟總不會像其他不懂我們這個種族的人一樣，認為印第安人都那麼不聰明吧。沒有一個印第安人會那麼笨，潛入冷水去找藏金潭。老鐵手會發現，這些伯納絲特族人是多麼的聰明，不用下水撈取金子。」

　　「啊，他們把水引開了？」

　　「是的。而且設備非常簡單，至今還在那兒。稍微動動，水就改變方向了，不必多久，就可以撈出部分金子。當然若要掏空，則需要好幾天。」

　　這時，他沉默了許久。我發現，他在考慮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沒去打擾他。

　　然後他作了一個決定性的手勢，並且用他那決斷性的語調宣布：「啊！我們待在這兒要比想像的長一些。想起大雪，我們應盡量少待在這兒，但我決定得去冒險。最糟糕的情況下我們可以去休休努族人那兒的熱水潭為自己解除困境。這些馬不能留下，得離開。現在我的兄弟可以和我一起閉上眼睛了。晚安！」

　　他躺下了，我也跟著躺下。我感到很幸運，因為他決定去實現我的願望。儘管他沒有用言語告訴我，但他決定在那兒多待一些時間的意圖我明白。我沒有問他，是否要掏空藏金潭，也不問他熱水潭具體指的是什麼，我知道該打聽什麼，不該打聽什麼。

第十六章　狹路相遇藏金潭

　　　第二天天沒亮，我們就被凍醒了，因為夜裡沒人起來添柴，火已經滅了。我們重新生起一堆火。天亮後才發現，我們的被子全濕了。細細的小雪花一落下來就融化了，覆蓋在我們每人的「房子」上。我們吃完飯，整好行裝，動身離開了營地。

　　我們沒有騎馬，大家脫掉鞋子，涉水穿過流經峽谷的小溪。峽谷很冷，又看不清水中的石頭，走起來很不方便。過了溪我們馬上穿上靴子或軟皮靴。天上仍然下著雪，細細的。在這方面非常有經驗的溫內圖說道：

　　「這不是快要入冬的雪，是因為山太高的緣故，一旦太陽出來就停了。兄弟們跟我來。」

　　加上五位休休努族人，我們一共是九個人。儘管我們昨天一直在爬坡，今天我們還是處在一座巨大的、沖入雲霄的錐形山的山腳。我們得用一個小時爬過那荒蕪而雜亂無章的岩石，接下去費力地攀登一片巨大的又斜又滑的岩頂，然後在最上邊停了下來，讓勞斯休息一下。

　　據溫內圖所說，我們現在已在藏金潭的山上了，我們得小心地靠近它。這上面雪下得更大，這對我們很有利，五十步開外就看不清了。跨過一條條的雪水溝，爬過岩石，跋涉過淤泥潭，到了一座峻峭的岩壁下。岩壁後面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的左邊有一條凹槽，從上到下成一直線。溫內圖用手指著對我說：

　　「這就是積水道，藏金潭的水引出來時就積在這裡，到下面它又流回到主道上。」

　　我們盡可能輕地一個接一個沿著岩壁凸出的地方往上爬，直到一座一人高的直立的岩壁前面。岩壁上有一條縫，通過這條縫和岩角，我們可以偷看到藏金潭就在我們的前面。雪下得還像以前一樣大，但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因為最引起我們注意的那個地方離我們只有十幾步遠。

　　一堵百英呎高的垂直岩壁，裡面有一段狹窄的階梯，且一級比一級深，然後又一級比一級高，直通往被雪覆蓋的山頂。這種梯級是幾千年來被水沖刷出來的。一級一級往下沖，由此形成了梯級狀的瀑布。我們只能看清最低的第一級，因為上面的梯級在又深又黑的山岩中。這岩石裡含有金礦。水把金子沖成碎塊並帶往遠處。那些重的、沒成粉末的金子給流淌的水波形成了阻力，顆粒狀或碎片狀的金子越輕，阻力也就越小，金塊越重，阻力也越大。小溪沖出岩石不遠便通過一個很深的洞流入河床，它的力量足夠帶走粉末金子，那些顆粒大的金粒和金塊則掉入了深窟。這個過程經歷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水下的洞被填滿了。裡面盡是大塊的天然金塊……藏金潭就這樣形成了。

　　水從岩石流出的地帶，其右側有一座陡峭的斜坡。我們現在正在斜坡的後邊。左側和前面高高地堆著大大小小的墜下的碎石片，其間水波彎彎曲曲地沖刷出了一條河床，然後以巨大的力量快速地向下沖去。那個藏金潭就在前面提到過的碎石堆的邊上。

　　看起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因為柯納、雪伯特、愛格利正要露出真相。啞巴魚和他的伯父被人用帶子綁著，躺在地上，那三個流氓正在向他們解釋為什麼要到這裡來。我們在暗處，他們沒發現我們。

　　年邁的阿莫．薩納站在我旁邊，一眼瞥見他們便又高興又激動地對我說：

　　「就是他們，老鐵手，他們就是我要找的人。」

　　「哪個是？」我問。

　　「右邊的和中間的，右邊的那個拿著我的槍，即使百步以外我也能認得出。我們過去，快，快！」

　　他指的是柯納和雪伯特。後者手裡拿著左輪手槍。

　　「等等！」我警告他，「我們不要著急，要完全按照溫內圖的意圖去做。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拿回槍。仔細聽聽，他們在說什麼！」

　　是柯納在講話，我們聽清了每一句話。

　　「是啊，你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一次也這樣被騙，你這又老又衰弱的傢伙！在你的一生中，有多少個咽喉被你用繩索套住？現在你自己被套住了，並且將被處死。你帶你的侄子來，是為了讓他潛水。現在我們也要讓你享受一下，不把洞裡的金子掏空，我們絕不罷休，並且這個活全部由你倆完成。若你不聽話，你將會挨揍，直到從你的爛骨裡流出血來。」

　　「在這水裡？這麼冷？」老人呻吟道，「你不能這樣要求一個老人！」

　　這一場景顯然已持續了一段時間。因為，老拉赫納意外的驚喜已消失了，並且在他懦弱的本質中，無法避免的憤怒占據了位置。

　　「是的，我們就這樣要求你！」牧師回答，「你必須跳進水裡，直到這個洞掏空為止。為了不讓這美妙的七萬五千美元的匯票被弄濕，我們把它從你的口袋裡先取出來。此外你得幫我們忙，簽好字，以便我們真的能拿到錢。」

　　老拉赫納發出了驚恐的叫聲。但他說了些什麼，我沒有聽清，因為溫內圖用手指向一座岩石，引起了我的注意。在岩石的後面探出了一個陌生男人的腦袋。我們不是這起即將發生的犯罪的唯一見證人。只見那個人從岩石後跳了出來並且喊道：

　　「掏這個藏金潭由我們來操勞，柯納先生，得潛入水裡的恰恰是你。舉起手來！你們這些流氓。我命令你舉起手來！否則我們開槍了！」

　　「對，舉起手來！」第二個聲音喊道，「若你不馬上聽從，每人都吃一顆子彈！」

　　這兩個人是同夥，我不認識他們。兩人手裡的槍都已作好射擊準備。緊接著又傳來了第三個聲音：

　　「舉起手來！我也在命令！手臂都舉高！」原來是希勒，他的槍也同時上好了子彈。

　　「維利！」柯納吃驚地喊道。

　　「拉艾特！」雪伯特驚愕地喊。

　　「是的，拉艾特和維利。」第一位拿槍的說，「你認為我已經死了。很幸運我還活著，並且要與你算賬。舉起手來！我只數到三，一、二……」

　　柯納、雪伯特、愛格利放下手中的東西，舉起手來。槍口對著他們，他們已無力反抗，不得不聽從。

　　「這樣才好！」維利笑道，「現在把你們綁起來，誰要是動一動手指頭就被打死。希勒先生，勞駕您一下，把他們綁起來。拉艾特和我用槍對準他們，直到您把他們綁好。」

　　「好吧。」希勒回答，「你曾預定用帶子來達到這美妙的目的。兩分鐘我就完畢。」

　　他把這三個絕望的傢伙綁得很緊。他們躺在地上，不敢說一句話。現在是我們亮相的時候了。我們跳了出來。

　　「舉起手來！」我們一同喊道。

　　他們都愣住了。

　　溫內圖首先要求拉艾特和維利把槍放在一邊，希勒已放下了槍，並搖頭表示，他與我們不相干。溫內圖說：

　　「白人請聽著！我是溫內圖，我會辨別是非，惡人才怕我。」他轉向那位第一個下命令的人，「你叫維利？我們了解你的命運並且想幫助你。告訴我們，你怎樣逃生的！」

　　顯然，維利被阿帕契頭領的威勢所鎮住，他半勉強半信任地說：

　　「你說，你知道我與這些傢伙的經歷。我……」

　　「是的。」

　　「我儘管不知道，你是怎麼……」

　　「你該告訴我們，你是怎樣躲開跟蹤你的子彈的？」

　　「他們以為子彈打中了我的頭，其實只傷了一點皮肉。我坐在邊上，便從竹排上落到了水裡。他們在上邊盯著我，所以我沒有馬上潛出水面，而是游到了一棵漂著的樹旁，樹幹擋住了他們的視線，才救了我。我看到他們在附近轉彎的地方，把竹排和金子拖上岸運走了。等他們離開後，我才往岸邊游，因為流了許多血，根本游不動。要沒有拉艾特，我死定了。」

　　「該死的！」柯納氣得咬牙切齒。

　　「拉艾特就是你？」阿帕契頭領問。

　　「是我。」被問的人點頭說，「我是跟著這幫流氓過來的，我有一筆舊賬要與他們算。我誤殺了一個叫桂．法納爾的，就落入他們的手裡。他們強迫我加入他們一夥，我害怕他們會出賣我，只好跟他們來了，因為我沒想到他們那麼壞。我們來到這裡，格巴羅斯作為年邁而有經驗的淘金者發現了這個藏金潭，他們決定遲些時候再來挖，我們就去斯蒂灣與維利和瓦特會合。這些流氓知道他們兩個擁有金子，就想跟隨他們並搶到手。他們認為我和格巴羅斯是他們的障礙，就故意與格巴羅斯爭吵，然後在他頭上開了槍。他們沒有殺我，是因為他們有我的簽字，我是一個殺人犯，我的命運就攥在他們的手裡，我只得按他們的意圖行事。後來他們把我趕走了，我偷偷地跟著他們，看到他們向維利開槍，可我無法阻止。當他向岸邊游時，是我救了他。他怒火中燒，要去報仇，我支持他。因為通過這些事情，我總算認清了這些流氓。跟隨他們不是上策。我知道，他們還會回來的，我們就一起在這兒等他們。昨天我們發現了他們的行蹤，就跟蹤他們，正是他們三個。我們碰到了希勒，他曾經和老鐵手在一起，他告訴我們，他也在跟蹤他們。因為擔心他們路上停下來會發現我們，所以我們換了另一條路。我們從昨天晚上就開始觀察這裡了，並且偷聽到一切情況。我們還知道，他們帶這兩個人來幹什麼。現在，子彈該對準這些流氓了。」

　　雪伯特譏諷地笑了起來。

　　「對準我們？你不能動我們的一根毫毛，我有你的簽字。」

　　「這我會從你身上拿走的。」

　　「拿走？你知道它在哪兒？」

　　「噢，我們會找到的。」

　　「找吧！我沒有那麼笨，這種東西隨身帶？我把這些字據放在一位警察手裡，被封牢了，若我到一定的時候還不回來，他就拆開看。那時，你這個殺人犯將不得在任何地方露面。你得好好想想。」

　　「該死的！」拉艾特失望地喊道。

　　「是的，就這樣！」牧師冷笑道，「現在隨你怎樣處置我們！」

　　溫內圖一直沉默，讓他們去表演。他相信用正義可以贏得優勢。維利喊道：

　　「對這個流氓的威脅，我一句話也不相信。你別害怕，拉艾特先生！我們看看吧，這傢伙身上帶著什麼。先是這些武器。我的槍當時留在竹排上，我得用這把差的槍對付。雪伯特則有把好的左輪手槍，這應該歸我。就是這把。」

　　他把槍從地上撿起來，年邁的阿莫．薩納在一旁見了，急得不得了，他一把奪過維利手中的槍，說道：

　　「等一下，維利先生，這把槍是我的財產，雪伯特從我這兒把它偷走了。」

　　說著便用槍把朝牧師就是一下，疼得雪伯特大聲叫起來。

　　溫內圖說道：「這些俘虜屬於我們，整個藏金潭也是我們的財產，因為我比現在來的這些白人更早發現了這裡。」

　　希勒一直沒說話，現在卻叫起來：「什麼？這些金子要從我們這兒搶走？溫內圖早就知道這裡了？誰都可以這樣說。因為拉艾特和維利答應分給我一部分，我才來的。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同意放棄它們。」

　　「我也不同意。」維利跟著說，「我要維護我的權利，即使是與溫內圖對著幹。你呢，拉艾特先生？」

　　「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做夢。」拉艾特說，「這些金子，是我們一起發現的，要分給別人？不可能！」

　　「這就對了！」柯納喊道，儘管被綁著，他還是試著站了起來，「你雖然襲擊並綁了我們，但你馬上就會明白的，我們應該團結起來。別相信誰先發現的鬼話！放開我們，我們就與你一起捍衛我們和你的權利，直到流完最後一滴血。」

　　我顧不上別的，先去照顧啞巴魚。他躺在那裡像一具屍體，朝我無力地微笑著。

　　「薩普！」他嘟噥道，「你終於來了！我知道，你會來的，但時間太久了，你再晚一些來，我就沒命了。」

　　「我沒法早些來。」我回答說，同時為他鬆了綁，「現在一切都好了。你能站起來嗎？」

　　「是的，扶著我！」

　　我用手把他撐起來。但還沒站住，又倒下了。

　　「我怎麼那麼虛弱呀。」他抱怨說，「這些人對我太壞了。你想想，他們讓我潛入這麼冰冷的水裡去淘金塊！」

　　「我都聽說了。你餓嗎？」

　　「我得吃點東西，我太累了。你知道，親愛的薩普，我冷得那麼厲害。昨天晚上真可怕，我真想死了。」

　　「你馬上會暖和起來，又會有新的生活勇氣的，親愛的啞巴魚！對不起，請等一會兒！事情越來越尖銳化了，似乎要打起來了。」

　　當我安慰啞巴魚時，希勒、拉艾特、維利越說越激動，並且面對面地威脅起阿帕契頭領來。現在維利和希勒甚至走近被俘的人前面，用警告的腔調說：

　　「那好吧！若是這樣，我們就放了這些本應該被我們處死的人。他們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然後我們再看看，你能否輕易地騙取我們的財物。」

　　當維利俯身給愛格利鬆綁時，溫內圖命令道：「住手，維利等等，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這些俘虜屬於我們，誰放了他們，誰就是我們的敵人。現在你想幹就幹吧，但我們的武器會作出相應的回答。」

　　我一聽，就掏出了我的亨利短槍，那五位休休努族人也舉起了槍，阿莫．薩納用他的左輪手槍對準了維利。維利把解愛格利繩子的手縮了回來，嘴巴卻一動一動地在罵人。溫內圖繼續說：

　　「我沒有必要保證我沒有說過一句假話，但我要證明，我比這些白人先知道這個藏金潭，而且這就是我的財產。請等幾分鐘，誰若跟著我，吃子彈！」

　　他離開了，朝岩石裡的瀑布方向走去。現在大家都非常吃驚，他將用怎樣的方式來證明。根據昨晚的交談我知道，這小溪有另一流向，他說過，有一個簡單的裝置。

　　大約過了五分鐘，我們從斜坡一側聽到一陣如大瀑布傾瀉的聲音。過一會兒，我們這邊的溪流越來越細，越來越小了，直到斷流。就在我們旁邊，河床裡出現了一個深深的洞，裡面已經沒有水了。這時溫內圖出現了，指著深澗說：

　　「這就是屬於我的藏金潭，我可以讓河流乾涸。白人們還需要更好的證明嗎？」

　　大家先是沉默，然後，維利嘮叨道：

　　「印第安人的財產權與我們無關，我們是白人，並且發現了藏金潭，我們有權要求並且要保衛這擁有的權利。」

　　「希勒和拉艾特同意嗎？」阿帕契頭領問，同時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我熟悉這個暗示，便盯著他，以便將跟他採取同一行動。

　　「是的。」拉艾特回答。

　　希勒補充道：「印第安人以及像老鐵手這樣幼稚的宗教迷要做什麼，我並不感興趣。我被稱為納納伯不用我多說，我會以最後一滴鮮血來捍衛我的權利！」

　　「啊！捍衛吧！」

　　說時遲，那時快，溫內圖已取下了他那銀卡賓槍，用槍托把說話者打倒了。隨即咚的一聲，我的槍托撞到了維利的頭上，幾乎同時，拉艾特挨了阿帕契頭領一記打。因為他們準備了充分的帶子，我們便用來把他倆綁了起來。

　　我們做完了這一切，給老拉赫納鬆了綁。我問他：

　　「現在終於看到了吧，您是同什麼樣的朋友一起來對付我們？您得下水去送命，並且還要交出那七萬五千美元。現在您想說什麼？」

　　這位老吝嗇鬼不但不感謝我，反而投來狠毒的目光。

　　「我買了這藏金潭，你卻要從我這兒奪走，我不想從你那兒知道什麼。我曾向你開過槍，現在我又自由了，我會為你一直準備著子彈，直到你不再與我爭這個地方。」

　　「你這個可憐的老鬼！真笨，始終跳不出錢眼，而且讓這些騙子不明不白地欺騙了。現在還想跟我們來較量！你瘋了！」

　　「瘋了？」他取笑我，「你馬上會看到，我是不是瘋了。」

　　他跳起來收拾武器。我一步趕到他身旁，按住他，讓薩納重新給他綁上。

　　「原來是這樣！」我說，「若是這樣來感謝我們解救你，我們只好繼續給你綁上。你向我開了槍，並且故意把你的侄子帶到這兒來送死，現在又重新拿起槍來對付我們。夠了。我們儘管不想報仇，但只要我們待在這裡，就不能讓你害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大叫，我們不理他。溫內圖說：

　　「你曾用搏鬥和死來威脅我們，我們原諒你。但你們這種人不應該在我們附近。我會把你們送走，我們不拿走你的分文。但只要我們還在這裡，你們再回來，一概槍斃。我從不發誓，話就是誓言。」

　　他們被綁在他們的馬匹上，迪汗這位精明能幹的休休努族人斥堠與其他三位印第安人接受了這個任務──把他們送到新叉河邊，在那兒給他們鬆綁並把槍還給他們。他們離開時，維利瘋狂地怒罵並威脅將以血報仇，拉艾特則一言不發，希勒只對我說了一通告別的話：

　　「我又認識了一位敬畏上帝的人！這些偽君子都是些流氓。連虔誠的老鐵手也把我們的財產從鼻子底下搶走，並且把我捆綁起來，使得我們無法還手。呸！你還對我前天說到有關熊的話生氣。今天我再重複一遍：我若不盡快報復這種惡作劇，就讓它來吃掉我的腦髓！」

　　說完這番威脅的話後，他就消失在岩石後了。他又一次離開了我們，沒來得及聽我要對他說的那句話：自作自受。

　　我正考慮溫內圖下一步會做什麼，只聽他說：

　　「這些俘虜的馬匹都在瀑布後的空地上。休休努族兄弟幫忙把牠們牽來，將啞巴魚送到下面的營地，我的兄弟可以留在下面，休休努族人必須再上來。」

　　我和休休努族人一起走向岩石下，看到了五匹馬，柯納的栗色馬，佩泰和雅孔皮托帕的馬，還有兩匹優秀的牡馬。這時我發現了溫內圖是怎樣把水引開的。這條小溪從岩石裡沖出不久，就向右拐了個大彎下去，它距離邊上至少有四米高，並且正好是裂口的地方，也就是阿帕契頭領所指的引水河床的地方。四米高的地室是原來就挖好的，使水引向裂口，然後又把排水溝填平，平時用三塊大石頭橫著，中間扔進鬆鬆的泥土。若現在要把水引開，只要搬開這三塊大石頭，溪水就自動地流過來。當然只有大力氣的男人才搬得動。

　　我們把馬牽到藏金潭旁，讓啞巴魚坐上他曾經騎過的柯納的栗色馬。然後我也上了馬，我在旁邊扶著啞巴魚，休休努族人牽著另幾匹馬，我們一同下山。柯納、愛格利和雪伯特朝我們吼叫著，並罵我們是盜馬賊。

　　下坡的路很陡，我吃力地扶著啞巴魚，安全地到達了山下。他沒用我扶，自己下了馬，坐了下來。休休努族人安頓好馬匹糧草，又回到藏金潭溫內圖那兒去了。

　　我首先點著火堆，並且用被子把我的朋友裹住，我們沒有被淋濕，正如溫內圖所預測的，雪停了。現在啞巴魚有了食欲，能吃些東西了，我很高興。他邊吃邊說，味道好極了。他問我：

　　「那兩次決鬥後來怎麼樣了？你是不是贏了？」

　　「是的，否則我不可能在這兒了。」

　　「是呀，我去營地取我的左輪手槍，如果佩泰擊敗你，我就打死他。可我還沒走到咱們的帳篷，這些可怕的人就來把我拖走了，我根本來不及呼救。我的伯父對我很凶惡，我不想知道他的一切。我曾問過自己，他到底是不是我的親戚，若是，他完全不應該這樣。難道沒有搞錯？有很多漫不經心的神父，在登記教會書時都心不在焉。若我是這種錯誤的犧牲品，也就不足為奇了。此外，當我從基卡察族的營地被拖走時，我也得感謝你的注意力不集中。」

　　「為什麼？」我問，盡量不讓他發覺我對這事感到十分意外。

　　「我其實不必去取左輪手槍，我口袋裡就有一把。那是你的。」

　　「這可能嗎？」

　　「是的！當你一早參加完會回來，給我們鬆了綁，我們的武器就放在那裡。你把你的兩把槍插到口袋裡。我倆緊挨著坐在一起，你就把你的一把槍插到了我的口袋裡。我如果早知道這事，一定不會離開決鬥場。你看，我因不慎的過失落入了這些虐待狂的手裡。你是不經意搞錯的，我這不是指責你，因為我不想讓你為一件小事而悲傷。現在我吃完東西，累了，允許我睡一覺嗎？」

　　我為他鋪的床很舒服，他睡著了。直到午後，勞斯下山來了，他是溫內圖派來替我的，好讓我去藏金潭看看。

　　山上的景象真讓我吃驚。阿帕契頭領和阿莫．薩納坐在藏金潭裡，柯納、愛格利和雪伯特正站在水裡忙著把水排出洞外。因沒有容器，他們就把保暖用的頭罩放進水裡，吸滿後拿出來擠乾。水溫接近冰點，這是何等的勞動啊。

　　溫內圖親切地看著我，沒說一句話，只是輕輕地微笑，其實透露出他極大的快樂。年邁的薩納也有趣地朝我會心地笑笑。他手裡拿著槍，一旦他們愉懶，就用槍托用力地敲打他們。

　　這三位汲水者是何等的臉色，人們可以想像。他們滿臉怒火，但不敢大聲講話，因為薩納的槍托饒不了他們，對此我們感到高興。在洞的另一側，休休努族人也在監視著老拉赫納幹活。他用一頂大帽子舀水，而且幹得很賣力。

　　這個洞又深又大，儘管八隻手不停地忙碌著，水位還是降得很慢。溫內圖說，要見底，還需要兩天時間。

　　傍晚，迪汗與休休努族人回來報告說，那幾個白種人騎馬走了。我們也收拾了一下，蒙上俘虜們的眼睛，分別由印第安人牽著，跟我們回到營地。給他們吃了東西，然後允許他們被捆綁著睡覺，眼睛繼續被蒙著。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被牽上山，繼續幹活。天氣變了，寒風呼呼地刮過岩石。中午時分溫內圖神情嚴肅地把迪汗叫到身邊，說道：

　　「天太冷了，這些馬明天早上必須離開這裡。你現在帶一個猛士去熱水潭看看，那兒還有多少食品，能夠維持我們的生命。」

　　這位斥堠二話不說，帶著一個休休努族人順從地離開了。

　　幹活的傢伙今天被凍得厲害，不得不付出雙倍的努力，才使得自己稍微暖和些。傍晚時分我們又像昨天一樣回到營地。晚上迪汗回來報告，若沒有機會捕到獵物的話，那兒的食物可供五個人維持一個月。但他發現了一隻大熊的蹤跡，可能山上還有遲遲逗留在此的其他野獸。

　　「因此我的印第安兄弟可以休息到明天，然後帶著馬離開，若冬天沒有到來，六天以後應該返回。若這期間冬天到來，大名要等到雪凍結，然後帶著雪靴來接我們。」

　　我很想把啞巴魚一起送走，但他太虛弱，不能騎馬，而且離開我們我又不放心。一早休休努族人就帶著所有的馬上路了，對牠們來說也該離開了，因為已找不到供馬吃的東西了。只剩下我們與俘虜，剛好一對一八個人，啞巴魚不算在內。

　　今天我們汲完了水，見到了似乎由碎石和大塊的淤泥構成的洞底。為了馬上挖出金塊，我們那些友好的人們交換著下去。我們興奮地看著剛挖上來的金塊，只有溫內圖無動於衷。金塊看起來像滿是泥漿的小石頭，但非常沉重。我們把它們抬出水面，洗掉泥漿。洗完後，剩下純金塊，從豌豆般到大栗子般大小。我非常高興，但很平靜。薩納則不一樣，尤其是勞斯，異常的激動，我不得不輕聲地勸他保持沉默。

　　我們相信，真正的金層還要深，泥漿裡只含有一點兒。那幾個俘虜現在自願幹得很賣力，對金錢的狂熱充斥了他們的心。傍晚我們很滿足地回到了營地。

　　連綿不斷的小雪下了一整夜。我們所看到的群山一片雪白。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地上像鋪著一床厚厚的雪白的棉被。

　　「啊！」溫內圖說，「這種天氣，我們得抓緊，否則到不了熱水潭。」

　　今天，金錢的魅力與昨天一樣。儘管冷得快凍僵了，那四個壞傢伙還是不停地幹活。啞巴魚一人待在營地休息。下午，在洞裡的柯納報告，下面是岩層了，比上面要硬。溫內圖把他們四個叫上來，自己下去察看。當他上來時，臉都凍紫了。這四個人又被綁了起來，並且被帶到離小溪較遠的地方，他不讓他們知道河床裡的情況，然後溫內圖帶著薩納離開了這裡。

　　我想，他現在又要把水引過來了。我沒有搞錯，不過十分鐘，水就流過來了，一開始還不大。水流進了洞裡。那些俘虜看到後大叫不能放水。水越來越大，洞被水填滿了。

　　溫內圖輕聲告訴我們不要出聲，並且不要透露我們所看到的一切。只見水沖走了淤泥，金塊留了下來，小溪幫我們洗出了金子。溫內圖就是這樣希望的。過了半小時以後，淤泥徹底消失了，小溪的底部堆了大約三米長的金子，閃閃發光地引誘著我們。我們只需要再把水引開，就可以收獲藏金潭的純金了。

　　溫內圖轉過身來佯裝惱火地大聲說，以便讓這些俘虜聽到：

　　「啊！這洞裡什麼也沒有，我們今天就離開。」

　　他，這位從不說假話的人，這次也沒有說謊，洞裡現在確實什麼也沒有了。但是，金子在旁邊的小溪裡。

　　「你瘋了！」柯納衝著這邊叫道，「我們像牲畜一樣地幹，現在已挖到積著金塊這一層，卻讓我們停下來？」

　　溫內圖走到他旁邊，深思地看著他說：「即使我們找到金子，還會給你嗎？不！冬天到了。我們得動身離開，免得在這兒餓死，凍死。我們帶走你，是要救你的命。」

　　「不。我們不想走。讓我們留在這兒，把武器還給我們。你告訴我們，你是怎樣把水引開的？」

　　「你真想這樣？你會凍死的。」

　　「不，不。我們留在這裡！」他們四人都叫道。

　　「啊！你們是找死，但我們不想當你們的法官，偉大公正的自然神會懲罰你們的。明天一早就讓你們自由，藏金潭歸你們，讓你們如願。若有差錯，那是你們自己的過失。現在跟我回營地！明天我們就不再給你們蒙眼睛了。」

　　他們聽完，從內心裡高興，並譏笑我們的愚蠢。他們仍被綁在岩石洞中，眼睛繼續被蒙著。可靠的老薩納留在他們和啞巴魚這兒，我們其他三人拿著幾個布袋又去了藏金潭。水又一次被引開，我們把金塊收進布袋。這麼多，我們三人都裝得沉甸甸的。我們沒有把水引回來，又悄悄回到了營地。金子沒有打開，因為還不能讓啞巴魚看見，否則他會因高興而暴露給俘虜們。過後，溫內圖離開了。他帶走了薩納，想辦法到山下去找木頭，準備做一個印第安雪橇。

　　我發現，今天雪下得很大但沒有刮風。這兩位離開的人晚上很遲才回來。他們找到了木頭並且做好了雪橇，就放在外面岩石前面。我們躺下，可我一夜都沒睡好。

　　早晨起來，我們先吃了飯，然後把我們所有的東西放到那輕巧但做得非常美觀的雪橇上，它的各部分是用皮帶連起來的。

　　一切就緒後，我們走到俘虜們跟前，溫內圖對他們說：

　　「我說話算數。我們離開這裡，給你們鬆綁，留下的肉還可以吃兩天。你們的武器我們放在遠一點的地方，這樣防止你們開槍打我們。你們過一小時後來取。等你們爬到藏金潭，洞已經空了，那時你們會看到如何將水引來引去。接下去你們怎麼辦，我會決定的。噢哼！」

　　薩納給他們鬆綁，然後對雪伯特說：

　　「饒你這一次，流氓！若下次再落入我的手裡，一定跟你算賬，你這個可憐的偷槍賊。我現在的這把槍留給你，我的左輪手槍我拿走。祝你在藏金潭好運！」

　　為了不讓啞巴魚淋濕，我們用被子把他裹好，抬出來放在雪橇上，然後慢慢地下山。大約半個小時後，我們把山上那幾個人的武器放在一塊大岩石上，繼續趕路，把那幾個犯人交給上帝的審判庭。啞巴魚並沒有因為離開伯父而傷心。

　　積雪越來越厚，以致我們無法看清十步遠的地方，但不像山上那些不毛之地那麼寒冷。因為下山只有一條路，而且維利、希勒和拉艾特已從這裡走過，我們必須小心，以防他們埋伏下來陰謀搶奪我們的金子。

　　積雪厚得已經齊胸深了，我們得用身子為雪橇開路。我們行走得非常艱難，經常被積雪困住，這使我們這些本來不知疲倦的人也累得停下來休息。只要有可能，就讓勞斯也一起坐在雪橇上，我和薩納來拉，溫內圖在前面開路。

　　當我們下午抵達新叉河口的谷地時，雪竟堆得像房子一樣高，每前進一步都太困難了。但溫內圖安慰我們說，這裡離熱水潭已不太遠了。我們繼續齊心合力地與積雪搏鬥著，又走了一小時，往左進入了一個山谷。走著走著，山谷突然不見了。左右都是陡峭的岩石，前面則是樹林稀少的斜坡，似乎直沖雲霄。

　　我們開始爬坡。我在前面拉，勞斯和薩納則在後面推。雖然啞巴魚又小又輕，大概只有五十公斤重，但再加上那幾袋「寶貝」，把我們三個人累得渾身冒熱氣。就聽見啞巴魚在雪橇上並無惡意且感動而友好地問：「勞斯先生，我聽見您上坡，您不想一起坐上來嗎？」

　　我們快爬到上面時突然聽到兩聲槍響，溫內圖在山脊上衝我們喊道：

　　「我打死了兩隻麋鹿！」

　　這太不尋常了，我們真幸運！兩隻麋鹿，那一定有許多肉！

　　我們終於到達了山脊。大家停下來喘著粗氣，卻立即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高興地喊了起來。

　　我們站的地方，積雪有一人高。可我們的前後卻看不到冬天。到處都是綠色。有一條很深的長長的火山口，找不到入口，三面像垂直的牆，另一面較緩。火山口的一半成了湖，水溫溫的。人們可以想像，蒸汽下面一定在沸騰。這種熱氣升上來，在冬天裡幾乎將所有的雪都融化了，並且給常綠植物以頑強的生命，讓野生植物度過寒冷的冬季，使牠們在那麼高的地方也能經得起考驗。這就是「熱水潭」。

　　因此，在這個地方還有麋鹿也就不足為奇了。牠們斜躺在我們面前，是兩隻公鹿。冬天，麋鹿們喜歡成群結隊，以便穿過厚厚的雪堆。溫內圖直射了兩槍後，沒有去理會這兩隻動物，便滑雪而下。我們把獵物放到雪橇上，忙跟在他後面。

　　到了下面，溫內圖徑直走向爬滿密密的長春藤的岩壁，等我們走到跟前時，他把看起來長春藤長得最茂密的地方向兩邊分開，並且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發現在植被後面掛著兩隻羚羊角，可往旁邊推開。我把牠們推開後，看到了一個很大的洞穴。通過長春藤的間隙射進來的光線變得有些昏暗，過了一會兒眼睛便習慣了。這兒是岩石的天然凹陷處，內牆簡單地粉刷過，看上去像間舒服的住房。長春藤在外面越長越厚，把後面遮蔽得嚴嚴實實。洞裡則長了一些怕光的植物，散發出春天的氣息。

　　這個洞被隔成三間，是休休努族人上山打獵棲息之所，有一間專門用來儲存食品和必需品。

　　洞裡有皮製品和用獸皮製的漂亮的座席和床鋪，有用於燒製食物的爐灶，用油脂點燃的陶土燈，鹿油製的蠟燭，用於引火的松木，晾乾的肉，成堆的柴火。還有南瓜、菜豆、洋蔥、蘿蔔等等。溫內圖曾經派迪汗偵察還有多少儲存的食物，就是到這裡來的。

　　當我把同伴們叫進來時，他們與我一樣，對能在這樣的荒野裡找到這麼舒服的棲身處感到驚奇。我們點著火，先把濕透的衣服烤乾，又為啞巴魚鋪好了休息的地方，讓他趕緊躺下。

　　雪已經停了幾小時了，如果有陌生人來，一定會發現我們的蹤跡。為不暴露我們的住處，我們把放在洞外的雪橇拆了，扔進了火堆，拾掇好這兩隻麋鹿。其中一隻非常強壯，兩米多長，足有四百公斤重，另一隻較小。我們盡可能地把鹿肉放進儲藏室，剩下一部分只好明天再處理。

　　在完全天黑以前，溫內圖爬到一個高處，觀察一路留下的足跡。他回來後說：

　　「那幾個白種人也已經到了這裡。他們在河的對岸駐紮了下來，還點了一堆大火取暖。太晚了，明天他們一定會過來。」

　　這樣說來，今天我們已不是單獨在熱水潭了，我們有貴客到了。溫內圖晚上又出去觀察了一遍，回來後告訴我們，他聽到了咬骨頭的聲音。大概是棕熊在吃我們丟在外面的剩麋鹿肉。我們決定暫時不驚動棕熊，牠很可能成為我們的同盟。

　　這一夜是我們睡得最香的一夜了。當我們早上醒來小心地觀察外面時，發現我們的敵人比我們醒得早。他們已在「熱水潭」附近到處找我們了。但這些人在我們躲藏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找，而根本不知離我們有多近。他們發現了麋鹿的肢體，看到了那些碎骨頭，以為是被熊咬死的。

　　在這火山口，除了我們的來路別無他路，他們對我們的突然失蹤無法解釋，這讓他們覺得非常意外。他們不甘心就這樣離開，便想尋找一個能抵抗惡劣天氣的處所。當他們察看了整個谷底後，認為除了熱水潭以外，沒有更好的地方了。他們看到有一大塊岩石像屋簷般從岩壁上伸出來，下面的地上很乾燥，便決定在這兒建造。他們用石頭造了兩堵側牆，縫隙則用地衣和泥土來填，第二天就徹底建好了能禦寒擋風的「小屋」。

　　這下我們有了兩批同伴，因為我們發現維利一夥和柯納一夥會合在一起了。原來，為了迷惑休休努族人，維利和他的同伴假裝離開。他們後來回來，想突然襲擊我們。他們不想要我們的命，而是要那些金子，他們認為那是屬於他們的。柯納在我們離開以後就去了藏金潭，看到小溪中的金子並且很快猜到了事情的真象。他和他的同夥便來跟蹤我們。在新叉河下游這兩隊人馬碰在一起並且商定，暫時拋開一切個人的恩怨，聯合起來對付我們。現在他們坐在一起，面對著「熱水潭」無法理解，我們到底躲到哪兒去了。他們似乎不必為食物擔心，因為他們還有馬匹，必要時可以殺掉。

　　我們整整一個星期沒有離開「避難所」，然後決定自己出來「亮相」。我帶上獵熊槍，我們的突然出現讓對手暗暗地吃驚，後來他們就在對岸愚蠢地大喊大叫威脅我們。溫內圖大聲對他們說，我們與他們的分界線在湖的中間，有誰越過，就是送死。

　　從此，他們的屋前每晚都點起了火，以免我們偷偷地靠近。此外雙方都在各自的一邊散步，不互相干擾對方。他們猜想，我們一定得餓死。其實，他們哪知道我們藏身之處的儲備是多麼齊全。

第十七章　熱水潭邊聖誕夜

　　　時間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聖誕節快到了。我們決定，以德國人的方式──點燈來歡度佳節，但我們沒用蠟燭，而是用了鹿油燈。值得一提的是，河對岸已殺了第二匹馬，那頭大棕熊也不見了。牠本來並不想放棄這一片的隱居地，可這兒真沒什麼牠能吃的了，對岸的人們還經常襲擊牠，牠躲開了。

　　四周的高山出現了巨大的雪崩，大量的雪塊從我們對手的「房」上滾下，讓我覺得那裡危機四伏，而他們卻無動於衷。

　　聖誕節前三天，我與勞斯一起爬上山去鋸幾棵聖誕樹。當我們下山時，發現那邊已殺了第三匹馬。若最後一匹吃完了，該怎麼辦呢？他們把那些骨頭作為誘餌放在樹下。可那隻大熊很聰明，偷偷地把牠們拖走，而不是當場吃掉，以免發出聲音暴露了自己。牠看起來很餓，因為牠在我們周圍已窺視了一些時間。我們沒有打擾牠，後來我們肯定，牠的駐地就在我們附近。這個活潑的傢伙今年似乎不想冬眠了。

　　這天下午，我們還忙碌著把蒔蘿果雕刻成燈座，並用荒野裡所有的裝飾品來裝點聖誕樹。沒有人比我的好友啞巴魚更開心，他很想幫忙，可他的身體太弱，從進入十二月以來他的體力每況愈下，他的死是不可避免的。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有多痛，他是否知道死亡離他有多近呢？對此他沉默不語。他始終充滿著淡淡的友情並且把更多的愛給我。晚上，溫內圖悄聲對我說：「你還記得嗎，我在藥弓河時對他的看法？現在時候終於到了，憐憫的土地會在荒野裡歡迎他的，我們將在熱水潭為他鋪好最後的床鋪！」

　　今天我站第一崗。當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後，啞巴魚問我外面的天氣怎樣。我告訴他，沒有下雪，而是一個美好的星光燦爛的夜晚。他請我扶他去外面，他很想與我一起待在這樣的星光下，我滿足了他的願望，他裹著被子躺在我的懷裡。他的眼睛望向天空，好久不說話，然後抓住我的手，說：

　　「聽著，親愛的薩普，若你將來有兒子，千萬不要強迫他，讓他幹他不願意幹的事！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的青春就這樣被奪走，並且一輩子過著地獄般的生活。但我不去抱怨別人，現在快到終點了。我很高興，終點到了。」

　　「你怎麼能說快到終點了呢，親愛的啞巴魚？你會恢復過來，並且活得很長。」

　　「不要說了！你和我一樣清楚，我至多只能活兩三天了，這一點我早已知道了，你的眼裡充滿了加倍的愛護。你知道，我只為了與你在一起而活著，因此，能在你身邊死去，我感到高興。你有時精神不集中，有點健忘，但你是唯一一個愛過我的人。我不會忘記你。不對嗎？你知道我得死了？不要騙我！在我離別時你還應是我真正的朋友！我快要死了，對嗎？」

　　「對。」

　　「謝謝你。你知道，死並不像許多人想的那麼可怕。我祝你生活幸福並且會在天堂裡向你問好。聽著，薩普，不要哭泣！為了我，別哭泣！」

　　「我不哭，親愛的啞巴魚。」我難過地說。

　　「不對！有溫熱的眼淚滴到我的臉上，那是你的。我不把它們擦掉，我要帶走，讓敬愛的上帝看看，這樣他就知道，在世界上還有真正的朋友和好人。但我不想在聖誕節之前離去。聖誕樹要亮起來了！若它的光能照我上天該有多好啊……那棵樹在法爾克納的弗朗茨那裡，還有你的詩，我還能背出來。我還想再背一次，給那三個窮人，並且也在聖誕樹下！薩普，跟我一起祈禱，上帝啊，讓我活到聖誕節！」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我們靜靜地祈禱。他一動不動，後來我感覺到他輕輕的呼吸，他在祈禱中入睡了。我坐了幾個小時，沒有動，以免吵醒他。星星眨著眼睛，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突然對岸傳來一陣可怕的咆哮和轟響，像子彈射擊，接著又靜下來了。

　　啞巴魚醒了。溫內圖、薩納和勞斯走了出來。

　　「雪又從高高的岩石上衝下來，可能很多。」溫內圖說，「在哪兒？」

　　「似乎在他們房子的附近。」我回答。

　　我們聽了一會兒，沒有呼救聲。

　　「現在沒聲音了。」溫內圖說，「晚上我們不能去，要等到天亮。我值班的時間到了。」

　　「請讓我與啞巴魚留在這兒，他希望這樣！」我回答。

　　他們進去了，我又單獨與啞巴魚在一起。他閉著眼睛並且開始呼吸困難，好像在做噩夢，然後睜開眼急急地說：

　　「薩普，幫幫我好嗎？」

　　「好的。」

　　「你會譏笑我的，可我剛才閉著眼睛清楚地看見，熊在那兒，有個人因害怕不敢呼救。跑過去救救他！你願意嗎？」

　　「願意。」

　　我沒有譏笑他。他的語調裡帶著一種強制性。有時快死的人有超人的視力。我把他背進屋。其他人還沒睡著。我把啞巴魚的話告訴他們。勞斯留在他身邊，溫內圖和薩納一同陪我去。

　　星星照耀著我們的路。那邊一直在燃燒的火滅了。我們朝岩石走去，沿著湖的北面，很難被發現。那邊一大堆雪對著我們發出微弱的光，還夾雜著從山洞裡衝下來的石片。我們現在發現，房子倒塌了，看來，啞巴魚的預感是正確的。

　　這時我們聽到噼啪聲，像骨頭被碾碎。這一定是大熊，我們小心地輕輕靠近。牠那被雪沖刷乾淨的身體躺在雪崩的邊緣，並且在咬著什麼。我們站起來向牠走去。牠看到我們立即直起身子轉頭撲過來。三聲槍響了，我一槍，溫內圖兩槍。熊轉向一邊倒下後，滾了一下便躺在那裡了。

　　「牠死了？」傳來因害怕而沙啞的聲音，「拉我出來，老鐵手！上帝啊，我求你！」

　　我們小心地走到熊跟前，牠死了。在碎石片中有兩個人，互相只有三步距離。一人的頭在外面，另一人則連胸脯都露在外面，他的頭已被熊搗碎了。活著的是希勒！他沒有受傷，軟軟的雪保護了他，但雪塊把他夾住了。被熊啃過的死者是愛格利。我們把石頭搬開，把希勒的腳拉出來。

　　「感謝上帝！」他冒出一句，「這……我再也不會忘記你！我不是膽小鬼，但在這半小時裡我經歷了一百年的極度恐懼。我和愛格利在屋前坐著。突然，雪崩了，我們出不來，石頭太重。然後熊來了，牠瞪著我們很長時間了，在想先吃誰。一會兒聞聞愛格利，一會兒聞聞我，我感覺到了牠那熱呼呼的臊臭的呼吸。最終牠選擇了他。在可怕的撕咬中，頭骨噼啪響並且四處飛濺。熊先找腦髓。我埋在那裡動不了，牠隨時會來吃我，太可怕了，我無法形容！這時你來了，現在我獲救了，感謝上帝！」

　　「你謝誰呢？」我問，「上帝？我以為，相信上帝是幼稚行為？」

　　「不要說了！老鐵手，我求你！在我經歷了長久的可怕的生與死之後，我已認識到了我的罪惡，我的罪孽。救救房子裡被埋的人，我可以一起幫忙。我的關節還在發抖。」

　　他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臉。雪崩與石頭一起，像預定好一樣，從房頂砸下來，房子被壓壞了。我們聽到碎石片下低沉的聲音。我們用力挖著，想盡快找到那些在裡面還活著的人。四周黑洞洞的，隨時都會有碎片掉下來，希勒和我們一道挖著。將近早上，我們終於挖通了。

　　第一個救出來的是拉赫納，當他看清我們是誰時，沒有說一句話。也許在他的眼裡，我們這些人不值得感謝。然後爬出拉艾特和維利，他們也沒有受傷。他們好像忘了是我們的敵人，緊握住我們的手。這時下面傳來一陣呻吟聲。我讓薩納去我們那兒取來幾枝松木火把。他拿來後，我點上便鑽了進去。

　　我先發現了柯納，他已經死了。一塊岩石的尖角扎入他的胸部，他的身體沒被壓住。我仔細地搜了他的口袋，除了一些不重要的東西外還有兩張存款單。我把它們拿過來裝在口袋裡，因為這涉及到由犯人們賣掉瓦特和維利金塊換來的錢。我繼續往前爬，爬到那個呻吟的人身邊，原來是牧師。他傷得很重，痛苦地呻吟著，好像快不行了。我沒想去救他。我搖搖他，因為我想問他一個問題，長久以來我一直琢磨這個問題，想找到答案。他醒了過來，盯著我。

　　「雪伯特，是你開槍打死了桂．法納爾？」我對他喊道。

　　「法納爾？」他問，「蠢驢！他為什麼告發我？」

　　一陣痛苦的呻吟打斷了他的坦白。他那變形的臉在我點燃的松木火把的照耀下像一張魔鬼的臉。

　　「還有拉艾特？」我問。

　　「拉艾特？笨蛋！他和我同時開槍，我開槍打中了法納爾，可他卻沒打中那隻模仿鳥，沒打中目標。真是胡鬧！你知道，柯納，他想，他是殺人犯，而且……」

　　可惜我沒能集中精力聽下去，因為我頭頂上發出了噼啪的響聲，我迅速轉過身。碎石頭掉了下來，一塊很重的石頭失去控制，掉下來打中了那張冷笑著看我的鬼臉。他死了，上帝不讓他在這兒後悔，而在來世再懲罰他。有誰用雪伯特這樣的方式將人類擁有的聖潔來褻瀆，便是一種無法逃脫的罪孽。我沒有動他便爬了出來。

　　外面的星星失去了光輝。溫內圖和阿莫．薩納坐在廢墟上，離他們不遠處是希勒、拉艾特和維利，再遠一點兒，拉赫納一人默默地蹲著。一看見我，希勒他們站起來，再一次感謝我。他們請我原諒他們所做的一切，並且希望我能證明，他們不是不值得原諒的。我示意他們找溫內圖。當他聽完他們的請求後，對我說：

　　「這些白種人有錯誤，但沒有犯罪，對他們的懲罰是，讓他們繼續待在這裡，直到我們離開並帶走他們。他們不准進入我們的住處，但允許他們不帶槍來看我們，並且與我們一起過聖誕節。這隻熊歸我們。我們帶走牠的皮和肉。」

　　「不能讓我們來幹這事嗎？」希勒問，「我們會把牠殺了弄乾淨送過去的。」

　　「好，也可以。」

　　溫內圖示意我和薩納與他一起走。我們回到了住處，向勞斯他們講述發生在對岸的事。啞巴魚很高興，他的預言是真實的，並且由於他的請求使幾個人得救。

　　上午，希勒、維利和拉艾特來了。他們來回跑了好幾趟，將熊皮和一大堆肉送過來，我們讓他們留下一部分。這時他們看到了那棵聖誕樹，他們很高興能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拉艾特用德語對我說：

　　「我早就聽說，老鐵手是德國人。也許你會高興，我用德國人過聖誕節的方式贈送給你點禮物。」

　　「什麼呢？」

　　「一首詩。我因為家裡的事被迫離開家鄉，一度內心和外表都失去了控制，我不再相信上帝。我父親從我的來信中看出來，就把這首詩作為聖誕禮物送給我。我不想說是它教我做虔誠的人，但確實促使我思考，並不致於向罪惡的深淵陷得太深。」

　　「是出於哪位詩人之手？」

　　「不是出於著名人物，相反出於一位年輕的文科中學的學生。那時我父親給他上作曲課。」

　　「一位讀書人？」我嘟噥著，不讓他發現我的驚奇，「但是你說說，你怎麼願意與雪伯特和他的同伴混到一起的？」

　　「願意？您不相信，我寧願在您這兒，我是因為脫不了身才被迫這樣的。這是一個祕密，但是如果我告訴您，您不會背叛我吧。我……是一個凶手。」

　　他看著我，期望這種說法會嚇我一眺。

　　「胡扯！」我笑道。

　　「真的！這事發生在斯蒂維勒。我迫於生計在找工作，碰到雪伯特，我們交談起來。我向他訴說我的困境，他告訴我，他要去西部，正要找一個善於射擊的男孩陪伴他。我向他推薦我自己，他要求我試試。我們當場去了桂．法納爾的農場。在那兒的樹林邊我們尋找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找到一個好的，雪伯特認為滿意的目標。當時，桂．法納爾在他的花園裡。這時飛來一隻模仿鳥，停在他頭頂上方的樹枝上。雪伯特馬上說，一旦他數到三，我得把牠射下來。我同意了，沒想到，那隻鳥沒有受傷飛走了，而法納爾卻倒在血泊中，我的子彈穿過了他的胸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至今也無法理解，因為那時我已經是一個不錯的射手了。我們盡快逃走，從那時起我就落入了雪伯特之手。他不去告發我的條件是，我得書面承認我是凶手，並且給他開一張五千美元的期票。從此我成了他的奴隸，不敢違抗他的任何要求，直到我在伯拉特河認清他這個流氓。他將我趕走，使我不能為他謀殺維利作證，後來我和維利想聯合起來對付他。」

　　「當時到底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打模仿鳥的？您開槍時，雪伯特站在哪兒？」

　　「他站在我的後面。」

　　「原來如此！那您就看不見他在幹什麼。他數到三時您就開槍啦？」

　　「是的。」

　　「難道沒有同時開兩槍？」

　　「沒有。您怎麼問這樣奇怪的問題？」

　　「那麼從今以後，這張期票就不用使您那麼害怕了。」

　　「那當然。我只是在特殊情況下寫的。承認謀殺，我是被迫的，我可以否認，但它確實加重了我的精神負擔，最嚴重的是我的自責心理。我給一個家庭造成不幸，並且老想到因子彈倒在血泊中的受害者。現在，雪伯特雖然死了，但我不知道他把期票和口供留在什麼地方。因此您可以想像，我有多擔心、多不安啊。」

　　「當然。但您要把一切都交給上帝，他最清楚應該去幫誰。」

　　這時，我把期票拿出來給溫內圖看，告訴他，拉艾特就是我以前的一位老師的兒子。

　　「我明白為什麼我的兄弟把這事告訴我，」他笑道，「應該讓他實現他的願望。這位白種人很窮，並且堅信用藏金潭的金礦來擺脫貧困，仁慈的偉大的基督會給他一些！」

　　拉艾特不應是唯一受到饋贈的人，啞巴魚也應該得到一點兒──只要他活著。顯然他每況愈下，越來越虛弱，奇怪的是他的聲音很有力。當我告訴他，他的身體有希望恢復時，他臉色蒼白地微笑著說：

　　「不要這樣想了！我已悄悄地與地球告別，對這種離別，我並不難過，因為地球確實沒有多少讓我留戀之處，她對我曾經像一位嚴厲的繼母，我很願意離開。若我的聲音比我本身還有力些，那只是為了想再背一遍這首詩歌，然後我這一生就永遠沉默了。」

　　「難道你沒有別的要求讓我能滿足你的願望，親愛的啞巴魚？」

　　「沒有，因為我所希望的你肯定會去做，不必我特意請求。若你回到故鄉，請向我的親人問好。告訴他們，我逃脫了他人的魔爪，最終很幸福。現在我又要睡覺了，原諒我，親愛的朋友！我太累了，睡覺是多麼美好。倘若死亡像睡覺一樣安詳而美好，那我願不停地去死。」

　　白天和又一個晚上沒有特別意義地過去了。但二十四日一早從高處傳來快樂的叫聲，我們看見一隊休休努族人來了，約二十人，由瓦格勒泰──年輕的頭領帶隊，迪汗這位斥堠也在。他們是來接我們的，並帶來了靴子和其他必需品。

　　我們首先想到的問題是馬匹。牠們被保養得很好，然後我們打聽那些敵對的烏波薩羅卡人的結局。事實已經證明，是那些血色印第安人的過錯，佩泰在死前憤怒地坦白了。他死於被我砍的斧傷。休休努族人和烏波薩羅卡已結為友好。雅孔皮托帕要求我們歸還從他那兒借來的馬匹，還說希勒可以重新得到那些從他那兒拿走的皮貨。

　　休休努族人本想同我們馬上上路，但由於啞巴魚不能成行。當他們聽說我們這兒有一位接近天國的人，都敬畏地往後退去。那些熊肉夠大家吃了，他們點燃許多篝火，整個熱水潭都充滿著烤肉香。啞巴魚聽說救我們離開這兒的人到了後說道：

　　「我的救星也會出現了，我是唯一留在山谷的人。你在有生之年還會來這裡嗎？」

　　「會來的。即使到離這兒還有一天路程的地方來，我也會過來看你的，我的啞巴魚。」

　　「來吧！你一到，我就來了，即使你看不到我。若有可能我會給你一個信號，樹葉在風中友好地簌簌作聲或湖面泛起熱情的漣漪，這就是我從天國向你問好呢。然後你可以繼續趕路並且告訴你自己，你的忠實的啞巴魚為你的來訪表示感謝。」

　　這一晚又是星光燦爛，沒有微風，湖水的熱流襲來，使我們一點兒不覺得寒冷。我們把我這個親愛的朋友抬到野外，他靠在鋪著軟軟的墊子的大樹旁。白種人圍成一圈，休休努族人另外圍了一圈，好奇地看著聖誕樹。只有一個人不在──老拉赫納。我讓人告訴他，他的侄子快死了。他轉過身沒有回答，他一個人正在貪婪地悄悄地四處搜尋，他不甘心失去藏金潭的金子。

　　我們拿出了金塊，按溫內圖的意思分成同樣大小的四堆放在聖誕樹下，然後我們點起了燈。啞巴魚對我說：

　　「本來我想先朗誦那首詩，但好像我應該說最後告別的話，因此我要等到最後。你知道，前天我們一起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讓我經歷這聖誕節的光輝，他滿足了我們的願望。我就要死去了，這是我的感覺。幫幫我，給我唱那首歌《靜靜的夜，聖誕夜》，好嗎？」

　　當所有的燈都點上後，希勒、拉艾特、勞斯和我用德語唱起了這首歌。然後，溫內圖將金塊分給薩納、拉艾特、勞斯和啞巴魚。

　　這四個人有多幸運啊！年邁的阿莫．薩納可以安心了。拉艾特保證，將其中的一半分給他的父親──我那年邁的教堂樂師。勞斯打算回去後用這筆錢在印第安人那兒辦個教區。啞巴魚則用他那無力的手推回去，向溫內圖表示由衷的感謝，然後對我說：

　　「金子對一位臨死的人有什麼用？但我為此感到高興，因為我知道你為什麼給我。幫我一個忙，親愛的薩普，把這些帶給我父親。想到這我就高興，因為他至少有一次為他的兒子而高興。」

　　維利和希勒什麼也沒有得到，他們一定感到失望，但沒有表露出來。這時，我拿出那兩張票據給了維利，告訴他這是從他和瓦特那兒搶走的金塊的票據，他一再表示謝意。

　　拉艾特得到了他的期票和承認謀殺的書面簽字。我告訴他，我們是怎樣拿到的，接著我告訴他，雪伯特是殺害法納爾的凶手。這個牧師站在他的後面，數到「三」時跟他同時開槍，但對準的是法納爾，這是他蓄意已久的陰謀。我強調，這是我從這位快死的凶手嘴裡掏出的實話。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比任何其他東西都珍貴！」拉艾特激動地喊起來，「讚美上帝，感謝上帝！現在我終於能安心地、不受責備地睡安穩覺了！我沒有害過人。這個結論給了我新的勇氣和信心。我從現在起要成為另外一個人了。我們本想伏擊那幾個強盜，把他們的財寶搶走，沒想到這財寶不應屬於我們，而是屬於你們的！」

　　「我們對你們的行為沒有感到驚奇。」我解釋，「因為我們知道嗜金如命者沒有好下場，人沒有比他本身的欲望更危險的敵人。這一點希勒先生現在也明白了。如果要我向他證明，由於他的不友好態度導致他本人遭受到了最嚴重傷害的話，我這裡也有一樣東西送給他。給，希勒先生，拿著吧！」

　　我把那封雅孔皮托帕寫在皮革上的給他妻子的信遞給了他。他打開一看，吃驚地看著我說：

　　「這是由我簽名的印第安人的信！您是從哪兒得到的，老鐵手？這只能是我妻子給您的。但我想，您根本沒有和她接觸。」

　　「我沒有這麼說過。是您自己以為我沒說過。您對我採取這樣的態度，我們哪能與您多談。沒有人能看懂這封信，直到您的妻子給了我以後，她才知道這封信裡寫了些什麼。原先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辦，但您的妻子和兒子請求我們先來救您。所以我們放棄了其他所有的計劃，趕緊趕到西部來救您。我們，也就是溫內圖、勞斯和我，沒有直接去基卡察，因為我們知道，他們正要去打休休努族人。途中我們遇到了他們，我們不僅成功地要求雅孔皮托帕把您釋放出來，而且讓他答應，把您的所有皮貨還給您。儘管您已經逃出來了，但我們的這些努力和成功不是沒有價值的。當我們遇到您的時候，您的態度封住了我的嘴，不給我機會告訴您我們日夜兼程趕來的目的。您的妻子還託我帶來一封信和一張報紙。現在我把這兩份屬於您的東西作為聖誕禮物送給您，並且以此證明，上帝憐憫那曾背棄他的人。現在，您看看吧！」

　　我把那張報紙和他妻子的那封信交給他。他打開信和報紙讀著，讀完後，他雙手捂住臉大聲地哭泣，信和報紙都落在了地上。過了很長時間，他抬起頭，把手伸向溫內圖和我。

　　「我多笨啊，真是個大笨蛋！」他說，「我承認，我的靈魂曾經迷失過。我的妻子寫信告訴我，她不知道我在這裡的情況，她很擔心。我驕傲、自命不凡，甚至對我認為不屑一顧的人毫無感情。由於我的高傲，使得我把一位不記仇又比我強大和聰明的人當成了敵人，他要我死是毫不費力的。你們看，才一天時間，就把我變成了一個沒有尊嚴的乞丐。現在，我是多麼渴望支持和幫助，但我到處被拒絕被歧視。我以前就是這樣做的，唯一的一位鄰居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我的妻子和她的父親而收留了我們，我不但沒有反省自己，反而失去理智，仇視法律，其結果，我只有逃跑躲避法律的懲罰。我逃到了美國，我的妻子和兒子後來也到了這裡，她的父親途中因貧困而死。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我們的不幸是我一人造成的，我只抱怨命運，還抱怨上帝，因為對上帝的信仰早就被我扔進童話裡了，我甚至給我那富有犧牲精神並且隨我流放的妻子帶來了無數痛苦。我只企求金子，並想以此來證明我沒有過失，因此我贊同一起來這藏金潭，並且不明真相地站在你的對手一邊。儘管溫內圖已經證明，藏金潭是屬於他的，而我還不想承認。我的所有的願望和追求都受這閃光的金子所驅使，根據殘酷的法則『以牙還牙』來行動。在發生雪崩的時刻，在那永恆的可怕的半小時中，上帝對我的褻瀆作出了回答。都說在臨死的時刻，這個人一生中所犯的過錯都會在智慧眼裡清晰地浮現出來，這種說法現在在我身上得到了驗證。出身在富有和高人一等的家庭裡，我一生中把自己當成了上帝。現在我才知道，我只不過是一隻貧困可憐的野獸，連呼救的權利都沒有。

　　「我當時只得一聲不響，因為我若叫出聲來，就會把熊引過來。而我心中唯一祈禱的是被從這樣的死亡線上解救出來。上帝聽到了祈禱，他以他的智慧派人來救我，而我正是我的救星的敵人。現在，他們不但沒有報復，還救了我，把我失去的一切還給我，並且給我的比我失去的還要多。他們把我變成了另一種人。現在我相信上帝，並且懂得，為了我，他那智慧的手無所不在。我曾經失去的，從今天起開始擁有了，這是真正的生活中的幸福！我獲得了深刻的教訓。上帝用強大的力量來醫治我。而且你──老鐵手，從小男孩時就說得很對：

　　上帝給了痛苦，

　　也給了力量！

　　生活給了你負擔，

　　承受和去希冀吧！」

　　他一直用溫內圖都能聽懂的英語訴說著，而這一段則用的是德語。拉艾特聽完，馬上又高興又意外地插話道：

　　「什麼……您朗誦的是什麼詩？我父親寄給我的那首詩也有這一段，是他以前的一位學生寫的。您是從哪兒弄來的？」

　　希勒先看看他，然後看看我，問他：「您認識從前的這位學生？您知道，他後來怎樣了？」

　　「不知道。」

　　「其實在這一刻之前我也不知道，但我從我妻子的來信中知道了。她把這首詩歌從家鄉帶了過來，不管什麼痛苦，它給她以堅實的支持。我曾譏笑過她，但卻也從她和我兒子那兒聽得耳熟了，也會背了，好像那位學生是專為我寫的。

　　往下看看你的孩子，

　　他渴望你的光明。

　　失落的人又回歸了，

　　不要將他送到審判庭！

　　「我的妻子曾經在聖誕樹下聽這位作者的同學朗誦過。我們今天在西部荒野裡也坐在聖誕樹下，在這樣的氣氛裡，什麼也比不過這首聖誕詩。我儘管會停頓幾次，但我想，我不會遺漏，因此我想現在……」

　　「停！停！」拉艾特打斷他，「我能背誦並且不會出錯。請讓我來背誦！」

　　這時傳來啞巴魚的聲音：

　　「不，只能由我來！老鐵手一定也是這樣想的，他有權決定！因為他就是詩人，而我就是他的那位同學，就是希勒先生說的那位。」

　　他說得又慢又弱。拉艾特感到很驚奇，正想要說點什麼，但我示意他保持安靜。

　　「來，親愛的薩普！」啞巴魚對我請求說，「扶起我，讓我靠在你的胸前！我知道，這是我今生最後一次說話了，而我想說的就是你作的聖誕詩歌。」

　　我滿足了他的願望，把他緊緊地摟在我的胸前，上帝的星光照耀在我們的上空。在我們的面前，燃著聖誕樹的燭光，它們已快燒完並且開始熄滅。人的生命也將消失在這塵間山谷，但永恆的光輝照亮在天穹。死亡只是進入天堂而已，他將從這時起開始復活。這位臨終的人雙手合握，眼光默默地要求著，朝四周轉了一圈。人們明白了，每個人都雙手合握。一種安詳的、虔誠的氣氛布滿了這封閉的山谷。我們的四周真像可愛的天使唱的那樣：一個安靜的神聖的夜晚。啞巴魚的臉像死一般蒼白而深陷，他帶著虔誠的微笑開始朗誦：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天空響起陣陣歡呼，

　　太陽告訴每一顆星星。

　　聖臺上升起縷縷香煙，

　　遠近都跪著禱告的人們。

　　他開始背得很響亮，但聲音一段比一段輕下來。在這四周萬籟俱寂中，人們卻聽清了他的每一個字。我看見他閉著眼睛，嘴裡在繼續背，越來越慢，聽起來那麼陌生，那麼奇怪，好像是從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傳過來似的。我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朗誦著：

　　神甫把他的雙手

　　放在死者的頭上，

　　為他賜福：

　　賜福吧，給那在天國裡

　　相信永恆的愛的人！

　　他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聲音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著：

　　賜福吧，給那從心底裡

　　追求……生活的……源泉，

　　並且……在最後……時刻，

　　將他的目光……向天空……

　　「注視」這兩字消失在人們的嘆息中。啞巴魚死了，上帝把他帶走了。樹上的最後一點光熄滅了，整個山谷和我們每一個人都緘默了。我把死者緊緊地抱在胸前。這時，希勒從座位上彎下腰來，將自己的手放在死者下垂的頭上，用顫抖的聲音朗誦完這首詩歌：

　　若在亡故之際，

　　在天國尋找救星，

　　他會帶你走向真理

　　和主的光輝之中。

　　因此快樂也屬於你，

　　它降臨到我們身上，

　　因為今天將要誕生的

　　也是你的上帝！

　　我們用石頭、樹幹和樹枝搭了個棺材，鋪開熊皮，把啞巴魚裹進去。然後左右點起了火，在閃爍的火光中，溫內圖和我最後為死者守夜。第二天一早，他命令休休努族人挖了一座適合於我們的朋友的墓，下午我們以基督徒的方式安葬了啞巴魚。

　　我們一起上了路。我們都成了兄弟，只是老拉赫納的存在影響著我們。這人讓我們難以理解，他對我們沒有好意，也不想穿上靴子與我們一起走。我們又不忍心落下他，只得攙扶著他。他不僅脾氣不好，而且還沒有一句感謝的話。因此，那些印第安人對他不那麼體貼，我和溫內圖也不強迫他們，因為他這人不值得。當我們到達休休努族人的冬天營地時，他虛弱得快站不起來了。他是勞斯醫治的第一個病人。若不是我們一再囑咐要關照他，那些印第安人真會毫不吝惜地讓他去死。直到春天，幾個白人獵人把他帶到了拉阿米堡，再後來他怎樣了，我無從知道。

　　勞斯很高興獲得了大名頭領的同意，長期待在休休努族部落。他認為這正好符合他的意圖。現在，他已是一位很有名望的生物學醫生。

　　我們不想在蛇族人那兒等到春天。一等到天氣開始解凍，我們便穿關過隘，離開那裡。

　　希勒搬運被基卡察族人扣押的皮貨當然不成問題，他們約定，由印第安人在春天將皮貨送往拉阿米堡，然後希勒派人去取。

　　當我們回到韋斯頓時，已是三月初。要我描寫一下幸運的希勒歸來的喜悅嗎？即使我想講也不能。瓦特也什麼都知道了。當他與維利把票據拿出來並拿到錢時，我正好也在場。兩個人與拉艾特和薩納一起開始做大宗的木材生意。這正好合他們的意，也是他們的特長。他們的企業，除薩納已經去世外，至今仍興旺發達。

　　溫內圖把馬交給可靠的人餵養，自己則踏上原先計劃的路程，往東部去完成他的使命去了。我與他分別後回德國待了一段時間。在不來梅，我停了下來，因為那些用啞巴魚的金塊換成的錢還在我的口袋裡，我誠實地把錢如數交給了他的父親。

　　錢對他們來說是天大的喜訊，我也不想隱瞞他們對錢的追求。而對我的親愛的啞巴魚所受的痛苦和死，他們卻沒有表示出多大的悲傷。顯然，他對他的親人們來說已經陌生了。

　　我去拜訪的第二個人，倒是很令人高興。拉艾特請求我有機會去看望他的父親，我從心底裡願意去向他的父親問安。我那年邁的教堂樂師頭髮已經花白，看上去像單薄的八分之一休止符。他的妻子也是一頭白髮，但仍像以前那樣胖。當她去廚房時，他信任地告訴我，自從他的兒子令人吃驚地從美國寄回那麼多錢以後，他才明白，自己有一位多麼溫存的妻子。以前他從來沒有感覺到她那動人的溫和性情。此外，他非常高興，我和他的兒子一起找到了那個藏金潭，因此我現在也應該像他兒子一樣富有了。關於溫內圖什麼也沒有饋贈給我的事，我沒有告訴他。

　　那麼，希勒怎麼樣了呢？

　　他又像逃亡美國以前一樣，什麼都有了，甚至更富些，因為他找到了上帝，並且認為，上帝存在才是塵世間生活的唯一幸福。他的信仰紮根在過去所受的磨難中，像一棵強大的防風冷杉，緊緊地咬住岩石縫，以對抗任何風暴。他的兒子被授予傑出的法學學位。他的妻子，曾經在山區的磨坊裡近乎絕望，現在成了貧困人的天使，苦難人的救星，是所有企求得到她保護和幫助的人們的安慰，特別是在聖誕節期間，她派出信使前往那些貧困和負擔重的人家，讓他們振作精神。那些老人、久病衰弱的人、窮人、受苦受難的人都到她這兒求助，每個人都會受到她友好的接待。在明亮的聖誕樹下，她給每人放一份禮物，但她認為最珍貴的禮物就是那首聖誕詩，這對那些渴望從心靈上得到拯救的人來說如同救星的到來。對於她自己所經歷的坎坷與獲得的幸福，她總是喜歡用這段話來解釋：

　　我宣布一個好消息，

　　你們都會從中得益。

　　你們的救世主耶穌基督，

　　今天誕生到這個世界！

　　（全書完）